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封锁还没有解除,可是关于霍乱的话题大家都有点疲了。渐渐地已经没有人进行激烈的关于生存、关于健康的大型讨论,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着。在别人都在解脱困境的过程中,乔智勇却遇上了新的苦恼。

全系都在疯传着一个谣言,是关于他和二年级的委培生赵萌的“恋爱关系”。上铺的兄弟刚把这个消息透露给他时,他还满不在乎地大笑了几声。

“赵萌?就是那个硬闯校门岗哨的女健将?她那副凶猛样儿——嘿,你没见识过,我躲她还来不及呢!”

他却躲也躲不掉。有一天在第二节课和第三节课之间的休息时间里,赵萌的身影出现在他们教室门口。她也许猜到这个“出现”所可能引起的种种非议,但无论如何她得冒一冒险。那天她略施淡妆,面颊上的雀斑给盖住了,显得模样粉嫩粉嫩的,穿着一件新买的薄毛衣,淡淡的乳棕色,茸茸的毛线纤维演绎着她细致的身形,下面配条很淑女的长裙,是略深一点的棕色,撒着细碎的小花。本来是有些老气的色调,但在那一天,配在赵萌这个女孩的身上就别有一种味道,幽幽的,带着贵族气质与闺阁情态的,细腻,雅致。她没低眉颔首,但是看上去文静极了;她也没戴眼镜,但是她的书卷气扑面而来。这个“出现”使许多男生女生对于赵萌这个“绯闻人物”有了具体的印象,也使乔智勇所做的“女健将”的形容不攻自破。

在不少交头接耳与窃窃私语中,乔智勇又一次看到了她,看到了,先是吃惊于她亭亭玉立的形象,然后就开始脸红起来。他很恼恨自己的脸红,赶快转过身去。

一位女生过来对他说:“乔老大,那里有位林妹妹找你。”

“少瞎说,她找我干嘛?”他故作轻松地说着,忍不住扭头看了那边一眼。赵萌的目光盯住了他,坚定不移地,还冲他点了点头。“这就是了。”传话的女生满脸都是丰富内容地笑了笑,走了。乔智勇再不出去就成笑话了。

出人意料的,赵萌只说了一句话,而且面无表情:“下午第二节下课,图书馆旁的小花园,我找你有事。”说完扭头就走,根本不给对方回答的机会。对于这个态度乔智勇一直很想不通,凭什么?你找我还那么冲?

小花园在下午二节课后是一个相对合适的去处,这时候人不多,又不像夜晚那样暧昧。乔智勇几乎和赵萌同时到达,他们面对面地站在一起时,赵萌微微把头往上仰了仰。

赵萌冷着脸说:“乔智勇,你们班上的人老是造我的谣,把我和你扯在一块儿了,你这个当系学生会主席的也不管管?”

乔智勇疑惑地盯着她说:“哦?我倒听说是你们女生寝室传出来的呢。”

“我们?我们才没那么无聊呢!还不是上次我们闯了关,你们怕脸上无光,才编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来,挽回你这学生官的面子!这种事情反正是男生占便宜的!”

这样说起来,还真是合乎逻辑,换个人来听,也会对“占便宜”的男生一方产生坚定的怀疑。乔智勇没法说清楚了,面对赵萌一再的逼问——“你看怎么办”——他毫无主张。乔智勇摇着头。

他没有办法消除谣言,赵萌就一次次地找他;越是一次次找他,谣言越是来势汹汹,不断增添着新的内容,以前半信半疑的人都相信了,眼见为实嘛,你乔智勇和赵萌没一点牵扯,人家会隔三岔五地找上门来吗?

每逢系上篮球队训练的时候,赵萌就像一个铁杆球迷一般坐到球场高高的看台上,带着一瓶矿泉水,像是随意的,休闲的,又像是拿定主意一直看下去的。她就这么远远观望着球队里的前锋5号,那个名叫乔智勇的男生,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秋天的太阳光徘徊在看台上,一步一步挪动着优雅的身姿,阳光照在女孩身上,她浑身都发散着一种迷人的光彩,令人眩目。

