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高气爽的日子,我家迎来了一个不同寻常的星期天。

一大早妈妈开始杀鸡,像往常一样她摆出了一副隆重的阵势。她是不太合格的厨师女儿,她的天分是表演。也许是因为胆小,她总是对杀鸡感到恐惧。这是哥哥和我出手的时刻,我们分别抓住翅膀和鸡爪。杀鸡在院子里进行,姐姐早已烧开了水。四个人一齐上阵的组合,在爸爸看来,连杀猪都绰绰有余。

其实哥哥早已具备了杀鸡的能力,大家都心知肚明。但他把挥刀的机会让给了妈妈,让她挥出关键性的一刀。妈妈经常站在舞台的中心,她常常把生活也当成舞台。她总希望证明自己是全能选手,况且她一直认为自己是名厨的正宗传人。我们都心甘情愿地做她的陪衬人,把这个光环留给她。

不年不节的时候杀鸡,对于我家并不常见。我家喂养的鸡基本上维持在五只的数量,和家里的人口保持一致。平常我们友好相处,甚至我们还给每一只取了名字。这些鸡都会生蛋,是我家食用鸡蛋的主要来源。平常我们不会轻易地对它们动刀,除非提前购买了另一只鸡。像今天的这种反常情况,意味着家里将迎来贵客登门。

妈妈杀鸡的动作并不果断,鸡死得不痛快。随着鸡血滴进盐水,我看到这只鸡拍打着翅膀,不甘心地在早晨离去。剩下的鸡在不远处旁观,它们发出痛苦的低鸣。我赶紧把它们轰走,我怕这样的场面会影响它们下蛋的积极性。

爸爸吴老师也一直站在旁边观察,他从不轻易出手。爸爸早出晚归,上班时难得下厨。只有星期天或节假日,我们才有可能尝到他的手艺。相比之下,母亲精于各种炒菜,而父亲在烧菜上略胜一筹。妈妈有点不服气,她总是想和爸爸一决高低。爸爸这时会念出一句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我问过姐姐,爸爸说的这个什么意思?姐姐马马虎虎地告诉我,就是各有千秋。说来也怪,妈妈在诗上从来都是跟爸爸较劲。这种时候她总是往爸爸身上翻一下白眼,然后朗声提醒,别忘了记上围裙!

吴老师一旦系上围裙,便是好戏开场的前奏。他热爱学习勤于动脑,还得到过外公的亲自指点。他有一批拿手的招牌菜,足以吊起全家的胃口。尤其是火腿冬笋烧鳝鱼、蟹黄豆腐等等,总是让我们期待满满。

蟹黄豆腐好吃不好做,完全属于功夫菜。想吃原汁原味的蟹黄豆腐,必须要剔出螃蟹的肉。要想完美地剔出螃蟹的肉,首先得备有一套完整的工具。包括小擀杖、小锤子、剪子、小刀和镊子。爸爸手中的工具来自家传,它是外公送给女婿的礼物。它们做工讲究,光洁精制,锃然闪亮。

这个上午,爸爸又一次出山。

此时院外缕缕桂香盈盈入户,院子里洒满一片暖阳。系上围裙的吴老师一身名厨风范,他喜欢正襟危坐。他面对蒸熟的螃蟹,摊开了珍藏的工具。这是难得一见的场面,他即将向我们展示蟹肉剔除作业。

爸爸取肉过程遵循严格的流程。先出腿肉,再出螯肉,出完蟹黄,再出身肉。取肉的部位不同,手法也不同。腿肉的取法,蟹肚朝上,头朝外,用手向前扳下蟹腿,将蟹腿剪去两头,用杆杖在蟹腿上滚压。螯肉取法,则是扳下蟹螯,执小锤轻敲破壳,剥壳出肉。取蟹黄,挖是常用手法。而取身肉,刀刮或镊取则是关键技艺。

整个过程不温不火,身心合一。他的动作可谓不紧不慢,眼到手到。在太阳高高升起之时,剔出的蟹肉蟹黄在盘中摆放有序。父亲这才站起身来,他首先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然后才连呼脚麻腿酸,把战场移向厨房。

一顿鲜美的蟹黄豆腐,即将摆上中午的饭桌。一想起它的味道,我就止不住要流口水。我在厨房内外跑来跑去,恨不得揭开盖子先闻闻香气。妈妈说你也不嫌自己碍事,难不成是饿死鬼投胎?

我退回了院子,一时无所事事。这里门外响起了敲门声,我兴奋地冲上前去。客人来了,我们一家都迎了上去。门一打开,进入眼中的首先是一身军装。我完全没有想到,来人居然是舅舅倪本周。他的身边,表姐周洁朝我挤了挤眼睛。不知什么原因,和上一次见面相比,她更让人觉得眼前一亮。

一个长相酷似外公的解放军出现在眼前,姐姐和哥哥一定猜出了他的身份。他们却无法开口,他们在等着妈妈介绍。面对同父异母的哥哥,妈妈却有些紧张。毕竟上一次他们只打了一个照面,兄妹间基本上没说一句话。关键时刻,我鼓足勇气站了出来。

我壮着胆子喊了一声,舅舅!表姐!

