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不久,县里的文艺会演轰轰烈烈地开始了。
我第一次穿上了雪白的“的确良”衬衣,它是妈妈专门为我演出准备的。爸爸贡献出一条新皮带,金属皮带头锃亮发光。我把衣服的下摆扎进了裤腰,我对着镜子端详。白衬衣挺括滑润,整个人都显得精神。我穿着它就要出门,妈妈叫住了我。她说你不加一件外套,想冻死自己呀!
在县电影院的后台,我和汪泓相互打量着对方。她戴着亮晶晶的发卡,人变得更加神气。她掏出了两条崭新的红领巾,我们一人一条。我系得不好,汪泓她不满意。她走过来站到了我的面前,像大人一样为我仔细整理着。看到我们挨得这样近,有同学在一旁酸溜溜地交头接耳。
我不理他们,他们就是吃不到葡萄的狐狸。我的心里甜滋滋的,我昂首挺胸,和汪泓站在一起。
在一片掌声中,我们上了场。我和汪泓站在最前面,面对黑压压的观众。我们不用看着对方,我们早已熟能生巧,我们就是天生的一对领诵人。这个重要的时刻,我调度了自己全部的感情。舞台上的表现没有辜负台下的付出,我们配合默契,直到掌声又一次响起,我才明白我的这次演出抵达了终点。
鸟声在校园里无忧地鸣叫时,宣传队宣告正式解散。我们各就各位,课后不再进行排演。下午放学后,我不太适应无所事事的状态。偶尔会不由自主地来到排练的地方,面对我的是一把冷清清的锁。我站在窗前向里面张望,我说不清楚自己在打量着什么。面对空空****的屋子,我总觉得有一些东西丢在了这里。
终于有一天,我和汪泓又来到这里。她主动来找我,她约我再打一次球。她做了准备,带来了一只好球。这只球不是塑料做的,而是一只真正的羽毛球。
我打得小心翼翼,我不忍弄断了羽毛。
在空空的排练厅,我们都没有多话。我们用羽毛球的对练,结束了扮演的角色。我们不再是领诵人,我们已经回归到日常的校园生活中。她是即将毕业的五年级女生,我是一名四年级的男生。
从家里到学校,身边的春天已经轰轰烈烈。家里的一件大事,已经尘埃落定。寒假归来时,姨父让姐姐给家里带来了一封信。信中摆出了一个棘手的问题,外公的墓碑怎么办?石料早已刻好,石匠正在待命。姨父征求家里的意见,立碑人的名字怎么摆?
妈妈把这个问题推给了爸爸,爸爸开了一个家庭会。他讲民主,要我们都发表意见。
哥哥是班长,有大局意识,他主张把舅舅倪本周的名字刻上去。一家人就像一个班级,他说,点名时总不能落下其中的一个。我也表示赞成,我说人家毕竟是外公的亲儿子。妈妈听了我的话不乐意,说儿子怎么了,他为什么一直躲着不露面?
姐姐没有直接表态,她表示出另外的担心。刻上舅舅的名字也没什么,但是外婆的名字怎么办?刻还是不刻,这个恐怕要由外婆拿主意。
大家七嘴八舌,并没有形成一个统一的意见。
爸爸说这样好不好,我们还是让他常主任拍板。
妈妈不满意,说你这不是又把球踢给他了?
不踢给他还能踢给你?爸爸笑着说,人家其实早就有了主张。
清明节的时候,我随着爸爸妈妈给外公上坟。起伏的坡地和秋景截然不同,我看到了金黄的油菜花连成了一片。我们家和姨父家先行了一步,我们先来到外曾祖母的墓前。这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女人,我面对她的坟茔磕了三个头。
我的外曾祖母,她一直生活在我听来的故事里。现在她的身旁,埋着红旗饭店的老同事。据说她是真正的名厨,是站在外公背后的高手。但她精湛的手艺,注定是只为少数达官贵人服务的。我从来没有尝过她的手艺,她的名气只是一个传闻。她只能代表过去,她的故事并不属于新的时代。
镇上的人都记得外公,是他开辟了为人民服务的掌勺之路。
外公人走了,他的身份在春风里仍然扑朔迷离。这个清明节,也许是揭开谜底的时候。因为我看到了一辆吉普车远远驶来,舅舅倪本周和表姐周洁下了车。我们三家人,一起站在了外公的墓前。外公的墓碑是一块青石,上面刻着他后人的名字。倪本周的名字名列第一,他重新回归了长子的角色。
舅舅没有让我们失望,他给每一家都带来了一张照片。照片传到了我的手里,原来这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照片上的外公周瑞祺,身穿府绸洋服。他的身后是一幢造型奇特的房子,房子很像外国的建筑。这时他非常年轻,他一点也不像厨师。
坐在向阳的坡地上,春风从我们中间吹过。我们静静地坐着,把舅舅围坐在中间,聆听着风一样远远吹来的往事。
外公不是厨师出身,他是一名大学生。和大外婆倪立淑相识时,他在上海的一家银行做会计师。这符合我的认识,他们门当户对。他们结婚生子,有了一个孩子叫周天健。他们后来分手了,变成了两家人。而周天健一直生活在他的外公家,名字改成了倪本周。