球队的队员们都会忍不住把目光投向那里,又羡慕地看看乔智勇,他们用眼睛说:“嘿,好家伙!”乔智勇无言以对。

他逃不掉了。赵萌出现在他的生活里,像一个影子,跟着他,黏着他。他渐渐悟出她的良苦用心了。她要的不是辟谣,而是更多的谣言——多得足以乱真,足以假戏真做,足以把他毫无防备地拿下,在缺少必要铺垫的情况下牢牢拴住两个无关的人。这个狡猾的小女生,想捕大鱼力气还欠了点儿。

他到底还是有点得意,冲着空气吹了声口哨。

七

霍乱造成了封锁,封锁却又成全了无数原本缘份极薄的校园情侣。虽说天涯何处无芳草,但是你到不了天涯,画地为牢,就只有在切近的眼前寻找,哪怕是草籽也会引人注目。男生女生一时间都失去了广阔天地,在一个狭窄的空间里寂寞着,一个人寂寞总不如两个人一起寂寞,于是将将就就的,闪电般地恋爱起来了。

牛心容也迈开步伐开始大张旗鼓地投入到恋爱的事业中,久未施展拳脚的她小试身手,钓了个三流角色,是管理系绰号叫“酒瓶”的男生,总是在鼻子下留一抹自以为是的茸毛胡子,模仿《乱世佳人》里面男主角白瑞德的扮相。有了这个“底”,牛心容心实一点了,心一实人就飘起来,进进出出都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得意样儿。那天她在小阳台上梳头发,把发丝一根一根地捻成一股,轻轻拎起来晃着,笑眯眯地冲等在楼下的男朋友搭讪:“……你不要?咯咯咯……我还不送你呢!”赵萌在屋里,冷冷地说,是狐狸就去不了骚味儿!

牛心容从阳台上进来了。她对着空气说:我骚,总还有人愿意我骚,有人想当狐狸还当不成呢!

但是现在大家都懒得理她们这对老冤家了,谁是不是狐狸谁骚不骚有什么重要呢?还是自己的事紧要。韦静雯最近常有电话,而漂亮的张愫更是同时被几个本系和外系的男生包围着,还听说——仅仅是听说——连年纪长了大家好几岁、面相又老气的屠水英都有人介绍对象呢。爱情的气息笼罩着307。

只有赵萌。在许多男生眼里,她已是乔智勇的女朋友了,很少有人愿意和系学生会主席做情敌的——何况女方还算不上什么尤物。这样,赵萌成了异性社交圈里“小心轻放”的那一类,没人敢招惹了。原本同在一个市的K大学还有几个中学同学,其中一个男生对她早就有点追求倾向的,现在封校了,他们就断了来往。赵萌很孤独。别人上课时她上课,别人吃饭时她吃饭,别人约会时……她就在寝室里发呆。造成这种局面,其中的曲折她是清楚的,也许有些后悔——错了吧?为了自尊或者是虚荣,逞着这点强……但现在,她只有一错再错,没有退路地错下去了。

还是为了自尊,或虚荣。

她在乔智勇面前的姿态已经和最初大大不同了。她不声不响地在乔智勇身边活动着,不大张旗鼓,不直截了当,若有若无,若即若离,好像是与他无关,但却让人更加肯定他们是一对儿。乔智勇没有表态,没有行动,那么她就要暗渡陈仓,在潜移默化中达到理所当然的地步。起初乔智勇没有太在意,随她闹去,只当她是个普通的追求者,但是越往后走,赵萌身上所散发出的绝不罢休、誓死如归的气息笼罩住了他,他越来越感到恐慌,像粘在蜘蛛网上的小虫,脱身不得了。

他去食堂打早饭,赵萌会直接从排着的前排位置自动退位,到他前面站着;他去上课,总是会“凑巧”地遇到同去教室的赵萌;如果他哪天上午没课,赵萌会专门请假甚至逃课去找他,找到了,两个人也没有话说——那时还没有限制女生上男生楼,赵萌总是轻车熟路地找到他的宿舍,别的男生一见她就躲出去了。乔智勇知道她来了,假装不知道,躺在**使劲看一本教材,头也不抬,赵萌呢,她也不说什么,只是随便地坐到他对面的床位上,半低着头,盯着地板上一只破拖鞋或是纸屑什么的。他们的恋爱就在这古怪的空气里进行,闷闷的,说不出有什么好,也说不出有什么不好。这么静静地待上一段时间,赵萌就起身走了,别的男生只看见她远去的背影,只知道她走了——她走之前呢?在屋里是怎样的情形?谁知道呢?男生们便互相挤一挤眼睛。

