任淑华把做好的早餐端上桌,迟孟豪帮儿子收拾好书包从房间走出来。“快吃饭吧。”任淑华把三个碗里都盛好粥,“吃完饭你送儿子去学校,顺路吗?”
迟孟豪喝着粥,点点头。
“4.19案子怎么样了?”任淑华边给儿子碗里夹着小菜,问道,“我听说嫌疑人被保释了,什么时候结案?”
迟孟豪三、四口就把碗里的粥喝得一干二净,放下碗筷又吃了几口小菜,说道:“证据链完整了,就差肖南的口供。他坚持说自己没杀人,所以还要再进行一次证据链的核实,如果没什么问题就向检察院提出批捕申请了。”
“给你提个醒,乔津平的死可能没那么简单。”
迟孟豪诧异地看着她,问道:“什么意思?”
“乔津平的致命伤是头骨碎裂,可是在尸检的过程中我发现他在临死前被人殴打,并且是像某种有着祭奠仪式似的那种,他身上的瘀伤很明显都不是同一时间造成的,也就是说乔津平是被人虐打致死。”任淑华放下碗筷,“我觉得你们可以再查查肖南的杀人动机,他如果跟乔津平之间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不会用这种方式折磨乔津平。”
听着妻子的判断,迟孟豪认为这个方向也许能够找到新的突破口,不管肖南跟乔津平之间有什么仇怨,杀人总是需要动机,更何况乔津平是被虐打致死,两个人之间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妈妈,我吃完了。”迟骁骁放下筷子,稚嫩的声音说道,“爸爸,我们走吧。”
迟孟豪把儿子从椅子上抱下来,“走。去背你的书包。”打发走儿子,他突然将话锋一转,对任淑华悄声说道:“老婆,跟你商量件事呗。”
任淑华收拾着碗筷,平静地说:“什么事?”
“咱能以后不在饭桌上说你那解剖尸体的事吗?特别是在儿子面前,听着就血腥。”
职业习惯总是让任淑华忘记这一点,从结婚到现在五年了,这一点迟孟豪都不记得给她提醒过多少次,可她还是总会忘记,不经意间说着说着就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的专业上。
记得第一次和迟孟豪的父母吃饭时,就因此闹得场面极其尴尬。虽然迟孟豪的父母对于儿子的工作表示理解,可是毕竟是在饭桌上,再加上理解儿子的工作性质并不代表理解儿媳工作的专业性。有了这一次的经历,迟孟豪就长了记性,只要是公开的场合,他总是会提醒任淑华不要说和专业上相关的话题,就算对方讲到,也不能说很多,以免造成场面的尴尬。
可是,结婚五年,任淑华还是没能够改掉这个职业病。
丈夫的提醒让她才意识到刚才在儿子面前说了不适宜的话,等迟骁骁背着书包从屋里走出来,忙上前道歉:“儿子,对不起,妈妈刚才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迟骁骁一脸无奈地说:“没什么,反正我已经习惯了。”
才刚刚五岁的迟骁骁很早就表现出了与同龄孩子的不同,他不像其他孩子喜欢看什么动画片,在他看来那些动画片所讲的故事非常幼稚。小小年纪的他偏偏喜欢什么侦探推理故事。也难怪,爸爸是刑警,妈妈是法医,每天谈论最多的话题也就是工作上的一些事情,耳濡目染之下不喜欢才怪。
“走吧。”迟孟豪对儿子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任淑华在儿子的脸上亲了一口,说道:“乖儿子,拜拜。下午妈妈再接你放学。”
迟骁骁点点头,也在妈妈的脸颊上亲了一口,拉起爸爸的手出了门。
肖南走出房间时,陈梦晞和秦清明还没有起床。看到桌子上的案卷资料,肖南翻了起来。纸张翻动的声音吵醒了刚刚进入梦乡的陈梦晞,看到肖南坐在沙发上,她猛地坐了起来,由于起得太猛,脑袋里顿时有充血的感觉,涨得难受。
“起来了。”沙哑着声音说道,“昨晚睡得好吗?”
肖南放下案卷,面无表情地回道:“还好。你们聊到很晚吗?”