我感觉到自己的声音饱满嘹亮,和过去明显不同。它有一些共鸣声,在屋里产生了奇妙的回音。这都是练习朗诵的结果,我想,就凭这样的发声我完全可以胜任领诵人。我完全应该和大嘴女生站在一起,登上文艺会演的舞台。

一回生两回熟,这是我和洁表姐的第二次见面。理所当然地,我成为她的向导。我领着这个美丽的女生,沿着河流参观古色古香的城关镇。从卫东桥走到卫星桥,我们行进在秋水之畔。洁表姐意犹未尽,她要去看我们的学校。我们很快来到坡地上的校园,走上了一级级台阶。

我们的学校独一无二,像中山陵那样一步步直入高处。站在五年级教室的位置,可以把镇子尽收眼底。我想洁表姐一定喜欢这里,果然我发现她很开心。她在台阶上蹦蹦跳跳,在树林里钻来钻去。她完全不顾姐姐的形象,在我的面前叽叽喳喳。然后又忍不住地唱起了歌,从小声低哼到放声歌唱。

我没想到她唱得这样好,我听出来她一定受过训练。如果在我们学校,她一定是唱歌第一名。我有些遗憾这是个星期天,现场没有同学围观。要是放在平常,她的歌声能引起全校轰动。而我陪在她的身边,一定会招来很多人的羡慕。但洁表姐也没有白唱,她的歌声毕竟引来了骄傲的大嘴女生。

吴成,你怎么来了?大嘴女声热情地招呼着我,我知道她在演戏。她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话,她是奔着洁表姐来的。她手上拿着羽毛球拍,穿着一身运动服。她的身上弥漫着运动后的热气,身材饱满地出现在我们面前。她显然是被歌声吸引来的,她一步步地走近了正在唱歌的洁表姐。

两个女生相互打量着,她们都显得沉着镇定的样子。她们忽视我的存在,仿佛她们注定有此会面。

我叫汪泓,和吴成在一个宣传队里。大嘴女声首先开了口,她是东道主。

我是他表姐,叫周洁。

两个人就这么认识了,她们开始聊天。她们的话题从唱歌开始,她们谈论着各自喜欢的歌曲。从唱歌又聊到个人爱好,她们都喜欢运动。她们边走边聊,她们中间渐渐有了笑声。她们穿行在树林里,清丽的笑声不时惊动了秋天的树叶。我看到一片片叶子在浮动,它们被阳光勾出了金边。

谢天谢地,她们终于说到了我。大嘴女生在比较长相,她说我们表姐弟长得并不太像。她是拿我当陪衬人,变相在夸赞表姐。毫无疑问,表姐比我白,她的眼睛也比我大。我以为洁表姐要谦虚一点,要给我这个表弟挽回一点面子。可她居然完全同意,她甚至不惜在陌生人面前暴露出天大的秘密。

我们不像也正常,我的奶奶和她的外婆不是一个人。表姐坦然地说,我爸爸和他妈妈是同父异母。

表姐无所谓的样子让我吃惊,她怎么能这么轻易地暴露出家丑?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捅破窗户纸,我感觉自己的脸在发烧。我这时特别在意大嘴女生的反应,好在她并没有发出尖叫声。她只是张开了嘴,很快见怪不怪地又把它合上。她们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她们的兴趣落到了头发上。

我这才注意到,表姐的头上戴着漂亮的发卡。发卡映在阳光下,不时闪过一道道光芒。怪不得我觉得她今天不一样,这个发卡让她更加神气活现。

大嘴女生不惜用朗诵的腔调,向表姐发出了友好的赞美。她的赞美像提醒了表姐,她果断地把发卡取下。她手握发卡走近大嘴女生,大方地戴在她的头上。她们俩手拉着手,跑到教室窗户的玻璃前。她们踮起脚尖对着玻璃,欣赏着戴上发卡的模样。

到了分手的时候,表姐要把发卡留下。太贵重了,大嘴女生推辞,说什么也不肯收。表姐说我还有,这些都是我奶奶捎来的。我听了吃了一惊,原来那个女人还活着!大嘴女生问奶奶怎么会有这么稀罕的东西,表姐说这个东西在香港也算不上多稀罕。

什么?你奶奶在香港?!我和大嘴女生异口同声,简直就像排练好的一样。

什么叫你奶奶?表姐翻了我一白眼。她也是你的外婆,你应该叫她大外婆。

大嘴女生学着表姐,也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记住了吧?她一本正经地说,下一次要叫她大外婆。

就在这个时候,表姐掏出了一张照片。我看到它了,就是那一张让小镇沸沸扬扬的照片。这是一张三人合影,上面有外公、大外婆和舅舅倪本周。

我一直想了解的秘密,就这样出现在眼前。我有点慌张,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我认出了他们身后的楼房,这是在上海。年轻的外公抱着年纪幼小的舅舅,他的身边站着大外婆。我终于见到了这个富家小姐,表姐长得有一点像她。她穿得很时髦,表姐说这种衣服叫旗袍。

外公身上的衣服更怪,他没有系围裙。他穿着一件我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一种衣服,衣服的里面还系着一个带子。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西装和领带,我对这样的装束一无所知。我想知道它是什么,我只能问洁表姐。

难道过去的红领巾就是这种样子?我不解地问。

两个女生对视了一眼,在秋天的校园发出了清脆的笑声。她们的笑声告诉我,我的问题很愚蠢。但我并不感到委屈,我本来就是一个傻小子。受到她们的感染,我也傻乎乎地陪她们一起笑。宣传队的同学一定不敢相信,大嘴女生居然会笑得这样肆无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