乔智勇明白,这样下去,吃亏的就是自己了。他必须反抗。在这个孤岛般的校园里,在这个对恋爱故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世道中,要证明自己与一个女生的清白关系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啊!他开始公开与赵萌作对。他在男生堆里把赵萌当成笑料来谈论,当着赵萌的面讨好别的女生,还在碰到赵萌的时候故意转过脸去假装没看到她。直到有一天,他在食堂门口当着众人的面,一掌打翻了赵萌好心好意送到面前来的午餐,五颜六色的饭菜撒了一地,像霎那间绽放出姹紫嫣红的花朵,赵萌脸色就变了。她的脸挤出一丝凄然的笑意,蜿蜒着向上升腾。有点苦,真的有点苦。

牛心容正巧和“酒瓶”打了饭从食堂出来,瞧见了这一幕,她把嘴努力地一撇,晾出看不起的神气来。她对“酒瓶”说:“女的追男的追到这个地步,真是够贱的!”但是“酒瓶”说:“不管怎么说女的也是弱者,他乔智勇也太做得出来了。我要是老师非治治他不可!”这话点醒了牛心容,她把勺子往饭盒里一放,激动得花枝乱颤,恍然道:“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

没过多久,系上开了一次“整风会”,是党支部漆书记主持的。漆书记年纪大了,不再担负教学工作,但是他对党的工作非常认真,他的话是有分量的。这一次,漆书记就若有所指地提到:“……现在我们有的大学生,原本在学习上、工作上是很有进取心、很有责任感的,但是偏偏遇到感情问题就处理不好,不认真对待,不仅伤害别人,也损害了自身形象……”便有人有意无意地把眼光投射到乔智勇身上,那眼光是漫不经心的,却又是抿着笑、带点嘲讽意味的,乔智勇就有些坐不安稳了。他一直是个标准的好学生,从来只有他嘲笑别人的。他为此很愤怒。

更加愤怒的事情在后面。不久以后的一次系学生会干部调整中,乔智勇忽然被“降职”了,从系学生会主席调整为劳动部部长。调整的过程静悄悄的,仿佛有不愿意让人了解的内幕,同时也显得有些灰溜溜的。乔智勇,这个一米八二的篮球前锋,这个全系瞩目的明星人物,在他学生时代的仕途上终于遭遇到第一次、也是最惨痛的一次滑铁卢。一切意味着他已经在校学生会主席的竞争中提前出局了。

虽然他努力做出不计较的样子,但越是做出这副样子别人就越是看透了他,和他说话时不经意地带了点小心翼翼的同情的口气,这是他最忍受不了的。赵萌倒是照样来找他了。她来的那天是个星期天的上午,是所有人都知道干部调整后的星期天上午,她走到男生寝室门口,轻轻敲敲门,忽然发现门上贴了张纸条:

“赵萌与狗不得入内!!!”

这几个字,每个字的笔迹都不一样,看得出是全宿舍男生的共同杰作。现在男生这边的同情心都偏到乔智勇这边了。男的啊,什么爱江山更爱美人,只要挡了他得江山的道,管你什么美人都不想要了,何况你还不是他的美人。赵萌浑身发颤,门板像要压下来似的,她使劲地抵着,抵着。他们小看她赵萌了。他们像她那个超生的傻瓜弟弟一样小看她了。她是个被扔进水里、沉到水底最后还是能浮出水面的人。

她把门板推开,乔智勇就坐在床沿,等着她似的,脸上带着萧瑟的杀气,像刀剑的刃,白惨惨的,泛着阴冷的光。然而赵萌并不退缩,她就站在那里,平平静静的,用柔情而坚毅的目光注视着他。两个人像武侠片中的高人,不动声色地对峙着,在沉默中刀光剑影,在沉默着消耗内力。

没人能把恋爱谈到这个境界。

八

乔智勇的“官”丢了,这并不意味着他不再优秀了,更不意味着他就退出了人们的视线范围,相反的,他的身姿仍是校篮球队里最帅气的,他的文章仍在院报上占据显要的位置,学院“舆论界”也仍然广泛关注着他。公众就是这样,他们嫉妒强者,却又同情弱者。女生们谈起乔智勇,滔滔不绝,纷纷流露出叹惜之情,简直想上演一出“公子落难,红粉相助”的折子戏。有多少人盯着他啊,这个炙手可热的人物!当然,说来说去的,还是要把他与赵萌联系在一起。大家说,赵萌好阴险啊,都什么年代了,追不到男朋友还去找组织告状,往他的前途上撒石子,这样的女生谁敢要啊?

