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轻月是看到那张舆图后,觉得有些奇怪的。
尽管蒋默告诉她,这舆图是他无意间得到的,对上边的文字和图案完全一筹莫展,可吴轻月还是觉得哪里怪怪的。
她回到房间后,把事情从头到尾仔仔细细捋顺了一遍,终于想明白怪在哪里了。
明明只有他们师徒二人认得的文字,却出现在了蒋默手中,还是以一张看起来很了不得的舆图的形式出现,那就只能证明一件事,或许当初师父的那套说辞,是骗自己的。
吴轻月不太明白师父为何要骗自己,她从小到大也从来没有过怀疑吴道子的时候,可一旦接受了这个预设后,似乎很多事情都能说得通了。
吴轻月蓦地想到在家时,吴道子那间从来不让她进的小隔间。
吴道子对吴轻月很好,基本有求必应,但他的那间隔间,却是吴轻月从不能进入的禁地。
那隔间里放着他打造机械和机关的工具,有一些还是青铜材质的,十分珍贵。
吴道子之前一直说吴轻月水平差,手上也没个轻重,怕把这些好东西弄坏了,因此决不许她踏足这个小隔间半步。
“反正这些工具,日后都要留给你,你现在急个什么劲儿?”
吴轻月一直把吴道子的这句话记在心中,为了那一房间高级工具暗暗努力着,可以说她的技艺能进步神速,除了天赋使然,和对那一房间工具的渴望也密不可分。
后来细细想来,实在太古怪了。
吴轻月从没有踏进那房间半步,就算是看工具,也是吴道子把工具从房间拿出来,从不让吴轻月进去,而房间的钥匙,也时时穿在吴道子的裤带上,就连睡觉都不会解下。
吴道子可是把银票都随手压在灶台下就忘记的人啊!
能让他如此谨慎,一定隐藏着惊天秘密。
可吴轻月没有机会进那个小隔间,以她那时的能力,短时间内造不出一把能打开那隔间的锁的钥匙。
那是吴道子亲自锻造的锁头。
人一旦在意起某件事,那件事就像一团阴影,在心中挥之不散了,就算吴轻月想无视这个隔间,她脑补的情节和吴道子不许她踏进去半步的古怪,让她的好奇心被越放越大。
终于某天,她想到了一个溜进隔间的方法。
她趁吴道子去取工具的时候,把一个小小的机关蚁丢进了隔间。
那只机关蚁原本是吴轻月造出来准备卖到玩具市集上去的,可它实在太小,跑得又快,一眨眼功夫就找不到了,所以作为玩具的销量一点儿都不好。
吴轻月闲来没事,把这个玩具废物改造了一下,重新更新了它的承重链,目前能承受自身体重一百倍的重量。
虽然依旧很鸡肋,根本没啥用,还是个废品,可现下用来压一条门缝却是最好的选择了。
等吴道子离家后,吴轻月蹑手蹑脚走进了他的卧室,来到了隔间。
机关蚁已经被压扁坏掉了,但它小小的木质身体,正好让吴道子没有把门彻底关上。
抱着“推开这扇门,就能得知全部真相”的心情,吴轻月第一次打开了吴道子卧室的隔间。
那隔间内正如吴道子所说,全部都是他亲手打造的各类工具。
吴轻月一进去就看花了眼,兴奋地左摸摸右摸摸,在隔间待了好长时间后,才突然想起自己进来的目的。
等她在一个巨大的楠木箱子底部,发现了一本写满了吴道子自创文字的小书的时候,还没来得及看,就被外出归家的吴道子逮了个正着。
吴道子气得把她提溜出了房间,在屁股上狠狠揍了几把,揍得街坊邻居都跑出来围观,他才作罢。
那天吴轻月丢了里子输了面子,气了吴道子好几天,因为太气了,就把那本小书的事情抛之脑后了。
现在,她静下心想,回忆起了那本小书的样子。
看封面有些年头了,稍微有些破,旧旧的,尽管吴轻月完全想不起里边写了什么,可回忆着它的外表,总觉得那本书年代久远。
至少是存在十五年以上的老物件。
而吴道子“设计”出那套自己的文字给吴轻月玩的时间,她记得无比清楚,是她刚过了十岁生辰的时候。
吴轻月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多,多到她恨不得能再看一次蒋默那张舆图。
可蒋默没有再来找过她。
之后几日,她去找蒋默,他的房间一直紧闭房门,他与长风都不在。
安荷告诉吴轻月,蒋默有事需要外出一段日子。
可吴轻月感觉得到,蒋默或许不仅仅是有事外出了这么简单。
每日吃饭的时候,席间非常压抑的气氛让吴轻月有种她被蒙在鼓里的直觉,可她实在不好开口问,后来干脆也不去桌上吃饭了。
她心里有自己的事,鸩羽种种如今不在她关心的范围之内。
她只想蒋默快些回来,再让她看一次那张舆图。
吴轻月不知道,这天深夜她睡熟后,后院围墙有个一袭赤衣的男子翻了进来,他如影子般闪身到了蒋默的房门口,轻叩两声后,推门钻了进去。
第二日一早,吴轻月的房门被人极粗暴地推开了,她吓得从**跃起来,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空气”一把握住了。
“安荷姐?”吴轻月惊惧不定。
安荷没有露头,还罩着灵衫织羽,说道,“是我是我,月娘你快洗漱收拾一下,家主说要见你!”
