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未亮之时,吴轻月蒋默等人收拾好了行李,辞行了吴道子,踏上了返回玄烛城的路。

安荷连日未递来消息,本就让人提心吊胆,现如今战争爆发,确实没法再耽误下去了。

吴道子原本给吴轻月准备了好些她喜欢吃的喝的,打算风头过了就送进密室,可没想到他再次折返密室时,是这么狼狈的情况,家里好些东西也没法让吴轻月带上路了。

“这一别不知何时再能相见,”吴道子摸着吴轻月的头,忍不住红了眼眶,“为师给你准备了好些你喜欢的,这次又没有吃得上……”

吴轻月也觉鼻酸,张开手紧紧抱了抱吴道子,“月娘一定会平安归来的,我还要给师父养老,还要师父看着我嫁人呢!”

“小丫头,嫁人嫁人的,未出阁的大闺女,说这些话也不怕丢人。”吴道子哭笑不得。

吴轻月晃了晃脑袋,“这有什么丢人的,师父你且好好在密室待着,保护好自己,我也会保护好自己的,我们一定要平安再相见。”

“哎,为师知道了。”吴道子点点头。

他松开吴轻月,转头看向蒋默,鼻子更加酸了,“蒋家主,月娘就托付给你照顾了,我自知对你有愧,可……”

“吴师傅不要这么说,”蒋默赶紧打断吴道子的话,“乱世之中,没有谁对不起谁这一说,大家都是随风摇摆被世道裹挟的飘萍罢了。”

蒋默双手抱拳,行一个端端正正的晚辈礼,“您就算不说,我也会好好照顾月娘的。”

蒋默看着吴轻月淡淡一笑,轻轻握住了她的手,“那晚辈便告辞了,您保护好自己,凡事多小心。”

“哎,去吧,你们也一路小心。”吴道子强颜欢笑,对吴轻月和蒋默摆了摆手。

吴轻月突然挣开了蒋默的手,噗通一声给吴道子跪下了。

“你这丫头,突然做什么?快起来!”吴道子赶紧俯身去扶她。

吴轻月不起,强行给吴道子叩了三个头,“师父,月娘不孝,最终还是没听您的话好好待在月渠镇,但是月娘不会给您丢脸,不会给娘亲丢脸,您等着月娘回来。”

吴道子停在半空的手僵住了,他的眼眶再度泛了红。

吴轻月再起来时,吴道子已经背过身,飞快擦了一下眼角。

“那师父,月娘去了!”

看着那少女转身离去毅然决然的背影,吴道子的两行清泪彻底流了出来。

旋即他又浅浅地笑了。

傻孩子,你自始至终都没有给为师丢过脸啊,吴道子在心中想着,长长叹了口气,“跃汐,这孩子不愧是你的女儿啊。”

外界比蒋默设想的还要糟糕。

月渠镇一改往日欣欣向荣的繁盛景象,变得破败不堪,家家户户都有被强行抓了壮丁的男性,绝望的母亲或妻子抑或女儿,坐在家门口嚎啕大哭,让人于心不忍。

乔装的吴轻月紧握双拳,看着一户只剩一个老妇和即将临盆妇人的人家,咬着牙小声对蒋默说,“这户人家的儿子前些年因为意外坠河溺亡了,家中一个小孙子比我还小两岁,竟也被抓了去!他母亲马上要生产了,生了这样的变故,估计腹中的孩儿也保不住了。”

“韩杨真正是吃人骨肉的佞臣!若这天下交于这样的人手上,还不知会如何大乱!”杭毅愤愤地接过话说道。

“不要再议论这些了,现在赶路要紧。”蒋默打断两人的对话。

他心中也是有气的,听说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就是另一回事了。

月渠镇是多为机械师的镇子,如今都变成了这样,可想而知其他地方的情况更加糟糕。

果然兴百姓苦,亡百姓苦,无论如何,最后遭殃的永远只有普通百姓而已。

那个不理世事的李元,不过因为出生在了帝王之家,便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就连战争发生了,也可以做缩头乌龟,做自己的逍遥皇帝,不管他百姓的死活。

这样的人,怎么配,怎么可以!