赵萌背上了恶名,她自己一点都不知道。她几乎是没有知心朋友的,也就没有人告诉她这样那样的是非。只有牛心容,进进出出把一些难听的话挂在嘴上。牛心容说:“男追女,隔重山;女追男,隔层纸。没见过还有追男人追得山穷水尽的!”牛心容说:“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层皮。”牛心容还说:“去听听晚上男生寝室都议论些啥,就知道女生的脸都给丢尽了!”现在她好像是个道德训导师。赵萌就对屠水英、实际上是对牛心容说:“至少我没有破罐子破摔,缺乏精品意识,连瓶瓶罐罐废铜烂铁的也稀奇得不得了,整个一捡破烂的!”这句话正击中牛心容痛处,她委实没有结交过上档次的男朋友,大凡都是“酒瓶”一类不上台面的人物。

“精品意识”几个字余音袅袅,而在牛心容心里缓缓浮出水面的,是众人瞩目的才子乔智勇。别看她赵萌下里巴贱的,追男生追成这个样子,可是话说回来,她选中的人,确实是值得一追的。牛心容的斗志被激发了,她要出手了,重重地出手,给赵萌以致命性的打击。

就在那天晚上,乔智勇照例在图书馆看书,不过是上了一趟厕所,回到座位时却发现笔记本里夹了张纸条,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女性化的字:“想甩了赵萌吗?想打败她吗?我能帮助你。十分钟后足球场东面球门等。”太像一个恶作剧了,然而这内容也太有**力了。他环顾四周,没有看到异常举动的人。他决定冒着被捉弄的危险去会一会这个大侠。

远远的,就看见球门边站着一个人,从形体上看,是女的,因为天黑,看不清模样。乔智勇犹豫着,怕又是赵萌的诡计吧?走近了,却是牛心容。乔智勇知道她和赵萌是室友,简直想掉头走了。牛心容开心地说,嘿,你真来啦!听上去更像是恶作剧了。乔智勇冷冷地说,你要干什么?牛心容在黑暗里笑了,她故意停顿了一下,让空气在两个人之间神秘地流动一会儿,然后小声地、郑重地说:“帮你。”

爆炸性新闻是第二天一早传开的。那天早上在食堂里,许多人亲眼目睹了乔智勇和牛心容亲亲热热坐在一起吃早餐的情形——绝对是已经进入状态的了,两个人你喂我一勺,我喂你一勺的,饭盒靠饭盒,四目相对,含情脉脉……怎么形容都不过分了。从他们身边来来往往的学生瞪大了眼睛,带着惊奇的神情,好像在说:“不会吧?怎么可能?赵萌哪儿去了?”牛心容调整好表情,尽职尽责地微笑着,她又引人注目了,出名了,明星的光环像太阳一样照在头上。

只有一个人不止是惊奇。那就是赵萌。307室的张愫抢先一步回到宿舍,对没去食堂打饭的屠水英、韦静雯通报了这一消息,她真是太天真了,竟然像个老奶奶一样絮絮叨叨地叮嘱:“别让赵萌知道了,别让赵萌知道了……”这时门开了。赵萌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没有一丝血色。她的手里居然还端着一个沉沉的饭盒,饭盒里面盛着粥,上面的盒盖倒扣过来,放着两个包子和一撮榨菜。她居然把饭稳稳当当地打回来了,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动不动就“哗”地掉碗掉碟的,那样就夸张了。赵萌走进来,把饭盒小心地放到桌子上,又轻轻把门关上了。然而她的样子还是让屋里的女孩们感到了紧张,她们目不转睛地盯着赵萌,等待着什么。赵萌很想摆出个无所谓的表情,按照她的设想,应该是孤傲地冷冷一笑,说,看得上牛心容那种人的男生根本就配不上我!她应该有这么个表态,她也知道所有人都等着自己表态,可她到底没有忍住,忽然“哇——”一声哭起来,扑到了**,把脸死死捂进枕头里,让声音与眼泪都吸进去,肩膀却一下一下耸动得触目惊心。

