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南,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肖南点点头。

“六年前,我儿子十七岁,他虽不是学习优异的学生,但也从来不在外面惹事生非。你知道他的梦想是什么吗?”

肖南摇摇头。

“我虽然喜欢玩高尔夫球,可是这孩子却对这个一点兴趣也没有。望子成龙、子承父业,我曾经希望他将来能够接我的班。但是这孩子的愿望是当警察,就为了不让他当警察我还跟他约法三章。后来,这孩子上了高中,和我一个朋友的儿子分到了一个班。那个孩子不爱说话,什么事都喜欢憋在心里。我就跟我儿子说让他在学校里多照应着。我以为以那孩子的性格不会接受别人的帮助,没想到这俩孩子还挺投脾气,很快就成了最好的朋友。有一次,我儿子发现他被外校的混混欺负,这孩子就见义勇为了一回,为那孩子出了头,结果被人打死了。”

“死了?”肖南一震。

“他才十七岁啊。”孙泽凯说,“儿子死了,家也散了。”

“孩子的妈妈呢?”

“疯了,后来死了,就死在这栋房子里。”

“那个同学呢?”肖南接着问。

孙泽凯没有回答,瞪着圆滚滚的眼珠看着他。肖南被这眼神震慑住,心突然跳得厉害。

“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吗?”

肖南微微低下头。

“警方的调查结果是意外,我就每天都去公安局问,希望警方能够重新调查案件。后来警方抓到了斗殴的人,那个孩子还被叫去做了指认。我以为指认之后就能够得到案发的真相,却没想到还是按照意外这个结果结案了。”

“凶手难道不是那些斗殴的人吗?”

“他们只是参与者,真正动手的人不是他们。”

“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

“那……”

“不管是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如果不是他,我儿子又怎么会死呢。”

“你找他证实了吗?”

孙泽凯定睛看着他,缓缓地,一顿一字道:“我正在跟他证实。”

肖南惊诧了。

他看着孙泽凯的目光,他这次没有躲避那个充满震慑力的眼神。

皎洁的月光照进屋子,照在肖南的身上。

“我正在跟他证实。”

孙泽凯的话悠然在耳,反反复复。

肖南的记忆如电流般在脑海中穿梭,他抬眼看着墙壁上的照片,满墙的同一个面孔,那一张张一模一样的脸仿佛要被他们刻在脑子里。

“我正在跟他证实。”

声音萦绕,记忆碎片也渐渐拼凑起来。

“肖南!”孙嘉铭的喊声传来。

只见孙嘉铭被四个人围殴起来,肖南被人打了一棍子,在听到孙嘉铭的喊声之后渐渐从迷糊的状态中醒转过来。眼见孙嘉铭被打倒在地无法还手,肖南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开殴打他的几个人,向孙嘉铭的方向扑了过去。

看到肖南像是疯了一样,邢涛等人都不敢近前。

肖南的疯狂让邢涛开始感到害怕,他担心肖南的嘶喊声会引来村里的人,于是命令兄弟们上去制止。肖南看有人冲上来,更加疯狂了。

被打倒在地的孙嘉铭担心邢涛等人会趁此机会对肖南再下黑手,立刻爬起来冲到肖南身后紧紧抱住他,嘴里还不停地喊着:“肖南,肖南,够了,你冷静点。”

然而,情绪失控的肖南已经彻底疯狂,他谁的话都听不进去。他挣脱开孙嘉铭,甚至开始对孙嘉铭拳打脚踢。看到这一幕,邢涛等人更加不敢上前,傻愣愣地站在一边,就那么眼睁睁地看着肖南对孙嘉铭进行殴打。

打了一会儿之后,有人对邢涛说道:“大哥,差不多了,再这么打下去会出人命的。”

邢涛也看出来孙嘉铭快不行了,吩咐手下上去拦住肖南。

在四人的合力下肖南终于被制服,孙嘉铭头破血流地倒在地上,奄奄一息。

“大哥,怎么办?”

“今天这件事谁也不准往外传,你们先都找地方躲躲,听明白没。”

众人应和。

“大哥,这小子怎么办?”

被制止住的肖南也精疲力尽。

邢涛见他累得不能还手,从手下人手里拿过棒子,走到肖南跟前用力地挥了下去。

路过的村民看到一群人急匆匆地从一户院子里跑出来,心中起疑上去查看,看到肖南和孙嘉铭都浑身是伤的躺在地上,随即立刻报了警。

法庭上,检察官向法庭递交了肖南的笔录。

在审判长的示意下,检察官开始对肖南提出问题。

“肖南,孙泽凯是怎么死的?”

坐在被告席上的肖南一脸平静,淡淡道:“是我杀死的。”

“你是用什么杀的?”

“奖杯。”

“就是这个吗?”检察官拿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沾有血迹的奖杯。

肖南看了一眼,点头说:“是。”

“你为什么要杀他?”