陈梦晞揉了揉太阳穴,待头痛的感觉稍微好转后说道:“嗯,聊到快五点了。”
“这些都是关于我的吗?”肖南指着桌子上的资料,“这么多。”
看着满桌的资料,陈梦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的问题。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还是开了口,问道:“你真的没杀乔津平吗?”话音刚落,她又后悔了。作为律师,竟会问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很明显是对自己当事人的不信任。转念一想,还好这句话没让秦清明听到,否则又会引起他的一通嫌弃。
“你觉得是我杀了他吗?”肖南反问。
陈梦晞哑口无言。
要相信自己的当事人,这是秦清明教给她的,不论他是否真的杀了人,是否真的犯了罪,都要互相建立信任感。
“你觉得我会杀人吗?”肖南又问。
这时,传来开门声。秦清明从卧室里走出来,看到坐在客厅的两人,相互道了声早安。
“聊什么呢?”秦清明看到陈梦晞不知所措的表情,再看看肖南有些咄咄逼人的神态,问道。
“没什么。”陈梦晞站起身,头突然一晕,像要摔倒。见状,秦清明立刻伸手去扶,与此同时离她最近的肖南也伸出了手。“你没事吧。”秦清明问。
陈梦晞手扶额头,摇头说道:“刚才起猛了,有点头疼。没什么事,一会儿就好了。”
“要不然,你上午休息吧,下午再去事务所,反正暂时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说着,看向肖南,“我先跟他聊聊,然后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陈梦晞想拒绝,可是看到秦清明认真的模样便不再坚持,点头应允。
肖南一出事,让整个俱乐部的人都处在了紧急防范的状态,每个人说话做事也都变得敏感起来,且随之而来的还有对肖南的流言蜚语。
三年前,周建是在一起友谊赛上见到肖南的,当时只有20岁的他成绩斐然。无论从形象还是技能,各方面都让他对肖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如果重点培养一定能够成为职业选手。
而肖南也不负所望,对于起步晚的他来说仅仅不到两年的时间就晋升为职业选手,让周建顿时信心百倍。可是这份信心满满维持了才一年的时间,就出了比自豪更令人难堪的事情。办公室里的电话每隔十分钟就响一次,平时最喜欢听到这电话铃声的周建,此刻恨不得把电话摔到一边去。门外的记者还应付不过来,电话里的记者更是没心思应付,一想到肖南,他就心烦气躁。
杀人案,这个只在电影中和小说里才能听到的词汇,竟会发生在自己的身边,周建想都不敢想。虽说也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了,但“杀人”两个字亲耳听到还是有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找到肖南了吗?”周建抓起手机拨通了孙泽凯的电话,“赶快找到他,千万别让记者撞上了。”
不让记者撞到也许不只是针对肖南了,整个俱乐部都处在了对记者的戒备阶段。
刚挂断周建的电话,就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孙泽凯小心翼翼地接通,此刻的心情比看肖南比赛的时候还要紧张。“喂?”唯诺的声音从嗓子里冒出来,静静地听着对方的回答。
“是孙教练吗?”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您好,我是秦清明。肖南的律师。”
秦清明,孙泽凯知道这个人,在肖南出事后和古雯的通话中听到过这个名字。
“您现在有时间吗?我们聊聊肖南的事。”电话里,秦清明沉稳的声音传来。
孙泽凯立刻点头回道:“有。”
“那就在古医生的诊所见吧,我们一起商量一下。”
“没问题,我现在马上出发。”
在孙泽凯的眼中,肖南的成长和天赋有目共睹,他欣喜自己可以在有生之年遇到这样的人。
正式成为肖南的教练是在肖南被选入俱乐部之后,而在之前师徒二人因为两家的关系就已经相识。那时肖南十四岁,刚刚从福利院被接到古雯家中。和古雯的相识也是因为她的丈夫齐彦博。齐彦博是一名高尔夫球爱好者,每年的爱好者聚会他都会参加,一来二往,孙泽凯和齐赫威就成了无话不谈的好友。时间再一长,两家人自然也就熟络了,慢慢便也就走动起来。
孙泽凯也曾从齐彦博那里听到过一些关于肖南的事情,但都是围绕着肖南的身世展开的,并没有提到过他的心理问题,而这也是古雯告诫齐彦博不要轻易向外人说起的原因。
师徒两人的相处一开始并不愉快,对于肖南的一些行为举动在他看来充满了怪异,而且也渐渐让他发现肖南很容易动怒,为了遏制他的坏脾气,两人之间经常发生冲突。直到有一次高尔夫球爱好者聚会上,孙泽凯遇到古雯后才知道肖南的行为属于反社会和品行障碍,严重时还会情绪失控。
孙泽凯到达诊所时,秦清明已经坐在了里面。古雯给两人倒了水,坐下来担忧地问道:“肖南现在情绪怎么样?”
这也是孙泽凯最想知道的。
秦清明说:“情绪还可以,比较稳定。怎么了?你怎么会这么问。”
古雯犹豫了一下,说:“肖南有品行障碍,是一个反社会性格的人。这件事孙教练也知道,当他的情绪达到极点时,他会控制不住。”
这些事情他从来都不知道,在和肖南断联的这些年里他会想象肖南和爷爷奶奶的生活,可是从没想过他会患有这种心理障碍的疾病。
“怎么回事?”秦清明惊诧地问。
古雯平缓地说,就像对患者进行病症说明一样,语气上没有任何起伏。“肖南十三岁的时候被诊断为品行障碍,而且有反社会性的行为。上学时就很孤僻、不善言谈,很不合群。在老师和同学眼中,肖南就像是过着双重的生活,表面看起来是一个听话的好学生,内心里却极度反感。有一次因为打架差点闹出人命。肖南因为难以控制自己的行为和情绪,所以打起架来就不分轻重。”
“你的意思是说,肖南会因为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和行为而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秦清明尽量让自己能够完全理解古雯的话,这些对他来说比看到纸张上关于案件的文字资料还要重要。
“刚认识肖南时就觉得这个孩子让人很难接触,集体活动也看不见他,总是一个人做自己的事情。”孙泽凯补充道,“而且,他是一个很敏感的人,一旦一句话说得让他不中听,小则争执,大则打架。”
“那他的这些行为最终会导致他杀人吗?”