牛心容回来得有点晚,她走到二楼楼梯口的时候碰上了要去上课的韦静雯。静雯手里拿着牛心容的书包,急急地说:“对了牛心容,今天要提前半小时上课,听说是老师要提示考试重点哟!我已经帮你把包拿出来了,咱们快走吧!”牛心容感激地一笑,赶紧接过书包跟着韦静雯走了。可是来到教室,里面还空着,没有人,她俩又等了好一会儿才陆续有学生来上课,课还是正点上的,课上老师也没有提示考试重点。当牛心容狐疑地看看韦静雯,静雯便两手一摊:“唉,我也是听说的,看来上当啦!”静雯说上当了,脸上却没有上当的气愤神情,倒有着完成了一项任务的轻松。牛心容忽然明白了,这样做,是不让她回宿舍和赵萌碰面,不让她面对赵萌的惨相,也不让赵萌受更大的刺激。赵萌失败了,却引来这么多同盟。

在这些同盟的安排下,赵萌失踪了整整一星期。女孩们帮她请了病假,又让她住进七楼另一个系的女生宿舍,大家每天轮流去看望她,照顾她,给她送饭洗衣,防止她自杀。最初的几天赵萌一直躺在**,眼看着时间大片大片地流走,她把自己的手伸出去,抓,又抓。这是间陌生的宿舍,只有两个陌生的女孩住在这儿,她们安安静静的,从不过问赵萌的私生活。她也渐渐适应了这里的气氛,安静下来,有时也起身,到阳台上去看看风景。她会在凝望远方的时候蓦然想起,自己竟然已是经历过一场恋爱的人了,多么奇怪啊。几天前的事情回想起来也像过去几辈子了。楼道里有女孩在边走边唱歌,蹦跳,掏钥匙,开门,她的心跟随着这些声音跳动——也像是遥遥的,隔了千山万水一样。

一星期过去了。

尽管心里的痛没有完全消散,但是赵萌只等眼睛的红肿消散以后就搬回去了。她腋下夹着铺盖卷儿,很从容地打开了307宿舍的门。屋里的女孩先是一愣,然后就连笑带叫地扑过去了,这里面多少带着点劫后重逢的欢喜与沧桑,大家说,赵萌,还记得我们啊!赵萌说,我倒是乐不思蜀,可是307不能没有室长啊!大家便大笑起来,说好啊赵萌,你还是一副室长相!大家帮她铺床,和她叽叽喳喳地讲这几天的新闻,闹得跟过节似的。牛心容一个人还是坐在她那个高高在上的床铺上,脸上努力挂出胜利者的得意的喜色,挂久了,有点累,又没有人看着她,那喜色便有些空洞乏味。在307,虽然女孩们对于赵萌追乔智勇的事情是不赞同的,嫌她失体面,但是她一旦成了牛心容阴谋中的牺牲者,大家又万分同情。所以,倒是牛心容的日子越发不好过了,大家眼里好像没这个人似的,拿她当行尸走肉,话也不和她说。

有一天晚上,张愫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原来足球场的某处隐蔽的围栏被人愚公移山样地慢慢弄出个小豁口,常常有人从这里翻出学院去玩呢。这消息立马引起一阵疯狂的尖叫,张愫好容易才制止住了大家,说,听室长的!赵萌便把眼睛一挤:“必须赶在院方发现豁口前行动!”越早越好,除了牛心容以外的几个女孩当即带上钱,穿上外套,做出随便的样子手挽手地出发了,遇到熟人打招呼,她们就说,去操场散散步!她们的计划太简单了,就是出去,到一条街外的老福头火锅店大吃一顿。为避免被人看出破绽,她们分成两拨,一前一后,由张愫所在的一拨带路,弯三拐四地来到一段僻静的围栏边,四面八方地观察着,瞅准没人,几个女孩一个一个地从豁口钻出去了。赵萌负责掩护,最后一个才钻出去,她出去前回看了一眼学院,近处黑黑的,冷冷的,空旷的操场没有表情;远处有教学楼,都亮着灯,一盏一盏的,一模一样,在一格一格的窗子里,亮成一小点儿一小点儿……要疯的,再这么关下去要疯的。这是个疯人院,人人都在霍乱。然而赵萌要逃出去了,她在钻出去的过程中感觉到了不同,她真的出去了!这个可恶的霍乱的地方……