“我们争抢手机,后来打起来了。”

“请你详细地阐述一下你们厮打的过程。”

肖南沉默了一下,缓缓地开了口。

“他把我打倒了,我的额头磕在桌角上,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有一股无名火。我看到桌子上的奖杯,顺手就拿起其中一个朝他的脑袋砸了过去。当时他就倒在地上了,我就用奖杯的底座开始打他的脸和头……”他就这样简明扼要地阐述着行凶的过程。

“在你打的过程中有停下来吗?”

肖南摇头,肯定道:“没有。我一直打,一直打。”

旁听席上,秦清明和古雯、齐彦博坐在肖南的后面,听着他对案件的陈述心如刀绞,古雯的眼泪如泉涌般流下来。秦清明倒是看起来很平静,但是从他的眼神中还是能够看出内心的不安与惋惜。

陈梦晞坐在辩护律师席上,她的眼睛时不时地看向秦清明,她尽力掩饰着内心对秦清明的担心。老齐静静地听着检察官对肖南的询问,不发一语也不抬头看任何人一眼。

迟孟豪走进法庭,悄悄地坐在了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

“下面进行宣判……”书记员喊道,“全体起立。”

庭审现场众人起立。

审判长开始阅读审判结果。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233条的规定,被告人肖南犯过失致人死亡罪,情节严重,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从法院里出来,秦清明看到了迟孟豪。

“迟队。”他喊道。

迟孟豪停下脚步,转身应了招呼。

“你也来啦。”

“嗯。”迟孟豪说,“我从墓园回来,知道今天肖南的案子是最后审理,所以过来看看。”

“柳心哲找到了吗?”

迟孟豪摇摇头。

“对不起。”秦清明说,“如果不是肖南,也许孙泽凯就能活着,你们也就找到柳心哲了。”

“孙泽凯这一死,很多线索都彻底断了,很多真相也揭不开了。乔津平的死、姚沛楠的死都成了谜,甚至连柳心哲的失踪都成了谜,是死是活更是没人知道。”

“真没想到孙泽凯为了给儿子报仇,竟然会对无辜人下手。”

“人如果被蒙蔽了双眼,真的是什么事情都会干得出来。”迟孟豪感慨。

“这也是孙泽凯利用的一点。肖南从小经历家庭暴力,亲眼目睹自己的母亲杀死自己的父亲,心理上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所以,他才成为了很多人利用的对象。”

“既然你知道他也是受害者,为什么不为他进行辩护?有了你的辩护,审判结果不会是这个样子,也许他就会重获自由。”

“是肖南不要求辩护的。”秦清明说,“他说不管自己是不是受害者,杀人就是杀人了,就算孙泽凯的死自己属于正当防卫,可是孙嘉铭的死就是自己的错。法庭的审判是公平的,法律是公正的,他需要这份公平和公正。”

“七年啊。”

“他其实可以不必这样的。你应该清楚以他的心理状况完全可以重新量刑的。”

“尊重他吧。或许,这也是他对自己的一种惩罚。”

“心理上的惩罚?”

“谁知道呢。”

“古雯不会放手不管的。”

两人相视一笑。

不一会儿,陈梦晞从法院大堂走了出来,看到秦清明和迟孟豪便走上前打了声招呼。

“手续都办完了?”秦清明问,“老齐呢?”

“老齐遇到了个熟人,在里面聊天呢。”陈梦晞说,“肖南一会儿就被转送到看守所了。”

秦清明点点头。

“秦律,真的不上诉啊?”

“不上诉。”

“可,肖南是受害者啊。”

“他也是施暴者。”

迟孟豪说:“法律是公平的,肖南想要这份公平,我们就尊重他吧。”他替秦清明说了心里话。

转送肖南去看守所的车缓缓从法院门前经过,秦清明看着车窗内的肖南,心里五味杂陈。

车内,肖南也透过车窗看到了秦清明,他对他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像极了张娜,恍惚间他好像又看到了张娜十七年前被转送看守所时的情景,一模一样的画面。

陈梦晞凝神注视着肖南,回想刚才肖南对自己说的话。

“陈律师,照顾好秦叔叔,我把他可是交给你了。”他想了想又改口,“陈阿姨……”

“瞎叫什么呢?”陈梦晞没想到他会突然叫自己阿姨,嗔怪道:“咱俩年龄差不了多少,别乱叫啊。”

“我不这么叫你,你会主动跟秦叔叔告白吗?既然喜欢,就别再等了,你主动一点吧。”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肖南笑了,陈梦晞也笑了。

半个月后。

张娜的墓碑前,秦清明和陈梦晞送上了鲜花。在秦清明的心里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张娜,没能照顾好肖南,他内心自责无比。

陈梦晞知道秦清明内心的煎熬,嘴上说尊重肖南的决定,可是心里却并不这么想,“娜姐,肖南过得很好,他选择了一条正确的路。”最后一句话她既是说给张娜听的,也是说给秦清明听的,“肖南需要这份公平,每个人都应该享有这份公平。肖南决定了他的人生,我们都尊重他。”

秦清明抬头望天,一只鹰从眼前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