“蒋先生外出回来了?!”吴轻月瞬间清醒了。
她一把掀掉被子,手忙脚乱地洗漱后,跟着安荷小跑去找蒋默。
她想了无数次蒋默回来的场景,也想过无数次她开口要舆图看看的场景,她今日,一定一定得再次看到那张奇怪的舆图。
吴轻月没想到,纪千雅、陈逸竹、安庆他们通通都在。
蒋默一身玄衣,还披着件玄色的大氅,脸色十分苍白地看着吴轻月走了进来。
他眉间倒是没有长途跋涉的疲惫,甚至可以说是神采奕奕。
吴轻月突然有些紧张,她忐忑地走到蒋默面前,对着他福了福身,“蒋先生,你回来了。”
“嗯,”蒋默微微颔首,抬手指了指旁边空着的椅子,“坐吧。”
神采奕奕不是吴轻月的错觉。
她听到蒋默说这句话时,尾音轻轻往上一扬,似乎还轻笑了一声。
什么情况,笑什么笑啊,怪吓人的。
不过他心情这么好,是不是就更好说要看舆图的事了?
吴轻月坐下后,打着自己的小算盘。
蒋默开口,打断了她的小九九,“吴姑娘,今日找你来,有要事拜托。”
什么???
又要拜托我什么事啊!!!
我还没拜托你呢你怎么上赶着又要拜托我了啊,眼见着天要凉了,我好想回月渠镇啊,我没有带避寒的冬衣啊!
吴轻月在心中绝望呐喊,却见蒋默从长风手上接过了那张舆图,给她递了过来。
她一激灵,万般抱怨瞬间清零,按捺住心跳,装作狐疑地接了过来,“这是……”
莫非,他要拜托的是……
吴轻月吞了吞口水。
“这是一张舆图,前几日吴姑娘已经看过了,”蒋默淡淡说,“那日我也告诉过你,鸩羽上下,包括我,都无人识得舆图上的文字和图案,可我们需要有人认得上边的内容,带着我们找到舆图上记载的那件东西。”
“不瞒姑娘说,舆图所记载的,是一件对整个夜照都十分重要的珍宝,姑娘既识得舆图上的内容,还请你带领我们,将它找到。”
“今日请姑娘过来,就是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好啊,没问题!”吴轻月看着舆图,满口答应。
她抬起头,笑着说,“不过既然先生有求于我,我也有一事相求,若真要带你们去找这东西,我还要给我师父写一封信,以免他担心。”
“还有啊,我不知道蒋先生为何认为舆图上记载的是一件事关夜照的宝物,在我看来,图上所言好像和夜照没有任何关系,”吴轻月说,“所以倘若东西找到了,让先生大失所望的话……”
“那我也认了。”
“好,有先生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吴轻月又匆匆看了一遍舆图旁边的那一篇小字:
我所思兮在太山,欲往从之梁父艰。
侧身东望涕沾翰。
小儿赠我金错刀,何以报之英琼瑶。
路远莫致倚逍遥,何为怀忧心烦劳。
就算蒋默不说,吴轻月也会默记舆图上的内容,独自去找找看舆图上记载的究竟是什么的,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可能跟自己,或者跟师父吴道子有关。
无论和谁有关,这一趟都不会是她吴轻月吃亏。
她仰起脸,又冲蒋默笑了笑。
遇上蒋默可真好啊,吴轻月想着。
她全然不知她其实躲避了一场差点就落在头上的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