秦清明的问题一问出口,古雯和孙泽凯顿时怔住。
没有人考虑过这个问题,特别是对古雯来说,她治疗肖南这十年来一步步看着他的情绪慢慢稳定,渐渐成为一个听话的孩子。她从不敢想象肖南会杀人的事情,秦清明的问题的确让她很难回答。
“作为心理医生,我会告诉你如果品行障碍不能够进行治疗,会有这种可能性。”古雯顿了顿,“可是……肖南不会。”最后的两个字说得笃定。
“可是,你没有证据证明你的说法。警方却有一大堆的证据摆在面前,肖南就是杀人凶手。”秦清明也想相信古雯,但在众多的证据面前此刻他要保持绝对的冷静。十七年前,因为自己的不冷静让肖南失去了妈妈,让张娜失去了自由。十七年来,他以此为戒始终让自己保持清醒,不要被同情心所支配理智。
这一次,他仍旧告诫自己要客观看待。
“眼下来说,这就是事实。”秦清明讲述着利害关系,“现在证据链很充分,就差肖南的口供警方就可以移交检察院并提起公诉。我和你们一样也相信他不会杀人,但我们也需要证据来证明。”
“我知道。”孙泽凯说,“只要找到肖南的不在场证明就可以。”
“你有吗?”秦清明追问。
孙泽凯思忖着,仔细回忆和肖南最后一次见面前后的情形以及当时他说过的一些话。古雯和秦清明沉默,静静地看着他,希望在短暂的回忆之后能够从他的嘴里听到有用的信息。
凝神注视着从案发现场拍摄回来的照片,证据链的完整让迟孟豪对这起案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这种感觉不知从何而来,只是慌乱的思绪让他无法像往常一样静心思考。
邹辰阳敲门进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人,白衬衣、牛仔裤、高跟鞋,简洁干净。
“迟队,这位是法制日报的记者,姚沛楠。”
从警多年,迟孟豪也见过一些记者,接受过一些采访,但是眼前的这个女人还是第一次见到。姚沛楠走上前,伸出手,自我介绍道:“迟队您好,我是姚沛楠,法制日报的专栏记者。”
迟孟豪客气地伸手握住,疑惑地望了一眼邹辰阳,神情像是在问怎么回事。邹辰阳领会,介绍道:“她是来采访关于4.19案子的,局长说你是案件负责人,所以就让她直接过来了。”
一听是采访4.19的案子,还是专栏记者,迟孟豪把邹辰阳推到了一边,愤懑道:“4.19的案子你不是不知道什么情况,现在是采访的时候吗?做事之前动没动脑子。”
邹辰阳委屈,说道:“是局长让她……”
“谁都不行。”迟孟豪打断,“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总之你把她给我弄走。还有,咱们办案是工作,没必要通过什么媒体大肆宣扬。”
被晾在一边的姚沛楠显得有些尴尬,咳嗽了一声,走到两人跟前,笑说道:“我是做了申请才来对4.19的案子进行跟踪报道的,更何况嫌疑人不是已经抓到了吗,而且这个案子现在这么受关注,是一个很有价值的新闻。”
“我不管什么有没有价值的新闻,那是你的评断。在我看来,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刑事案件而已,我们破案抓人,是工作,没什么可采访的也没什么可透露的。姚记者要是想采访的话还有很多途径,总之我不接受采访。”迟孟豪冷着一张脸,坐回办公桌前。
突然的冷场让邹辰阳手足无措,局长交代下来的任务,本以为迟孟豪会看在领导的面子上欣然接受,却没想到竟会被拒绝,并且从他的言语之中还听出了排斥的意味。
面对姚沛楠,再看看冷脸的迟孟豪,邹辰阳犯了难。
邹辰阳把姚沛楠送出门,不停地跟她说着抱歉。
姚沛楠笑着说:“没关系,理解。”
“4.19的案子表面看起来结案了,其实还有很多疑点。”不知不觉,邹辰阳鬼使神差地说了起来,“嫌疑人已经被保释了,我们还在搜集更多的线索来对证据链进行论证,一旦充足,就会对嫌疑人起诉了。”
“什么时候进行的保释?”姚沛楠本能地拿出录音笔。
见她打开录音笔准备进行录音,邹辰阳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说错了话,急忙改口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这个案子让你们很感兴趣,但是关于案件方面的事情真的不能透露,不好意思。”
“那能不能告诉我对方的代理律师是谁?”
邹辰阳挠挠头,“这个,这个我也不是很清楚。”关于案件方面的事情因为自己的口误已经说了太多,不能再说下去了,“没什么事我就送您到这了,我还有事要忙。”
邹辰阳的反应让姚沛楠意识到再问下去也得不到什么结果,只好应和着说了一些客气话后离开了。
邹辰阳一回到办公室就被迟孟豪叫了进去,以为会因为姚沛楠的事情迎来一通批评,却没想到他只字未提,而是直接跟自己讨论起了案情。此时此刻,邹辰阳第一次觉得迟孟豪不再那么严厉,仿佛就像自己还在学校时的老师,耐心地跟自己分析着案情,认真听取着自己的推断。
“迟队,我一直不明白一件事,肖南为什么要杀乔津平?”邹辰阳看着案卷资料,右手托腮,“杀人动机是什么?”