从读书的时候起,倪本周就很少见到自己的母亲倪立淑。读完了大学他参加革命,以后一直在部队搞科研。漫长的岁月里,他也一直在打听父母的下落。现在都找到了,一个在地下,另一个在香港。
舅舅的叙述平静而简洁,仿佛是说着别人的事情。他的口风很紧,丝毫没有泄露外公婚变的蛛丝马迹,更没有解释,外公为什么会选择厨师这个行当。虽说会计师和厨师都有一个“师”字,但它们注定分属不同的阶级。从一个角色跳到另一个角色,这中间的故事远远没有展开。
我听得很不过瘾,但舅舅并没有给我提问的机会。吉普车很快离去了,倪本周都没有接受姨父的挽留。他们连中午饭都不想吃,就一走了之。好在洁表姐临走时,悄悄地塞给了我一件东西。她附耳告诉我,这是给奶奶准备的。她的话让我一阵激动,她第一次把外婆称呼为奶奶。她用迟来的称谓,完成了身份的转换。
外公的三个儿女,现在正慢慢地变成了一家人。只有外婆一个人,还远远地站在外围。这块墓碑上没有她的名字,她成为一个局外人。姨父说不止一次征求过她的意见,她本人执意如此。
在回家的路上,大家说起了外婆的身体。姨妈说外婆经常全身疼痛,妈妈问医生怎么说。表姐鸣男插嘴,说医生要用“杜冷丁”止痛。爸爸大吃一惊,说这怎么行?!我们都看着他。爸爸说杜冷丁基本上就是鸦片,人沾上就会上瘾。妈妈很害怕,说我们必须想想办法。
大家都停了脚步,站在油菜花丛的中间。说来说去都集中在一点,就是不能让外婆一个人住。目的很明确,办法却都行不通。姨妈家她不愿住,我家她又不肯去。我妈突然异想天开,说不行我们就把她骗到我家去。姨妈鄙视地看了妈妈一眼,说我们还能骗得了她?妈可是在大上海读过书的人,她还能上我们的圈套?!
我一直站在一边,听大人的议论。表姐鸣男却不停地拉我,让我和她一起追蝴蝶。那是一只非常普通的蝴蝶,我不明白小表姐为什么大惊小怪。我懒得理她,我觉得她的表现完全称不上姐姐这个称呼。我渐渐地和她拉开了距离,我心里装着更重要的事。
我打开了洁表姐给我的荷包,里面装着一把锁。这同样是一把心形的锁,和我发现的钥匙很匹配。锁上镌刻着两个人的名字,周瑞祺和倪立淑。我有些激动地掏出钥匙,我想证明它们本来就是一套的。
我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响声,锁打开了。我惊叹不已,锁上的几十年岁月,就这样出现了松动。
我在油菜花地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平复着激动的心情。这个地方我很熟悉,小时候我经常来玩。这里的土很黏,我们把它挖回去做手枪,我记得一定要用盐水和土,这样烧出来的枪才不会开裂。
我当时做不好枪,连二狗子都不如。但我的胆子比他们都大,我一个人敢来到这里。每一次来我都大声唱歌,这样我就不会害怕。如果没有这一片坟地,也许我的歌喉就不会如此嘹亮。那我就不可能成为领诵人,更不会和汪泓站在一起。想到汪泓我就感到温暖,她毕竟那么信任我。
远远地,大人还在讨论,他们仍旧一筹莫展。我知道他们想找到一把钥匙,打开外婆的心结。他们并不知道,一把古老的锁已经被我打开。我在想洁表姐为什么把锁交给我。带着这个问题,我又回到外公的墓地。外公在坟茔里面,他的事情却远远没有结束。
鸣男表姐捉来了蝴蝶,兴奋地向我炫耀。我没有理她,继续对着坟墓发呆。鸣男不高兴,她说你现在发呆有什么用,外公走的时候你都没哭。我发现她心眼很小,还在记着过去的事情。我问她,哭有什么用,你能把他哭活吗?
你怎么能这样阴阳怪气?表姐显得十分气愤。她一生气,蝴蝶就飞了。她赖上了我,让我赔。我看着远去的蝴蝶,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
我问表姐,你说外公他最喜欢谁?
当然是你了,她酸溜溜地说,他总是带你去饭店。
我不满意她的答案,她不动脑筋。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最傻的孩子。在外公的坟前,我突然感觉到从所未有的醒悟。我觉得此时可以回答汪泓的问题了,我不恨外公。我在原谅他的同时,也原谅了自己对他的误解。
风从我的脸上吹过,我感到舒畅。我一身轻松,向大人们走去。我走在小时候走过的坟地,我走在又一年盛开的油菜花中。我的手插在裤袋里,抚摸着锁和钥匙。我知道它们并没有完全打开,它们只是表面上打开了。要让它们真正打开,我必须去完成一个使命。
带着这个使命,我回到了大人们的中间。面对着外公的女儿和女婿,我郑重其事地宣布了一个决定——
我要回来,和外婆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