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之后本再没有提起过我在印刷事务上的冒险之举,因此我也尽力对他的那些格言报以宽容。

而比格言更令人头痛的,就是本最近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的一项爱好了——也即他称之为“电”的研究。

一切都是由几根玻璃管子和一本从伦敦友人处寄来的说明书籍起的头。他总是拿一块丝绸或者皮毛摩擦着那些管子,这会产生一些奇怪的效应——对我来说,可真谈不上舒服。要是一根管子被充分摩擦过,桌面上的纸张碎片就会纷纷弹起来,贴拢过去。如果谁会蠢到伸手去摸上一摸,就会有火花噼啪作响地出现在管子和手指之间。

本会去摩擦管子,再将之触到我的尾巴,他从这件事上获得了莫大的乐趣。有那么一下子,一种恐怖的战栗会传遍我的全身,令我毛发尽竖,吹胡瞪眼,而那肌肉的**则会把我抛向几英寸高的空中。

这可实在太糟了!终于,当他有次近乎狂热地试图用毛皮帽子来摩擦管子时,我火了——我可还在帽子里呐!

“本!”我说,“太过分了!从今往后,你做实验时就发发慈悲饶过我吧。对我来说,这简直就是浪费光阴。但你要是高兴的话,行,继续捣鼓你的吧。只要别把我搭进去。”

“你恐怕有点鼠目寸光了,阿莫鼠。”他说,“你完全看不到这些实验背后那影响世界的、划时代的意义所在。你根本没有意识到那无形的力量……”

“哦,我根本没意识到吗?”我答道,“我的尾巴可还疼着呢!”

“我真想将闪电从天空中拽下来,”他继续自顾自地说,“以便人类驯服这股力量。”

“要我说,”我说,“闪电还是打哪儿来回哪儿待着比较好。”

不管我怎么说,本依旧兴致勃勃,没什么能扫了他的兴。

很快本又获得了一台精密仪器,它可以制造出的电流远远大过玻璃管子能产生的。这台机器靠一柄曲杆控制,本能专心致志地倒弄上好一阵儿。我们的房间沦为了拉杆、铁丝、管子、铜电板和玻璃罐的堆积之所,那玻璃罐还装有散发阵阵恶臭的**。在房间里行动变得十分不便,因为难免会碰到那些令我毛骨悚然的玩意儿。

本还得寸进尺地组织了一群同样痴迷的人,成立了“哲学协会”[1]。他们每周碰面一次,人人手里都拿着根玻璃管子、一小段儿丝绸或者铁丝。他们通宵达旦地倒弄那些玩意儿,有时则听上一宿关于神奇的“电”的长篇大论,大部分时候都是由本来发言的。我则一睡方休。

在用新机器实验了几周并确认其运转良好之后,本打算就他在这一领域的成就做一次公开展示。

为此,哲学协会还寻得了一个偌大的展厅。本一连忙了好几天,张罗和测试他的设备,准备各种实验,写作讲稿,约请重要人士出席。

老实说,我觉得整件事都无聊透顶。但本似乎因为我的态度而有些受伤,所以我也尝试着表现出一点兴趣。我通读了他的讲稿和关于各种实验的说明。到中午,我就对一切了然于胸了。

我们吃了顿简单的午饭,面包和奶酪什么的。我告诉本我做了点功课。他高兴极了,甚至因为我表示出的兴趣而感动不已。

下午,本出门去做鬈发,把我留在展厅里。于是我又开始研究了起来。因为这件事对本来说太重要了,为了确保演示的万无一失,我对照着本的图表和说明,把每条线路和每个零件都仔细检查了一遍。

我发现本显然犯了不少致命的错误,在我看来好些线路都乱搭乱接,错得离谱。我整个下午都在忙着修正这些错漏。忙完之后,多出来几条电线和电板,于是我就把它们随手放在了展示台上的座椅上。直到本从理发店回来,我才差不多忙完。

我们匆匆回家吃晚饭。本的身心都被自豪和兴奋充满了,我简直没有机会告诉他,公开展示差点因为他的粗心大意而毁于一旦。

当晚,我们重新回到金碧辉煌的展厅时,这里已经被挤得水泄不通。台上坐着本请来的上宾:州长和他的夫人、市长、几位牧师,还有第一志愿消防队队长——他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小号。

本先发表了演讲,用玻璃管子演示了几个简单的实验。观众们看得津津有味,掌声也很热烈。

接着,他走到新设备跟前,向守在曲杆旁的印刷厂小学徒示意。那小子会意,转身卖力地摇动起手柄来。转轮发出轰隆隆的巨响,蓝色的电光也噼啪闪现。

“瞧啊,我的朋友们!”本自豪地说,“我只要扭开旋钮,你们就能见证我的推算是不是正确。这片大陆上还从未有人见证过如此强大的电的威力!”

的确如此。

本扭开了旋钮,州长一下子蹿到了半空中——就跟本之前用电火花碰我的尾巴时我的反应一样。他的头发都竖了起来,我被电得炸毛时也是这般模样。州长第二下蹿得更高,头发也竖得更直了。一股衣服烧糊了的味道弥漫开来。

州长第三次蹿起来的时候,电板也从椅子上飞落——很不幸,落到了州长夫人的腿上。她的尖叫声隔着假发传出来时被削弱了不少,但依然十分引人注意。

消防队长连忙冲上前去施以援手,他拿着的银制小号却不小心碰上了一根电线。说时迟那时快,一团少见的蓝色火焰包围了他,同时还发出叮叮当当的怪声。

本也冲过去想帮忙,但我掐了一把他的耳朵。我太清楚被电击是什么滋味了。

“那小子——”我小声说,“叫他住手!”

本俯身上前阻止小学徒,后者正起劲儿地转动着手柄呢。那小子显然并不买州长的账,极不情愿才停了手。

州长呆若木鸡、满脸苍白地坐回了椅子里;州长夫人则披头散发地小声呻吟着;消防队长两眼发直地瞪着他那失去了光泽的小号;观众们通通乱作一团。

“别担心,本!”回家的路上我安慰他道,“我们下次总会成功的!”

“成功?”本叫了起来,“我们已经成功了!阿莫鼠,难道你没意识到我刚刚做了本世纪最成功、最有意义的实验吗?我发现了强电流电击人体所产生的效果啊!”

“如果电击州长也算的话。”我说,“是的,我们的确很成功。”

[1]“哲学协会”原文为“Philosophical Society”,1743年由本杰明·富兰克林创建,全称为美国哲学协会(American Philosophical Society)。加入过哲学协会的知名成员包括玛丽·居里、托马斯·爱迪生、查尔斯·达尔文和阿尔伯特·爱因斯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