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绾虞轻轻叹了口气,叮嘱唐楚馨早些歇息后,便离开了。她走下楼的时候,江坤秀已经歪在会客椅上睡着了,唐夫人替她盖上了一条毛毯,见江绾虞走下来,朝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江绾虞朝江坤秀看了一眼,蹑手蹑脚走到唐夫人身旁,对她道:“往后几日,我怕是没有时间过来陪楚馨了,坤秀与楚馨投缘,您若是不介意,就让她常过来陪一陪楚馨。”
唐夫人点头道:“四小姐要是愿意,那自然好。楚馨与她在一起,多少有些笑容,我心里是十分放心的。”她说着又对江绾虞道,“公司里若是实在走不开,倒也不必时常过来。”
江绾虞道:“并非因为公司的事,我打算与章先生、石校长以及几位文学泰斗合办女中,稍后一段日子怕是会十分忙碌,难免顾此失彼。”话音刚落,江绾虞扭头瞧见杨子曦从二楼走下来,杨子曦因是刚会见完一位朋友,两人说笑着走下楼来,他并未看到江绾虞。杨子曦把友人送到门边,方才折到唐夫人跟前。
他见江绾虞站在唐夫人身旁,忙朝她笑道:“我明日正打算去找你呢,有件要紧事,我正要同你说。”
江绾虞见他神色凝重,只怕是有关萧栗的事有了眉目。于是她回头对唐夫人道:“坤秀可否拜托唐夫人照料片刻?”
唐夫人只当他们二人依旧在热恋中,忙不迭地点头应下了。
江绾虞随杨子曦出了佛照楼,两人上了车,杨子曦并未开车,而是从后座上捧出几份报纸。他把报纸递给江绾虞,说道:“这些都是各地的军报,每一份军报的头条都是讲述山东的战役。这些军报有一个共性,但凡提及萧栗,都是大肆赞扬。”
江绾虞不禁皱了皱眉,斥道:“这些编辑怕是财迷心窍了,居然会对这种十恶不赦之人大加赞扬。”
杨子曦道:“并非他们财迷心窍,而是迫于压势。北平以及北边这一带的军报报社都被一位名叫段宏瑞的经理所垄断,此人的后台是吴军的蒋师长。我已经查过这位蒋师长的底细,他原本在贺军营里是萧栗的顶头上司,两人常狼狈为奸,萧栗还曾赠送他两位貌美小妾,蒋师长对他是十分器重的。”
江绾虞的面上终于露出一丝喜色:“我恨不能将他碎尸万段,如今总算是抓住他的痛脚了。我们若是顺着蒋师长这条线往下查,定能查出些眉目来。萧栗会背叛杨军,必定也会背叛贺军。”
杨子曦颔首道:“这件事我会继续查下去的,你务必不能插手。”
江绾虞微微一笑,说道:“我即便是想要插手,也没有那等精力。我准备与义兄、石校长等人开办女子学校,最近正在筹备阶段。”
“天津已有一所女中,每年的学员都招纳不满,你们还要再开办女子学校?”