为何要让他做这天下的王!

蒋默深深吸了口气,暗自握紧了双拳。

为了早日赶回玄烛城,蒋默命令众人不要管他的状态,用最快的速度赶路,原本需要三日的脚程,硬是被压缩到了一日半。

次日一早便能到鸩羽本家的藏身之所,蒋默下令先在附近的村庄休整一番。

未曾想明明靠近玄烛城,这村子的状况却比月渠镇还要糟糕,几乎已经成为了一座空村,为数不多的老弱病残在苦苦挣扎苟延残喘。

“家主,村中有海之门的人,还有许嘉和他那个当继承人培养的儿子!”杭毅刺探一番后,回来禀报。

吴轻月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识回头去看蒋默,蒋默也在看着她。

两人无声对视了半晌后,蒋默缓缓开口,“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知道,我看似乎也是在挑选什么人,”杭毅说,“因为有个妇人说,村中的男子都被挑走了,根本无人可选了,还对海之门吐了口水,被许嘉之子狠狠扇了耳光。”

吴轻月皱起了眉,“才十几岁的毛头小子,就这般的狐假虎威,令人作呕。”

“我们得分头行动了,”蒋默沉吟半晌说道,“若你们三人再被抓了去,鸩羽的情况也岌岌可危了,绿卿、杭毅、长风,你三人先离开村子和安荷他们会和,我们明日一早在本家碰头。”

“可是家主您……”长风不放心。

蒋默笑了笑,“不妨事,有月娘和千雅在,也没有多少脚程了,你们放心。”

几人合计一番后,最后三人还是率先上了路。

又休整了半个时辰,蒋默三人也准备上路——他们打算直接从村中穿过去,顺便还能看看朝廷究竟想要做什么。

两个女人和一个没了手的残疾人,怎么都不是好的抓壮丁的人选,蒋默拆了机械手,加上连日奔波状态奇差,看上去和随时翘辫子的人并无二致,吴轻月扮做他的妻子,纪千雅扮做他们的侍女,三人亦步亦趋地深入到了混乱的村庄深处。

眼看离是非中心越来越近,吴轻月心中说不出什么感觉,轻轻握住了蒋默的手。

“别怕,有我在。”蒋默压低声音安慰道。

“我不怕,就是心里不舒服。”吴轻月吸了口气,像自我安慰似的笑了一下,神情变得坚定异常。

“什么人!”

还没走多远,三人就被海之门的护龙卫拦住了。

“有个男人!”

吴轻月还没反应过来,蒋默就被人从身边拖走了,他就像一片单薄的纸页,被一把推搡着落在了许嘉和许怀如的脚边。

是许怀如先看到蒋默的断手的,他“嘁”了一声,脸上的鄙夷和嫌弃根本不这样,“父亲,这人是个残疾,没甚用的,就算做了儡人,也不堪一击,而且看他身体这幅样子,怕还没有做成就先死了。”

许嘉看着地上的蒋默,也极为嘲讽地笑了一下,“说得是啊。”

“大人,大人!”吴轻月挣脱开护龙卫的禁锢,冲上去噗通跪在了许嘉脚边,“我丈夫病得厉害,我们想去玄烛城给他瞧瞧病,大人就饶了我们吧!”

许嘉上下打量了一下吴轻月,俯下身意味深长地捏住了她尖瘦的下巴,“小姑娘长得很是水灵,却嫁了这么一个不能托付的病秧子,啧。”

吴轻月看着那张脸,心中涌上一股恶心,她别过了头,声音有些发抖,“大人,我与丈夫成婚不足一月,他便突发恶疾,成了如今这样子……大人行行好,让我们过去吧,他这身子等不得了……”

许怀如一听这话,皱起了眉,“新妇冲撞了自家丈夫,不知是如何硬的克夫的八字呢!”

许嘉倏地松开了手,像避瘟神一样站起了身,嫌恶地捻了捻方才碰过吴轻月的指尖。

吴轻月匍匐在地上,抬头漠然地看着高高在上的许嘉,越过他,她看到了他身后那支奇怪的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