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之兄,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
陆准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仿佛只是在迎接一位许久未见的老友。
朱宜之看到陆准,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快步上前。
“陆兄。”
两人双手交握,一切尽在不言中。
朱宜之的目光,落在陆准身旁的武朝朝身上,微微颔首:“想必这位就是嫂夫人了。”
武朝朝温婉一笑,轻轻还礼。
“宜之兄,外面雨大,先进来喝杯姜茶,暖暖身子吧。”陆准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朱宜之点了点头,带着满腹的疑惑,跟着陆准走进了关卡。
而当他踏入关卡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他身后的几十名禁军侍卫,也全都停下了脚步,一个个目瞪口呆,仿佛看到了什么神迹。
关卡之后,并非他们想象中污水横流,杂乱无章的山寨。
而是一片,让他们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真实的景象。
一条宽阔平坦到足以并排行驶三辆马车的青石大道,笔直地通往山腰。
路面干净整洁,雨水落在上面,顺着微斜的坡度,流入两旁的排水沟渠,没有一丝一毫的积水和泥泞。
道路两旁,是一排排整齐划一的青灰色房屋,样式统一,坚固而美观。
空气中,飘**着浓郁的米粥香气和人们劫后余生的低语。
远处,数千名百姓,正在有条不紊地排队领取食物,虽然衣衫褴褛,但精神安定,没有丝毫暴乱的迹象。
整个山谷,井然有序,充满了勃勃生机。
“陆兄……”
朱宜之的嘴唇微微颤抖,他指着脚下平整的地面,又指着那些坚固的房屋,声音都有些变调。
“这,这里,真的是土匪盘踞的卧龙山?”
“你脚下的路,和这些房子,究竟是何物所建,为何,为何我从未见过。”
陆准微微一笑:“一种小玩意儿罢了,不值一提。”
“宜之兄,我们上山再说。”
朱宜之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机械地跟着陆准,一路向上走去。
他的大脑,已经彻底停止了思考。
他感觉自己不是走进了一座山寨,而是走进了一个,由他那位好友,亲手创造出的,崭新的世界。
……
山腰,议事大厅。
香案早已备好。
朱宜之神色一肃,从怀中捧出明黄色的圣旨。
“圣旨到。”
陆准整理衣袍,带着身后众人,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臣,陆准,接旨。”
朱宜之展开圣旨,清朗而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大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永宁县令兰任,德不配位,尸位素餐,监修河堤,竟敢贪墨钱粮,以次充好,致使堤坝决口,万民遭殃,罪大恶劳,罄竹难书,虽已伏法,仍难消国法之威,民心之愤。”
圣旨先是将兰任痛骂了一顿,将所有的罪责,都安在了他一个人的头上。
跪在人群后方的李岩,听到这里,激动得浑身发抖。
他赌对了。
朱宜之的声音一转,变得高昂起来。
“永宁县子陆准,忠君体国,心系万民,值此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开仓放粮,收拢灾民,救万民于水火,安社稷于危难,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朕心甚慰。”
“特旨,擢陆准暂代永宁县令一职,总管永宁县一切救灾,重建事宜,县中兵马、官吏,皆受其节制,钦此。”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一片死寂。
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喜。
暂代永宁县令。
总管一县所有事务。
这是何等的恩宠和信任。
王忠和周应龙等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尤其是周应龙,他这摇身一变,彻底洗白的机会来了。
武朝朝看着丈夫的背影,眼中满是骄傲和柔情。
角落里,被“看管”着的武坤元和刘继梅,听到这个消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最后一丝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那个他们眼中的废物赘婿,如今,成了他们头顶的父母官。
“臣,陆准,领旨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准双手高高举起,接过了那份沉甸甸的圣旨。
礼毕。
朱宜之立刻上前扶起陆准,脸上的严肃褪去,换上了由衷的钦佩和喜悦。
“陆兄,恭喜了。”
“陛下对你可是寄予厚望啊。”
陆准淡淡一笑:“份内之事罢了。”
他将圣旨交给王忠收好,随后请朱宜之入座。
热茶奉上,朱宜之喝了一口,终于忍不住心中的好奇。
“陆兄,现在可以告诉我,你这山城,究竟是怎么回事了吧。”
“尤其是这地面和墙体,平整坚固,浑然一体,简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闻的神物。”
陆准放下茶杯,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此物,我称之为,水泥。”
“是我偶然间,从一本古籍上看到的方子。”
朱宜之的眼睛,瞬间亮了。
“水泥?”
“好名字。”
他激动地站了起来,“陆兄,此物若是能用于天下,修桥铺路,构筑城防,那将是何等的功德,何等的伟业。”
“不,不行,我要立刻上奏陛下,此乃祥瑞,天大的祥瑞啊。”
陆准看着朱宜之那副激动得恨不得现在就飞回京城的样子。
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淡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按住了朱宜之的肩膀。
“宜之兄,稍安勿躁。”
朱宜之的动作一顿,不解地看着陆准。
“陆兄,此等神物,足以改变我大雍国运,为何要……”
陆准打断了他,“宜之兄,你觉得,此物是祥瑞。”
他摇了摇头,语气变得深沉而凝重。
“可在我看来,它现在,是祸根。”
“祸根?”
朱宜之愣住了,脸上的激动和狂喜,瞬间被惊愕和不解所取代。
整个大厅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陆准的身上。
陆准缓缓松开手,踱步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回到朱宜之的脸上。
“宜之兄,我问你,如今的朝堂,是什么样子。”
朱宜之的眉头皱了起来,没有立刻回答。
陆准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清晰而冰冷。
“陛下圣明,虽有雄心壮志,却无法左右朝局,而满朝官员,各个奢靡成风,蝇营狗苟。”
“且世家林立,党同伐异,吏部尚书兰余强之流,卖官鬻爵,户部尚书贪墨钱粮,工部侍郎尸位素餐。”
“这些人,是国之栋梁,还是国之蛀虫。”
陆准的每一个问题,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朱宜之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反驳不了。
因为陆准说的,全都是事实。
“现在,你把水泥的方子,当成祥瑞,献上去。”
陆准的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你猜,会发生什么?”
“陛下会龙颜大悦,下令用此物为天下百姓修筑河堤,铺设官道吗。”
“不。”
陆准自己给出了答案,声音斩钉截铁。
“那些世家权贵,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他们不会用它来加固城防,只会用它来修建比皇宫还要奢华的私家园林。”
“他们会想方设法,从我手里,把这个方子抢过去,变成他们家族敛财的工具。”
“到那个时候,我,陆准,一个无权无势的五品县子,你觉得我能保得住它吗?”
“我保不住。”
“他们会给我安上一个私藏重宝,意图不轨的罪名,将我打入天牢,严刑拷打,逼问出方子,然后,杀人灭口。”
“而这所谓的祥瑞,最终,只会变成权贵们杯中的美酒,盘中的佳肴,却不会有一丝一毫,落到真正需要它的百姓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