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外一时间人声鼎沸,才刚离去的学生们四处逃窜。外头硝烟弥漫,虽是极远处,却也足以将那天际遮挡去大半的光亮。杨子曦觉得自己隐约可以闻见血腥气。这一场轰炸,不知又有多少国人面临流离失所,亲人永隔。

江绾虞愤愤道:“占了租界便罢,还要伤及国人。如今内乱尚未平息,他们这般作为无疑是要趁火打劫。”

杨子曦愁眉深锁:“我听说先前日军与我父亲谈判,想要我父亲割让部分城市,我父亲不愿割让国土,日军已然下了威胁书。我只怕日军的胃口不止于此,其余省份必然也会陆续开战,如此下去,必定生灵涂炭。”

江绾虞见外头的声音终于平息下来,赶紧披上了一件风衣,叹息道:“各方霸主各自为政,不愿合作,外寇便是因此才有机可乘。莫说工农阶层,即便是兵商也都是一盘散沙。一盘散沙想要对抗训练有素的军队,犹如痴人说梦。”

杨子曦听了这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夜校虽要开展,却不能只顾文化教育。国不将国时,宣扬民族大义才是迫在眉睫的事。我要去拜访一位老师,你可愿意随我一道前去?”

江绾虞不假思索,颔首道:“正好我也要去拜访一位老师,我先随你过去。”

两人驱车到石宅门口的时候,江绾虞才发现,他们要拜访的竟是同一人。二人刚下车,便有佣人打着手电筒来引路。石校长的宅子是最为传统的中式建筑,朱门红墙,飞檐峭壁。石宅的院落虽不是十分宽敞,但因设计独特,倒也别有一番园林景致的清新意味。石校长此刻就坐在一座小凉亭里,圆桌上摆着一只小铜炉,铜炉上一只巴掌大的小茶壶正滋滋地冒着热气。他见江绾虞和杨子曦一同前来,不禁感到诧异。

杨子曦一面带着江绾虞往石校长跟前走去,一面道:“我今日来拜访的便是石校长,我想邀请他担任夜校的义务教员,若有他起头,很多人便不难说服了。”

不等江绾虞开口,石校长已经举步出了凉亭,朝他们两人走来。江绾虞远远地朝石校长鞠躬道:“自从毕业以后,晚辈便一直忙些琐碎事,总抽不开身来拜访石校长。”

石校长见到二人前来,虽有些欣喜,但眼底跟多的是担忧。他把两人带去了前厅,佣人提着他刚煮好的茶跟在后头。几人进了前厅后,石校长对杨子曦和江绾虞道:“外头正乱着,你们连夜跑来这里,可是有什么急事?”

杨子曦点了点头,说道:“晚辈筹备了一家工人夜校,是纯免费教学。因先前招募的一批教员不愿与工农为伍,已经离去。夜校每月开设二十余天,我一时间来不及招募齐新教员,不得不前来劳烦石校长。”

石校长一面命佣人沏茶,一面对杨子曦道:“你筹备夜校一事,我已在报纸上有所了解。你花费心血筹备夜校,自然是不能中途退缩的。我为表支持,愿意每个月前往授课七日,只是我也有一个请求还望绾虞答应。”

江绾虞将风衣交到佣人手中,走到石校长跟前,说道:“石校长请说,但凡绾虞能够做到的,定不会推辞。”

石校长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随后对江绾虞道:“我第一次读到朗星的文章,便觉得似曾相识,那样无所拘束的文字,怕是只有你才敢写出来的。后来我在报纸上读到你的访谈,方知果然是你。”

江绾虞十分惭愧地笑了笑,说道:“原本只是小打小闹,倒是没想到我的文章会人尽皆知。”

石校长笑道:“我们女中的学生,原本来念书也不过是为了得个‘女中学生’的好名声,为嫁入夫家留些资本。可自从她们读了你的文章,一个个都恨不得早早地离了女中去外头打拼。近些天她们在你的专栏里了解到你即将涉足生意,可是引起了轰动。人人都夸你巾帼不让须眉,才干与胆识超群,是她们效仿的对象。”

江绾虞听到这话,心里是止不住的欢喜与自得。只是她并不知石先生对自己的看法,因此面上并不敢表露出来,只是问道:“绾虞可是给石先生添了麻烦?”

