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了,反了,你们这是要造反。”

王德海的尖叫声,刺破了整个大厅的死寂,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恐惧而变得扭曲。

他指着陆准,手指抖得像是秋风中的落叶。

“陆准,你可知罪。”

“你藐视皇恩,侮辱圣上,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然而,陆准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看跳梁小丑的戏谑。

这种无视,比任何反驳都更让王德海感到恐惧。

“贤弟,动手不?”

周应龙可不管什么皇权不皇权。

他只听陆准的。

陆准说这是抹布,那它就是抹布。

他晃了晃膀子,作势就要上前去抢那道明黄色的卷轴。

“住手。”

王德海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将圣旨死死抱在怀里,连连后退。

“你们……你们敢。”

陆准终于笑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周应龙稍安勿躁。

然后,他缓步走向王德海。

他每走一步,王德海就后退一步。

他身上那股无形的压力,让王德海感觉自己快要窒息。

“王总管,别这么紧张。”

陆准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

“我这个人,一向很讲道理。”

“你不是来宣旨的吗。”

“把圣旨打开,念给我听听。”

“我也想知道,陛下他老人家,有什么吩咐。”

王德海愣住了。

他有些看不懂陆准的操作。

前一刻还说要拿圣旨当抹布,现在又要听旨。

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但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只要把圣旨念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旨意,他就不信,陆准还敢公然抗旨。

“好,好。”

王德海强自镇定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冠,脸上挤出一丝属于钦差的威严。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了那道凝聚着皇权的圣旨。

大厅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跪着的士族家主,更是把头埋得更低了。

神仙打架,他们这些凡人,连看的资格都没有。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王德海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开始宣读。

“永宁县子陆准,接旨。”

“朕闻江南之地,富庶甲天下,今国难当头,蛮夷犯境,朕心甚忧。”

“特命尔陆准,总览江南诸事,当恪尽职守,为朕分忧。”

念到这里,王德海顿了顿,偷偷瞥了一眼陆准的脸色。

见他没什么反应,才继续念下去。

“朕初到金陵,百废待兴,国库空虚,急需钱粮。”

“着陆准即刻筹措白银三百万两,粮草五十万石,半月之内,送抵金陵,以充军资。”

“另,江南士族张敬德,乃朝廷肱骨,朕闻其为乱匪所害,深感痛心。着陆准即刻查明真相,严惩凶手,将其家产妥善保管,待朕派员接收。”

“至于陆准你本人,擅杀官属,聚兵自重,本是死罪。朕念你护驾有功,暂且饶你一命。”

“命你交出兵权,即刻前来金陵,向朕,叩首请罪。”

“钦此。”

圣旨念完。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这道圣旨,说是嘉奖,实则句句都是杀机。

又要钱,又要粮。

还要陆准交出兵权,自己去金陵送死。

甚至,连刚刚被剁碎喂狗的张敬德,都被皇帝说成了“朝廷肱骨”,要陆准严惩凶手。

这哪里是圣旨。

这分明就是一道催命符。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集中到了陆准的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个刚刚才用血腥手段镇压了江南的男人,会作何反应。

是跪地领旨,还是彻底撕破脸皮。

王德海念完圣旨,心中也找回了几分底气。

他昂着头,居高临下地看着陆准。

“陆准,圣意已明,你还不领旨谢恩。”

陆准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仿佛在听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直到王德海问话,他才缓缓抬起眼皮。

“领旨?”

他轻轻地重复了一遍,然后摇了摇头。

“王总管,你好像搞错了一件事。”

“什么事?”

王德海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陆准伸手指了指地上那摊还未干涸的血迹。

“你说的那个凶手,就是我。”

他又指了指外面。

“你说的那些乱匪,就是我的卧龙军。”

最后,他指了指自己。

“你说的那个要交出兵权,去金陵磕头请罪的人,也是我。”

“你说,这旨,我该怎么领?”

王德海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

“你……你大胆。”

“你这是要公然抗旨不成。”

“抗旨?”

陆准笑了,笑得灿烂无比。

“不,不,不。”

“王总管,你误会了。”

“我怎么会抗旨呢。”

“我可是大雍的第一忠臣啊。”

他走到王德海面前,一把从他呆若木鸡的手中,拿过了那道圣旨。

他看都没看,随手就抛给了身后的苏文卿。

“文卿,收好。”

“这可是圣上的墨宝,回头找个好地方裱起来,让江南的百姓们都看看,咱们的皇帝,是多么的‘英明神武’。”

苏文卿忍着笑,恭敬地接过圣旨,那样子,仿佛接过的不是圣旨,而是一张废纸。

王德海彻底懵了。

他完全跟不上陆准的思路。

陆准没有再理他,而是转身,面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士族家主。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充满了慷慨激昂。

“诸位都听到了吧。”

“圣上,有难了。”

“国库空虚,需要我们江南的支援。”

“身为大雍子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岂能坐视不理。”

那些士族家主面面相觑,不知道陆准要搞什么鬼。

陆准大手一挥。

“我宣布。”

“之前说的‘勤王税’,数目不变。”

“但是。”

他的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一个恶魔般的笑容。

“为了表达我们对陛下的双倍忠诚。”

“我决定,再增收一笔‘忠君捐’。”

“数目嘛,就和勤王税一样好了。”

“诸位,没意见吧?”

此言一出。

满堂的士族家主,如遭雷击。

他们一个个脸色煞白,险些当场昏死过去。

双倍。

这个魔鬼,竟然要他们交双倍的钱。

这是要把他们的骨髓都给榨干啊。

“陆……陆爵爷,这……这……”

钱家家主颤抖着,想要说些什么。

陆准的目光,冷冷地扫了过去。

“怎么,钱家主,你有意见?”

“还是说,你对陛下,不够忠诚?”

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钱家家主吓得魂飞魄散,立刻把头磕在地上。

“不不不,下官不敢。”

“下官对陛下的忠心,日月可鉴。”

“下官,愿意捐,愿意捐。”

“我等,都愿意捐。”

其余人也纷纷跟着表态,生怕慢了一步,就成了对陛下不忠的典型。

陆准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已经彻底石化的王德海。

“王总管,你看到了吗。”

“我们江南的官绅,是多么的忠君爱国。”

“你回去告诉陛下,让他放心。”

“他要的三百万两,五十万石粮草,半个月太久了,我三天之内,就给他凑齐。”

王德海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陆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不过嘛,这笔钱粮数目巨大,运输不易。”

“为了防止路上有什么宵小匪类,耽误了圣上的大事。”

“我看,王总管你,就暂时别回去了。”

“就留在我们永宁县,做个监军,亲眼看着我,是如何为陛下筹措钱粮,以表忠心的。”

“你觉得,如何啊?”

王德海的身体,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他终于明白了。

他看着陆准那张带着和煦微笑的脸,只觉得比看到了地狱的魔王,还要恐怖。

扣押钦差。

挟圣旨以令江南。

用皇帝自己的名义,去搜刮整个江南的财富。

这哪里是忠臣。

这分明是,要把皇帝架在火上烤,要把这江南,变成他陆家天下的……

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