杀人动机,这也是迟孟豪一直想知道的答案。
在案件的调查过程中,物证、人证、尸体……凡是能够证明肖南杀人的一切都摆在面前,案件的突破让他们在锁定了嫌疑人之后以为能够直接问出答案,却不曾想肖南到案后竟一句话不说,只是主张自己不是凶手。
不是凶手,也要有个证明才行。
“咱们走访了乔津平身边所有的人,根本就没有人认识肖南,他们俩又是怎么认识的?”邹辰阳双手交叉,手肘支撑在桌面上,思忖状继续看着卷宗材料。
房间里静默了几秒钟之后,迟孟豪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样,咱们换一种思路。我们一开始不是围绕乔津平展开调查吗?我们把思路拓宽,分别从乔津平和肖南的背景入手,也许就能够找到他们两人之间的交叉点。”
“乔津平的背景我们都已经查过了,还有调查的必要吗?”
“你觉得呢?”迟孟豪面无表情,“我们之所以找不到肖南和乔津平之间的交叉点只能证明一点,就是我们的调查还不够彻底。所以,你觉得有没有必要。”
邹辰阳点着头,不再说话。
陈梦晞睡醒时已近中午,走出卧室后看到肖南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发呆,走了过去。看到陈梦晞,肖南显得有些拘谨,说道:“秦律师打电话说中午让我们自己解决午饭,然后再去找他。”
“哦。”陈梦晞扭动着脖子回应道,“那你想吃什么,我去做饭。”
肖南摇摇头,“我没什么胃口,你只做自己的吧。”昨晚秦清明的话一直在他的耳边萦绕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关于母亲的事情。和母亲的最后一次见面还是自己7岁的时候,那时候母亲要从看守所转送到服刑的监狱,他还记得当时是律师叔叔带他去见的妈妈,之后便跟随爷爷奶奶去了外地再没有见过。
陈梦晞看出他有些难过,随即坐在了沙发上,关心道:“担心案子?放心吧,有秦律师在不会有事的,只要你是无辜的,真相一定会有大白的那天。”
“陈律师。”肖南叫了她一声,从两人见面到现在,两人之间从未做过自我介绍,没想到他会记得自己的名字,陈梦晞被叫得有点儿发愣。肖南继续道:“你和秦律师昨天晚上说的那个十几年前的案子……我……我妈她现在怎么样?”
“你妈?”陈梦晞怔住,再仔细回想才意识到原来肖南听到了昨晚她和秦清明的对话,神情变得不自在,说道:“原来你都听到了呀。其实具体情况我也不是很清楚,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你想见你妈妈吗?”
肖南沉默,从他的神情中陈梦晞看出了儿子对母亲的思念,可是那充满冷漠的眼神却又告诉她肖南和张娜的关系早已经淡漠,或许两人之间早已没有了母子感情。
“你有多久没见过你妈妈了?”陈梦晞问道。
“十七年。确切的说是十六年零十个月。”
肖南回答得干脆且没有丝毫感情。
十七年,熟悉且可怕的数字,这就代表着从宣判之后肖南再就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两个人的母子感情又怎么会好,陈梦晞在心里唏嘘感叹着。
“你想见她吗?”
“不知道。”
“为什么这么说?”
“没什么,就是不知道见了她说些什么。”
肖南掰着手指头,低着头,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也许,这一刻他的确认为自己犯了错,所以才会不敢见母亲,不敢奢望去见她。
“你们十七年没见,难道就没有话想对她说吗?”陈梦晞问,“我想你这十七年的生活应该是她最想知道的。”
“我这十七年的生活……”肖南嗤笑着,语气里有一种鄙夷的意味,“我这十七年的生活不会有人想知道的。”
笑声让陈梦晞很诧异,对眼前这个有着朝气面容、帅气高大的少年竟有着一股阴郁。
“肖南,你最后一次见到乔津平是什么时候?”陈梦晞突然转移话题,让还沉浸在过去的肖南措手不及。
“什么?”