九

牛心容住院了。确切地说,是被隔离住院,因为被怀疑得了霍乱。被307女孩们疏远的她不甘寂寞,跟着男生们逃出去玩了几次,就住上院了。医生问她到哪儿去玩了,跟谁一起去玩了,她一直答不上来。旁边的小护士忍不住轻轻笑了声:“男朋友多了,不见得是好事。”

住院的初期是在恐怖与紧张中度过的。漫长的夜晚,她坐在陌生的病**不止一次地想到了死亡。这是个要死人的病哪!在想象中死神像病菌一样慢慢地侵入了自己年轻的身体。中学时曾有一位老师严厉地批评她“不自爱”,其实不对,她是爱自己的,不但自己爱,也非要别人来爱。出于虚空,也出于安全的需要。实在熬不住了就跑去打电话,男生甲乙丙丁,连分手多日的“酒瓶”也想到了,管他三七二十一打过去,哪知昔日的一帮护花使者一见她得了霍乱,个个避之不及,连她的电话也不敢接,或者说两句就匆匆挂断,好像电话也会传染。牛心容那个气啊,这么多年的恋爱事业闹得轰轰烈烈,到头来连个肯接电话的人都没有。

她把电话本拿在手上翻来翻去,一页一页的,翻到一页上写有“乔智勇”三个字,她停住了,想了又想,还是把打电话的念头按捺住了。这一个不能算男朋友。虽然他们曾那么亲密地靠在一起吃饭,走路手挽手的,他们还像模像样地相互深情凝视,可这都是演戏,演给赵萌一个人看。在成功甩掉赵萌以后,乔智勇请她吃了一顿饭——不是单独的,连同他宿舍的全体哥们儿——既是感谢她,也是向大家澄清自己和牛心容之间的关系。男生们都夸牛心容“勇敢”、“讲义气”、“够哥们儿”,没人认为他们应该假戏真做,连这方面的玩笑都没开一个。牛心容真是失望啊。这顿饭吃完以后乔智勇就再没有找过她。明摆着的,她“洪湖水”的名气太大,检点的男生自然不愿沾手。

在市医院没有待多长时间,牛心容的病情控制住了,她被送回学院,暂时还住在学院内部医院的病房里。其实很多人都知道她回来了,可是都装作不知道。系上副主任代表领导来看望了她一次,辅导员老师来过一次,然后就没有人了。她很多时候都在空空的白白的病房里走来走去,或者伏在窗边看看外面的人,她开始真正感觉到孤独。脱离了异性世界的牛心容真的是很平凡。她穿着没有人欣赏的病号服——就是老套的、上面一杠一杠条子花纹的那种,世界上只有病号和犯人这样穿——她把头发胡乱地揪在脑后扎个马尾,她抱住浑圆的胳膊坐在**发呆……然后眼泪就下来了。要是你这样告诉她的室友,307的女生们会一撇嘴说,她会哭?她也会流真正的眼泪?就好像人家牛心容流的是鳄鱼的眼泪一样。其实,现在住院的牛心容真是很真实、很平凡的,怎么偏偏没有人看见呢?

牛心容不停地安慰自己:得的是霍乱嘛,这个病容易传染,还容易死人的,当然不能怪别人喽!换了我也不敢去看一个霍乱病人……但她趴在窗台上,盯着楼下的路,仍旧希望能够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没有。还是没有。她明白了,过去的恋爱她在作戏,别人也在作戏,没有人当真,当然也没有人肯冒生命危险来见她一面——就算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也不肯来。她盯着那条路,眼睛仍是湿的,却蒙蒙地看出个人影走过来。她索性闭上眼,恨恨地许了个愿:如果是来看望我的,如果是个男生,我一定和他认认真真地恋爱一场,然后嫁给他。这是一个严重的誓言。嫁,过去她想都不想的,觉得嫁人是件枯燥乏味的事,被一个人拴死了有什么好哇?现在不一样了。原来这世上只要有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就足够了。从前的她总是不够,不够,也许是没有找到真爱吧?