石先生哈哈笑了两声,说道:“我有什么麻烦?她们能够有此觉悟,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女儿家念书求学,若只为攀高枝,实属浪费了青春与才华。像你这样做些实事,才是正道。我想请你来学校做兼职教员,你不必费心上课,只是与她们交流一些关于你这两年来的经历与见闻。”

江绾虞深知石先生此举是为了通过江绾虞入校来呼吁女性权益,他想要借江绾虞来消除女学生们妄图通过学历来攀附世家公子的思想。江绾虞对这样的思想也是有些打心底里瞧不起的,因此她未加迟疑便点头道:“石校长邀请,绾虞当仁不让。”

石校长抚掌道:“你与子曦都是有担当的人物,我果然没有瞧错你们。子曦的夜校,我也会竭尽全力去帮扶,造福社会的事,我自然是十分乐意作为的。”

杨子曦与江绾虞不约而同地朝石校长欠了欠身,两人见天色已晚,便打算告辞离开。石校长也不再挽留,起身把两人送到了前厅外,随后叮嘱道:“你们近来最好不要出远门,刚才日本兵为了与俄国兵争夺辽东半岛,对着码头放了两个远炮,伤到了一些无辜者。大港这里,日本兵也对天开了数十枪,想要以此来威胁杨司令。我听说杨司令为了大港百姓的安危,不得不交给日本兵一笔巨款,这里虽暂时太平了,却依旧人心惶惶。”

闻此消息,杨子曦不禁握紧了拳头,咬牙道:“日本兵真是欺人太甚。”

江绾虞心中打鼓,两国交战,被误伤的百姓何其无辜。战乱之下,人命犹如草芥。江绾虞红了眼眶,不自觉地抹了抹眼角。

两人辞别石校长后,江绾虞又跟着杨子曦去了几位义务教员的府上,两人以民族大义为由,极力劝说众人重回夜校,却是无果。

杨子曦一筹莫展,江绾虞也是别无他法。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杨子曦忽然道:“我先前听你说起,江大小姐是念过许多年私塾的,可否请她来义教?还有先前留学归来的唐小姐,她若愿意,也希望你能够为我一并请来。”

江绾虞道:“请楚馨过来倒是容易,只是我大姐一直居在深闺里,怕是不愿意抛头露面的,我唯有尽力一试。”

谁知唐楚馨因为忙着替江绾虞些公司开业的计划案,实在无暇抽身来夜校,不得不推拒了杨子曦的邀请。反倒是江绾湄,起先还有些扭扭捏捏瞻前顾后,深怕自己抛头露面,惹严馥绅不高兴。但当江绾虞把民族大义那一套说辞拿出来后,江绾湄竟是一口答应下来了。

石校长约定每月任教七日,江绾湄到时愿意长期义务任教。算上杨子曦与江绾虞,也不过只有四位义务教员,实在无力应付八个班级的学生。杨子曦不得不打通了教室,把八个班级归并成了四个。开课当日,石校长姗姗来迟,杨子曦只当石校长是有事耽搁了,正准备与江绾虞想对策,没想到他竟是到了。石校长还来带了五名年轻男子,正是先前杨子曦所请的几位义务教员。

石校长见到杨子曦,笑道:“我昨日回看报纸,找到了义务教员的名单,便将他们请来这里旁听。正好这些人都是我原先的学生,他们听闻我来此上课,倒是愿意前来旁听。”

众人听闻石校长前来义务任教,不禁面红耳赤,惭愧地低下头去。

石校长回头对他们道:“子曦是夜校的校长,你们的第一堂课理应去子曦的教室旁听。”

这些人都是石校长的学生,必然是要给石校长几分面子的。他们朝杨子曦看了一眼,心下对杨子曦有几分愧疚。杨子曦却是朝他们微微一笑,说道:“一教室正好空余了五个座位,几位请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