“你最后一次见乔津平是什么时候?”陈梦晞双眼圆睁,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他,“不管你的过去有没有人想知道,你都不要因为眼前的挫折而放弃自己。你不是一直都坚称自己不是凶手吗?那就让我们抛开那些纸面上的东西,扔掉所谓的确凿证据,重新理顺思路,收拾情绪,找出真凶,证明你的清白。”
陈梦晞的一番话让肖南平静的心泛起涟漪,她竟然不追问自己的过去,让他对眼前的女孩儿产生了好奇。从小到大,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人似乎都想窥探自己的过去,想要从自己的身上挖掘出更多的秘密,只因他是一个孤儿。在那些人眼中,他就像是一个异类,他们总是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待自己。而现在,陈梦晞却和他们不同,她不但不窥探反而还激励自己,这样的温暖他只有在古雯的身上得到过。
古雯是心理医生,安抚和安慰病人是她的责任和义务,陈梦晞只是一个初次相识的律师而已,不曾了解他的过去,彼此还很陌生,却给予和古雯一样的慰藉,顿时让肖南对陈梦晞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好感,不像是爱情,不像是依赖,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就像化学反应。
“我们一起找出你的不在场证明,只要有了不在场证明,那些确凿的证据也就会站不住脚。”陈梦晞说得笃定,充满自信,“我们一起把它找出来。”
“我的不在场证明?”肖南凝望着她,呢喃地重复着。
陈梦晞点点头,说:“对,你的不在场证明。”
独自面对
俱乐部官方网站上的论坛布满了恶俗的言论,网友们对肖南的评价不再像以前那样都是赞美之词,留言板里全都是对他是杀人犯的评断,什么披着人皮的恶魔,什么拥有天使面孔却是邪恶内心的败类……诸如此类。
网站上的狂言恶语对周建来说比记者的追问采访还要令人头疼,为肖南建立官网论坛时的初衷是一种宣传手段,显而易见现在已经成为了人们寻找真相的唯一途径。有人甚至在论坛里开了新的贴子,专门用来讨论肖南牵涉4.19杀人案,从肖南被抓的消息被传出到现在,72个小时浏览量破了2亿,跟贴数字也超过了千万,非常感兴趣的网友甚至在跟贴中撰写着各种版本的杀人过程,以及对肖南过去的猜测,仔细整理下来都可以成为一部悬疑小说。
看着论坛上的言论,周建开始考虑要不要关闭官网论坛,他找到柳心哲商量。看着恶俗的言论,柳心哲也感叹着说道:“关闭网站也阻止不了肖南在人们面前的形象,案子一天没有结论,这种不实的言论始终会存在。我们可以不理会,但是……”他看了一眼周建,顿了顿,“人言可畏啊。我担心还没到案件终结的那一天,肖南已经……”他不敢再说下去。
“你有什么好的办法?”
柳心哲左手放在嘴边,右手滑动着鼠标,网页上下滚动着。他思忖了几秒钟说道:“恐怕现在也只能依靠媒体了。”
“你是说做专访?”
柳心哲摇摇头,“你相信记者吗?眼下的局面即便是体娱记者显然不能改变什么,群众关心的不是肖南是否有罪,而是案件的真相。既然网友们这么热衷于编故事,那我们就亲自编一个给他们。”
“你的建议。”
“我认识一个朋友,现在是法制日报的记者,肖南的案子她非常有兴趣做跟踪报道。”柳心哲介绍道,“如果你觉得可以的话,我就安排见面。”
周建没有马上应答,他还在为斟酌现在是否做专访合适。“现在……让肖南出面似乎……”他犹豫着,“要不先别见了……”
柳心哲耸耸肩,说:“其实我倒觉得没什么,案发到现在已经有三、四天了,如果不是肖南被抓也许人们不会关注这么一起普通的刑事案件。恰恰是因为肖南的身份,才会引起舆论和社会的关注,可是你看这里……”他把页面滚动到最后几条跟贴上,“看看他们的言论就不难发现,网友最关心的还是案子的本身,肖南是不是真凶只是一个结果而已,是或不是,没有第三种答案。让记者跟踪报道,不是为肖南解围,而是为俱乐部解困。有时候,有些人是可以利用一下的。”他又看了看周建犹豫不决的样子,最后补充道,“不过,还是你决定,我只是作为下属兼朋友给你一个意见而已。”
周建望向他,问道:“你一个搞外联工作的,怎么会认识记者?朋友……是女朋友吧。”
“我都没说是男是女,你怎么觉得会是女朋友。”
“哥哥我对你还是了解的。”
两人相视一笑,柳心哲又追问了一遍:“到底是见不见?”
周建想了想,最后还是点了头。
姚沛楠接到柳心哲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里为拿不到第一手资料而苦恼着,看着日历牌上专栏刊登的时间表,眼前的困难让她对新闻工作的热情瞬间减半。学习新闻专业并不是姚沛楠的本意,或者说上大学对她来说并没有太多的**,考大学只不过是为拿到一张进入社会的资格证书而已。可是,正式学习新闻开始,她就喜欢上了跑新闻、做选题、探讨事件背后的涵义……这些让她很享受,充满了动力。
在4.19的案子上,姚沛楠想通过这件事办一个专属于自己的新闻专栏,深刻剖析事件背后的故事,为自己的新闻事业更进一步。然而,畅想总是美好的,真正做起来的时候却不如畅想一样美好。
听到电话里柳心哲说要她采访肖南,仿佛双眼被蒙着的黑布瞬间被解开,看到了光明一样。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这件事的跟踪报道?”姚沛楠诧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柳心哲想要采访4.19的案子。
柳心哲调侃道:“你是记者,这么敏感的案子,你如果不想采访拿独家新闻,就不是你姚沛楠了,也就不是一个新闻记者该有的敏锐度了。”
姚沛楠嗤笑一声:“我还以为你不了解我呢,看来还是挺细心的。”
“明天上午十点,你可以吗?”
“要不就今天晚上吧,新闻宜早不宜迟。”
“今晚的话……”柳心哲说,“可能见不到肖南,到现在他还没露过面,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没关系,新闻不一定先从当事人开始,身边人也很重要。”
陈梦晞给秦清明打了一个电话询问自己和肖南现在做什么,按照秦清明的指示陈梦晞把肖南带到了事务所。
孙泽凯终于见到了肖南,原本以为见面之后悬着的心会安定下来,没想到当看到肖南疲惫的样子时,心里的担忧更加重了。
“客套话我就不说了,咱们就直接进入正题吧。”秦清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肖南,我跟孙教练商量过了,鉴于现在是敏感时期,我希望你最好不要轻易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你也看到了,从你被抓到现在,外界的关注已经白热化,而你的一言一行也备受关注。从现在开始,我和孙教练会成为你的代言人,你什么都不要做,我只希望你沉默,只有这样才是对你最有利的。”
孙泽凯拍拍肖南的肩膀,对他点点头以示鼓励。
“还有,我也跟古医生商量了,这段时间你暂时住回他们家,你……”
“秦律师。”肖南打断他的话,“我能单独跟你聊聊吗?”
