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严征程正躺在**,医生赶来开了方子,说了几句叮嘱的话便离开了。万清站在一旁,一面替严征程顺气,一面数落着江绾虞:“这死丫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样的文章也敢发往报社。依我看,也不必拘者她了,文章已经发出去早晚是要被追究的。我们还是将她们一家都赶出去稳妥些,以免惹祸上身。”

严征程咳嗽了两声,未置可否。

万清继续道:“绾湄三年多无所出,在这个少奶奶的位置上也是名不副实的,她们一走,绾湄自己跟着离开了也未可知,我们倒也能再为馥绅寻一户好人家。”

严征程又咳嗽了两声,这才道:“容我考虑考虑。”

江绾湄听到这话,握着报纸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的一双腿也有些不听使唤,踉踉跄跄的就要立不稳了。江坤秀一手搀扶着严凤瑜,一手拉着江绾湄,她朝二人看了一眼,并未开口。

严凤瑜停下步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眼泪水逼回去。她扭头朝江绾湄看了看,随后二话不说便转身离开了。

三人跌跌撞撞地走出了严征程的小院,仿佛是在竭力逃出牢笼一般。江绾湄的面颊是异样的白,似乎一夜之间褪尽了血色,白得竟有些吓人。尽管严凤瑜极力保持步态平稳,但她那打颤的双腿依旧出卖了她。严家是她们赖以生存之处,严征程一旦将她们赶出严家,便等同于断了她们的生路。他们不仅仅要将她们赶出去,就连已然成为严家儿媳的江绾湄,他们竟也可以这样无情。

江坤秀深怕二人支持不住,便先将严凤瑜扶到了一处假山石边坐下来,随后又扶了江绾湄坐到一旁。江坤秀替严凤瑜顺了顺气,说道:“母亲,三姐的事只是他们冠冕堂皇大姐借口,说到底便是他们容不下我们。我们跟着三姐去大港,粗茶淡饭我也愿意。”

严凤瑜吃力地抬起手捂上胸口,问江坤秀:“是你三姐的所作所为把你舅舅逼到这份上的,你可知?”

江坤秀不以为然:“三姐这事只是个契机,舅母做梦都想把我们赶出去,这一次舅舅总是要随她愿的。”万清最想撵走的是江绾湄,只是这句话江坤秀不便说,但严凤瑜应当是心知肚明的。

严凤瑜微微眯起眼睛,迷迷蒙蒙地环视着四周的景致,她恍惚觉得,这一切犹如梦境,竟是这样的虚无。她们在这里生活了九年,终究还是寄人篱下,是严家可有可无的人。她并非认不清现实,只是想长久地生活在这梦境里罢了。

江坤秀瞧着严凤瑜的神色,继续道:“母亲,在这里的这些年,我心里没有一天是安稳的,我总是害怕,深怕行差就错一步,舅母便会将我们撵出去。我受够了这担惊受怕的日子,三姐愿意带我们离开这里,便是再好不过了。”

严凤瑜看了江坤秀一眼,未置可否,她慢慢从假山石上站起来,径自往自己的院子去了。江坤秀和江绾湄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江绾湄像是丢了魂似的,每走一步都是十分艰难的。江坤秀也顾不得这么多了,她挽过严凤瑜的手臂便先行离开了。

江绾虞自知哭闹反抗是徒劳,因此陈妈落锁后,她索性在窗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下了。陈妈隔着窗户对江绾虞道:“表小姐缺什么只管同我说。”

江绾虞想了想,说道:“我缺个伴儿。”

陈妈一愣,问道:“缺个伴儿?”

“我一个人待在这里,可不得闷坏了。要不陈妈帮我把坤秀找来,让她陪着我。”

陈妈道:“这得请示过老爷才行,他只说锁着三小姐……”

不等陈妈说完,江绾虞便笑道:“她只说锁着我,却没说不让人陪我啊,你把坤秀找来,他定是不会有意见的。”

陈妈也没往深处想,把江绾虞的房门落锁后,便去请江坤秀过来了。

江坤秀把严凤瑜安顿好后,就跟着陈妈进了江绾虞的房间。她红着眼眶,把江绾虞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便,“我听说你一回来,舅舅便打了你,三姐可有事?”