她把眼睛睁开,那个人影已经没有了,像梦了一场。从楼下到她的病房只有一分半钟的路程,她好像听到“哒、哒、哒”时间的声音,这一分半钟在她那里格外漫长。赌徒的心理。忽然门外有了脚步声,一下一下,终于停住了,敲门。牛心容发疯般地跑去开门,连拖鞋也跑掉了一只。

是乔智勇。

牛心容痴痴地盯着他,盯着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嘴巴……牛心容一气地哭起来了,倒把乔智勇弄得不知所措。牛心容只是哭,只是哭。

乔智勇说:“我知道生病住院你一定受了许多委屈……”他小心地打量她的表情,看她实在伤心,他觉得自己不能继续说下去了,说得太深入,有误会就不好了。可牛心容执拗地认定就是他就是他!她的希望也好,她的末日也罢,豁出去了,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往他怀里扑去,乔智勇连连后退,一连串的“别这样,别这样”,退到墙角,无路可逃了,他只有负隅顽抗,忽然大喊了一声:“行了!”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牛心容只是怔怔地望着他,乔智勇自觉失言,也只有硬着头皮说:“说好我们只是逢场作戏的……你的后备军也够多了,不用再加我一个。我已经让赵萌逼烦了,可不想再……”末了,他把一袋水果轻轻放在桌上,预备走出去了。牛心容知道再不和他说上一句话,也许这辈子都没有机会了,可她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说出口的竟是这样一句坦白的话:

“去漆书记那里告你状的,不是赵萌,是我。”

乔智勇万分惊异地瞪圆了眼睛。牛心容伤感地看着他,知道这是真的失去他了,哪怕从来没有得到过他。她从来没在一个人面前揭露自己,只有这个乔智勇。牛心容说:“我只想嫁祸于赵萌。只想你恨她。”乔智勇无话可说,心情复杂地拉开了房门。牛心容还是说了最后一句:

“其实,赵萌是真的喜欢你的。”

然后她转过脸,兀自苦笑。千兜万转,到达的却是这样一个终点。只不过,这个终点的她,已不是起点的那个她了。她是真真实实害过一场霍乱的人啊。

两天后,是个阳光闪耀的星期天早上,牛心容从梦中醒来,光线晃得她眼睛发花。在这刺目的晨光里,她看清了立在她床头的一个人,竟然是赵萌。赵萌是女生式的探望,捧一束鲜花,外带一个玩具长耳朵兔子。她站在床边,愣着,不知该说什么好。牛心容却激动地探身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温热的手,紧紧地握着,她们一起想起了霍乱来临之初的日夜,大家像亲姐妹一样团结和睦,相亲相爱……霍乱曾使她们亲密无间,也给她们带来隔阂,彼此之间的伤害,谁会知道,霍乱又会让她们重头再来呢?

十

乔智勇临毕业的时候,关于那场霍乱的记忆已经淡去了,那些因霍乱而产生的爱情也随之变得陈旧乏味,很少有人记得当初围绕在三个人之间的是是非非。学院是年轻人的天下,一批去了,又一批来了,永远有新鲜的人,新鲜的事。无论是多么了得的风云人物也都得退出学院的历史舞台。

那天中午,大家都快午睡了,有人来带话:“307赵萌,楼下有人找。”

赵萌只走到楼梯口,就透过宿舍楼底的大玻璃门看到了守在那里的一个人,那个人也看到了她。当然是乔智勇。好像——至少在这个时刻——世界上不会有第二个人会来见赵萌了。在慢慢走近的过程里,他们对视着,陌生人般的。

乔智勇的眼光在说:赵萌你还好吗?

赵萌的眼光回答说:我好不好与你有关系吗?

乔智勇的眼光说:赵萌你别这样以前都是我不好。

赵萌的眼光说:谁好谁不好现在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还没开口就完成了相当分量的对话,使气氛变得简单而凝重。

乔智勇说:赵萌你还好吗?

赵萌说:我好不好与你有关系吗?

乔智勇说:赵萌你别这样以前都是我不好。

赵萌说:谁好谁不好现在又有什么意义?

把眼里的话翻译成嘴里的话,也只有这些了,可是乔智勇不甘心,他要的不是这样的气氛,这样的效果。即将毕业的人大多会对以往作些简单的反思,而多日的思考使乔智勇对赵萌有了新的看法,新的发现。他不得不说:“赵萌,我现在才知道,这四年里,真正对我好过的人,只有你一个……”

这也许是赵萌早就盼望的一句话,他期待着她的感动。然而赵萌很快地接过话头说:“是吗?那一定是你的错觉。别忘了,那时是在闹霍乱呢,谁都不清醒。”

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走了,毫无留恋的意思。乔智勇一个人站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咂咂嘴,品着此时的感受。有点苦味。

可不是,霍乱时期已经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