话音一落,房间里油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肖南和秦清明相对注视着,孙泽凯惊诧地分别看了看肖南和秦清明,只有陈梦晞明白肖南话里的意思,低着头静等着秦清明的回答。
静默一会儿之后,这种怪异陈梦晞终于知道是什么感觉,仿佛就是时间静止后恢复正常的瞬间,如重新复活一样。
“孙教练、小梦,你们先出去一下。”秦清明绅士道,“小梦,招呼一下孙教练。”
陈梦晞应和着,和孙泽凯先后走出了会议室。
待房门关上后,秦清明微笑着问道:“想跟我聊什么?”
肖南毫不避讳,一开口就问起了自己的母亲。“我妈怎么样?”语气平淡,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在关心一个普通朋友。
“你昨晚听到我们的对话了。”
“你什么时候去看我妈?”
“你想见她吗?”
秦清明的反问让他不知如何回答,十七年不见,母子之间的感情早已淡薄。他不知道见到母亲时会怎么样,是否会有最基本的激动之感都不清楚。
“七年前,你妈被查出胃癌,发现时已到了中期阶段。我给她申请了保外就医,治疗了一段时间病情稳定后又回到监狱了。”秦清明说着,语气里透着些许感伤,“前年,她的病情有些恶化,现在一直靠中药维持着还算可以。上个月我去看了她,脸色还不错,就是……瘦了。”边说着边凝视着肖南,仔细注意他的反应。
可是,肖南无动于衷,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
“肖南,你妈很想你。”
秦清明希望这句话能够唤起肖南对母亲的感觉,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在一堵高墙内还有一个女人想着他。
“这十七年,我每次去看她,她都会问关于你的事情。你难道就不想问问有关她的一切吗?”
“我……”肖南开了口,“我不知道……该用一种什么方式见她。我不知道,用什么身份去见她。”
“你还有别的身份吗?没有什么身份比儿子这个身份更准确的,她是你的妈妈,她是在十七年前牺牲自己保护你的母亲。”秦清明说着有些激动起来,“在你眼里,难道她真的是杀人犯吗?”
杀人犯,这个名词深深触动了肖南的神经。
现在的自己不也正是一个杀人犯吗?只不过,幸运的是有这么多人还相信自己,而母亲已经陷入深牢大狱。
“秦律师,如果当年我出庭作证,是不是真的可以救她?”
“是!”秦清明坚定干脆地回答,和十七年前,7岁的肖南第一次问他时一样。
肖南抬起头,眼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湿润,红色的眼眶,泪眼婆娑,眼泪流过脸颊,哽咽着问:“我还能救她一次吗?”
秦清明的嘴唇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陈梦晞又给孙泽凯倒了一杯水,接过放着茶袋的水杯道了声谢。“孙教练,我有件事想问问您。”陈梦晞试探着,不知道该不该问出口。
孙泽凯笑说道:“你现在是肖南的律师,想问什么就问吧。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告诉你。”
“肖南的律师是秦律师,我只是帮忙而已。”陈梦晞谦虚羞赧地说。
孙泽凯呵呵笑了,“不用谦虚,肖南的事情还希望你能够尽力帮忙,我绝对不相信他会去杀人。”
“孙教练,肖南是什么时候成为职业运动员的?乔津平那个人你认识吗?”陈梦晞一转刚才害羞的模样,认真地问道。
“确切的说我和肖南重逢是四年前的事情,那时候他还只是把高尔夫球当作是心理治疗的方式,跟他打过几次同好会的友谊赛,发现这个孩子的底子还不错,所以就跟俱乐部的负责人商量把他签进了俱乐部,重点培养。”孙泽凯平缓地说,“不过,我跟古医生,也就是给肖南做心理治疗的医生认识很久了,我们算是老相识吧。肖南这孩子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被公安局带走那天其实是去上海进行比赛的,由于还要进行心理治疗,所以比我晚一天到上海,谁知道……”
“重逢?四年前?看着长大?”陈梦晞被孙泽凯的话绕得有些发懵。
“对。肖南十三岁时我就见过了,那时候我和古医生一家早就认识了。后来我们家出了些事情就离开了,再见面就是四年前,那时候肖南的高尔夫球技术已经突飞猛进,正好我刚转到现在的俱乐部任职教练,就跟俱乐部推荐把肖南收为选手,正式成为职业运动员。”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陈梦晞听明白了。“您刚才说肖南在进行心理治疗?是怎么回事啊?”
“嗯。”孙泽凯点点头,“肖南有品行障碍,情绪自控能力比较差还有些反社会人格,长期进行心理治疗。”
“心理医生就是秦律师口中所说的古医生?”