江绾虞摇了摇头,笑道:“我没事,舅舅是嘴硬心软的人,虽然脾气大一些,却还是十分疼惜我们的。”

江坤秀还是有些不放心,她拉着江绾虞的手,撩起袖子又看了看,确认没有鞭伤,这才放下心来。她撇了撇嘴,说道:“要说舅舅疼我们,我倒是不敢苟同的。先前大姐和表哥私奔被抓回来,他当着不少佣人的面,亲手鞭打了大姐和表哥。大姐身子弱,那十几鞭子下去,差点就要醒不过来了。”

江绾虞未曾料到严征程居然会对江绾湄下这样的狠手,严馥绅是他的儿子,犯了错挨打也是应当的。可毕竟江绾湄只是他的外甥女,即便与严馥绅私奔,言语上教训一番便罢了,于情于理都是不该对她动手的。江绾虞的胸中顿时涌起一股火焰,她咬了咬牙,问江坤秀:“舅舅打了大姐,母亲就未曾阻拦过?”

“母亲为了保护大姐,也挨了几鞭子,当时她自己也要受不住了,哪里还有精力为大姐求情?后来是表哥护住了大姐,舅母心疼表哥被鞭打,这才阻止了舅舅的。”江坤秀说到这里,已是泪眼婆娑,当时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于她而言是永远挥之不去的伤痛。

江绾虞原本还觉得有些愧对严征程,如今听到江绾湄与严凤瑜所受过的屈辱,那一丝愧疚也就**然无存了。严征程并没有把她们一家当做自家人瞧过,她们于严征程而言,不过是后院里一群依靠他生活,可有可无的无能女人。她们犯了错,他要痛骂也好,要鞭打也好,全凭他的喜好来。江绾虞不能任由严凤瑜和江坤秀再留在这样的地方,包括江绾湄,也不能再委曲求全地在严家过一辈子。

其实细细想来,严征程是自私的。他肯收留她们一家,或许是出于亲情,可是当万清欺辱和苛责她们的时候,他为了所谓的“家和万事兴”,总是以各种各样的借口来逃避。江绾虞离家出走,他未曾找过她,甚至连动怒都不曾有过。可当他见到《民报》所刊登的文章后,竟是这样的勃然大怒。他并非担忧江绾虞的安危,而是害怕自己的仕途受到影响。江绾虞提出解除关系,他会有此反应,也并非不愿意,而是这样的话从江绾虞口里说出来,他作为长辈毫无面子可言。

江绾虞拍了拍江坤秀的手背,斩钉截铁道:“一切都过去了,后天我们就离开这里。”

许是被软禁的生活太过无趣,两姐妹在房里面总是吵吵闹闹,至于吵些什么,倒也无人听得明白。这日一早,江绾虞的房里居然传来了乒乒乓乓的声响,江坤秀喃喃地埋怨着什么,江绾虞便有些气急败坏了。陈妈守在外头,并不清楚里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两姐妹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吵起来的。她只听到江坤秀带着哭腔对江绾虞道:“将来选择师范或是护校,那是我的自由,你何必来干涉我?你和母亲总喜欢干涉人,你若愿意去学师范,自己去学便是了。”

“护士比起教员辛苦百倍,薪资却有不如教员,你肯听我一句劝,就别惦记着考护校。”江绾虞苦口婆心,似乎是在劝阻江坤秀。

江坤秀却是丝毫不领情,她用力拍打着门板,对守在外头的陈妈道:“陈妈替我把门开了,待在这里,真是烦人。”

严征程只说把江绾虞软禁起来,并未说过要软禁江坤秀。因此陈妈一听到江坤秀拍门,便小心翼翼地把门打开了。她深怕江绾虞从里头闯出来,只敢开了一条缝。江坤秀勉强从那窄缝里挤出来,回头朝江绾虞看了一眼,便气哼哼地离开了。

陈妈复又关上了房门,继续在外头严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