江绾虞点了点头,怅然道:“通过楚馨这件事,我进行了反思,发觉自己这些年一直在逼迫女子们坚强独立,却从未想过她们内心最为担忧与脆弱的是什么。有多少女子渴望走上社会,成为独立自主的新女性。可是那些工农女子苦无文化知识,即便是有勇气踏上社会,也是无法生存立足的。所以我与石校长和义兄商量,打算合资开办女子中学,大兴女子教育,让工农女子也能习得文化知识。我们斥资所办的女子中学收费较低,甚至可以免息贷款,如此作为,方才能够使工农女子受益。”
杨子曦深以为然,他含笑道:“若有困难,务必要告知我。”
江绾虞笑道:“我们已经在想办法集资,若是当真凑不齐费用,必然需要你慷慨解囊的。”
数日后,江绾虞与章世成商定把兴办女校一事登报,她们此番作为,赢得了不少世家女子的赞赏与支持。江绾虞等人还未来得及向商贾集资,女中的富家小姐们已经纷纷捐款。有不少富商太太们也都将捐款送往了报社,徐夫人与两位小妾各出资一千大洋,以示支持。十天下来,几人已经凑足了三万大洋,加上三人各斥资一万,离动工已是所差无几。
江绾虞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唐楚馨,唐楚馨听后只是淡淡一笑,说道:“兴办女学,又是这般低廉的学费,你们真正是造福社会了。”
江坤秀拿起报纸看了一眼,笑道:“三姐真是女中豪杰,二位先生也是心系民众的好青年。”她说着忽然“咦”了一声,将报纸翻到了第二版,说道,“这篇文章,我在其他报刊上也读到过,最近几天大大小小的报社都在刊登这篇文章,可见这位笔名‘公道’的先生后台极硬,竟然敢公然书写当兵之人的私生活。”
江绾虞听到这话,有些好奇地拿过报纸瞧了一眼,只见第二版整个版面都是这位“公道”先生的文章,文章的第二段大致内容是讲述一位营长中饱私囊,大建府邸,强抢民女的私事。第二段是书写这位营长任连长时背叛旧司令,带着部下投靠新司令的细节。第三段是批判了营长领军期间强暴民女,勒索就司令的事迹。第四段被印上了红字,是有关这位恶贯满盈的营长如何与旧时上司浆师长勾结,为谋取高位背叛新投的军营的林林种种。
江坤秀坐在江绾虞身旁,读完了这篇文章,说道:“这百家姓之中,还有姓桨的人吗?”
江绾虞淡淡一笑,说道:“作者为怕惹来祸事,胡乱起的名字罢了。不过这姓氏虽无,事迹未必杜撰。”她说着把报纸放到了唐楚馨的身旁,起身走去桌边倒了一杯茶。
唐楚馨心下好奇,拿起那份报纸读了读,顿时神色一凛。江绾虞捕捉到了唐楚馨的神情,却是不动声色,她对江坤秀道:“我一会儿还要去石校长那里确认些事,你先回去吧。”
江坤秀见江绾虞似乎与唐楚馨有话要说,便识趣地离开了。见江坤秀走下楼后,江绾虞方才关上房门对唐楚馨道:“文中之事,句句属实,子曦为此前前后后调查了近一个月。前三条于萧营长而言或许并非死罪,但是贺军定是不会轻饶一个叛徒的。此时我们只需稍稍扇风,萧营长必死无疑。”
唐楚馨听了这句话,原本黯然失色的眼眸顿时一亮。她做梦都想把萧栗碎尸万段,当这样的机会当真落到眼前的时候,她应当毫不犹豫才是。可是想要走出这第一步何其艰难,单是流言蜚语,就足够令她窒息了。唐楚馨的眼眸忽明忽暗,她此刻要做的怕是人生最为重大的决定。
她只怕走出这一步,就与孙晋辉彻底的一刀两断了。可是转而一想又觉得自己很可笑,孙晋辉作为她最为依赖的人,在她陷入困境的时候非但没有为她遮风挡雨,还将她推向了谷底。她难道还会愿意与他重修旧好,当成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吗?她在他心里,根本就是可有可无的。
江绾虞并不催促,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着唐楚馨下决心。
过了好半晌,唐楚馨才微微点了一下头:“姑且试一试吧。只是我的父母……”
江绾虞道:“唐夫人那里,我已经试探过她的心思。虽然她对这件事持反对意见,可倘若这么做对你的心理恢复有帮助,她也是愿意答应的。”
唐楚馨点了点头,斩钉截铁道:“那便试一试。”
江绾虞恍惚看到了唐楚馨决心奔赴前线寻找孙晋辉的那一日,也是那样的毅然和决绝。只是上一次,她所奔赴的是万丈深渊,而这一次必然是重获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