“对。古医生治疗肖南已经有十年了,是她建议肖南多做一些有氧运动说有利于他的身心健康,恰巧古医生的丈夫是高尔夫球爱好者,所以肖南也就开始跟着打高尔夫球。大概十四岁开始的吧,据说是在接受治疗后的一年。”
陈梦晞还是第一次听到关于肖南有心理障碍疾病的事情,从外表看来,肖南给她的印象是健康阳光的,令人没想到的是在这健康阳光的外表下竟有着这样的病症。
“品行障碍,反社会……”这样的词汇在国外的案卷资料中经常看到,却从没想到自己的身边也会遇到这样的人,陈梦晞像做梦一样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会对他的生活有什么样的影响吗?”
“影响很大,肖南的品行障碍很严重。”孙泽凯一脸惋惜,“小时候什么样子我不清楚,自从跟他接触以来,他给我的印象总有一种神秘感,说不出来的那种神秘感。肖南不喜欢表达自己,喜怒哀乐都不会轻易表现出来,猜不透。”
的确是猜不透,孙泽凯的这三个字对肖南的评价非常准确。
“很多人都说肖南看上去很好相处,可是真正相处下来时就会发现,他身上就像长满了刺一样,只要碰到就会被刺得遍体鳞伤。”
“他和俱乐部里的人关系怎么样?”
“还可以。一开始矛盾比较多,后来都知道他是什么人之后,也就渐渐少了。”孙泽凯冷笑道,“与其说矛盾少了,不如说他被疏远了。”
“肖南一直都是自己住吗?”
“不。刚开始的时候是跟其他运动员住集体宿舍,住了半年就搬出来了,因为不合群。”
“他自己的房子?”
“周建的房子。”孙泽凯脱口而出,突然意识到还没介绍忙补充道,“就是俱乐部的老板。他也是看到肖南形象、技术等各方面都不错才同意签约的。”
“乔津平您认识吗?”
“不认识,从来没见过。”
“他就住在肖南楼上。”
“肖南是单独自己住,我和他见面都是在俱乐部,很少去他家里,他不喜欢别人打扰他的私生活。”
陈梦晞停顿了一会儿,待孙泽凯喝口水的功夫,又问道:“肖南的品行障碍会不会导致他杀人?我的意思是**杀人,或者说没有动机的杀人。”
“你的意思是肖南是心理变态,所以杀人可以没有任何动机?”
陈梦晞忽觉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慌忙道歉:“不好意思,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没关系,你不是第一个说他心理变态的人。”孙泽凯微笑道,“我相信肖南的心理障碍不会让他做出像犯罪这种出格的事情。”
“那肖南有没有跟您提过乔津平这个人?”
“没有。”孙泽凯回答得干脆且肯定。
陈梦晞还想再问什么,秦清明推门走了进来。两人同时从椅子上站起来,陈梦晞先开口问道:“你们聊完了?”
秦清明点点头,说:“孙教练,记者那边的事情就拜托您了。肖南今晚就会住到古医生家去,我晚上还有点儿事,还得麻烦您把他送过去。”
“没问题。”
“千万不能让他见到记者。”
“我知道。”
正说着,肖南出现在了门口,看到他红着眼眶,陈梦晞和孙泽凯都感到惊愕,可是谁也不敢问发生了什么事。
去古医生的路上,肖南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呆愣地望着窗外一句话也不说。十字路口,孙泽凯缓缓地把车停下等待红灯转绿。间或,他转头看了一眼肖南,看到他的眼睛没有刚才那么潮红,心里满是疑问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欲言又止一阵后还是决定不问了。
快到古雯家时,孙泽凯的手机铃声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把蓝牙耳机戴在了耳朵上接通了电话。
电话是周建打来的,具体事项没说,只是让他回俱乐部一趟。挂断电话,孙泽凯终于找到了一个理由,打破了车里的安静,“周建打来的电话让我回俱乐部,我把你送到古医生家门口你就自己上去吧。”
肖南没有反应。
“俱乐部现在已经乱套了,刚刚周建说官网论坛上全都是对你的恶语评价,为了俱乐部和你的形象,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对不起。”肖南呢喃着。
声音虽然很小,但孙泽凯还是听清楚了。
“这不是你的错。”
“但是因我而起。”
孙泽凯不再说话。
“我跟你一起回俱乐部。”
“不行,俱乐部门口都是记者,你现在不能露面。”
“教练,这次我想自己面对。”肖南转过头,“我不想躲在你们的后面了。您、古阿姨为我做得够多了。”
孙泽凯吃惊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之间有点儿不适应。“肖南,我明白你的想法。可是,现在还不到你露面的时候,事实的澄清还是交给我和秦律师吧。”
“我要面对不是为了澄清,而是想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勇气去承担。”
孙泽凯被他搞糊涂了,没明白他的意思。
“十七年前,我本可以救一个人,只要我肯出庭作证她也许就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不会失去自由。可是我没有那么做,秦律师说我那时年龄太小,说错不在我。十七年后,我不想在自己可以做决定的时候还躲在别人的身后……”
肖南无头无脑的一番话让孙泽凯更加摸不着头脑,什么十七年前,什么出庭作证,什么失去自由……这些他从没有听到肖南或者古雯以及现在的秦清明提到过,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跟他说起。
“孙教练,我跟您一起回俱乐部。”肖南坚定且炯炯有神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请求却充满光芒。
目光对视,孙泽凯答应了肖南,而事情就此也开始向着失控的局面发展开来。
孙泽凯带着肖南从侧门走进了俱乐部,他们都以为只要应付过门口的记者就没事了,可等待他们的远比应付几个体娱记者难得多。
见到肖南,周建吃了一惊。他没想到把孙泽凯叫回来的同时,还会有惊喜。客套的寒暄过后,周建说道:“一会儿来一个记者,法制日报的给咱们做个访问,你们配合一下。”
“法制日报的记者?”孙泽凯惊诧,转头看了一眼肖南,又问,“法制日报采访什么?”
周建瞟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肖南,把孙泽凯拉到了一边,小声说明:“官网论坛上已经有网友开始对这件事编故事了,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还揣测肖南的背景……你是没看到啊,比小说写得都绘声绘色,好像跟真有那么回事儿似的。后来我跟心哲一合计,觉得咱们不如自己编一个出来,反正不管网友评论什么,我们也算是官方的回应吧。所以心哲找了他的朋友,正好是法制日报的记者也对这件案子非常关注,专为这个案子开了专栏要跟踪报道。”
“所以,你把我叫回来就是为了这个跟踪报道?”
“当然啦。”周建说,“现在天大的事都没有这件事大。你想啊,既挽回了形象又变相做了宣传,一举两得。”
此时此刻,孙泽凯看着周建一副奸商模样的嘴脸心里是说不出的愤慨,愠怒道:“那肖南呢?你考虑过他吗?”
“我这就是在为他考虑啊。”
“你考虑什么了?”孙泽凯懒得跟他争辩,转口问道,“你相信肖南不是凶手吗?说心里话。”
“相信,绝对相信。”周建毫不犹豫,回答得极其干脆。
然而,周建的爽快判断让孙泽凯对他的答案产生了怀疑,在这个答案背后也许酝酿着一个很大的计划,这个计划很可能就会毁了肖南。
“跟踪报道可以,专访也可以,但是肖南不能露面。”前一刻还答应肖南,这一刻他反悔了。
“本来也没安排他,谁想到他会来,所以……”
“那也不行。”孙泽凯冰冷着一张脸坚持道。
周建也不打算跟他争辩,只好先顺着他的意思,等一下柳心哲和记者到了再做决定。
七点刚过,柳心哲带着姚沛楠来到了俱乐部。
简单的客套之后采访正式开始,姚沛楠把录音笔和记事本放在桌子上,等待着第一个受访对象的到来。而另一个房间里,因为肖南受访的问题,周建和孙泽凯正在激烈的争论着。柳心哲看了一眼手表,说道:“你先等一下,我去看看怎么回事。”
柳心哲刚走到周建的办公室门口就听到从屋内传出的争吵声,推开房门,争吵声因为他的突然出现戛然而止,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他。
“发生什么事了?”柳心哲站在门口,问道。
周建上前,压制着内心的怒火,说道:“没什么,小争执而已。”
“我想不是什么小争执吧。”柳心哲的目光穿过周建的肩膀落在愤愤不平的孙泽凯和静默不语的肖南身上,“是为了肖南专访的事吧。”
谁也没有回答。
柳心哲走到孙泽凯面前,微笑道:“孙教练别生气,我知道你都是为了肖南好。一开始,我们的确没打算让肖南接受采访,可谁也没想到他今晚会出现,既然这样我觉得他亲自来接受访问未必不是一件坏事,您说呢?”
孙泽凯一直对柳心哲有一种排斥感,说不上来对这个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就是觉得柳心哲也是一个猜不透的人。可是他既是周建的朋友又负责俱乐部的外联工作,也不能说什么,表面上还得表现的客气大度。
“心哲,我知道你这么做都是为了俱乐部好,也是为了周建好。但你们真的有考虑过肖南的感受吗?”孙泽凯说,“如果一定要做这个跟踪专访,那就我来。”
“孙教练,您不是当事人,如果问到一些关于案件的问题,您怎么回答?”
“你什么意思?”孙泽凯瞪视着,“你是不是觉得肖南就是杀人犯?”
柳心哲抱歉地笑道:“您别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当然相信肖南不会杀人,我只是……”
“别只是、可是了。总之肖南现在不能接受采访,如果你们非要这么做,就我来做。行就行,不行就算。”
局面陷入僵持,想到还在隔壁房间等待着的姚沛楠,周建心里万分焦急。
“肖南,你什么意见?”柳心哲看向他,问道。
相同的场景,十七年前,秦清明问过自己的意见,要不要出庭作证救出母亲。现如今,柳心哲又问出同样的问题,以为自己会马上答应,竟还是卡在喉咙,难以决定。
勇气,真的需要动力。
独自面对的勇气,更需要背后有人能够推自己一把,只是那个人在哪里?
十几平米的房间里,三个人都向自己投来期待的目光,只是每个人期待的结果不同而已。孙泽凯期待他不要答应,周建则期待他爽快答应,而柳心哲期待什么,那目光肖南有些看不懂。
房间内的空气凝结片刻后,肖南的声音打破了静寂的局面,“我接受。”仅仅三个字,周建笑了,孙泽凯失落了,柳心哲的嘴角抹过淡淡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