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充公,也是冲入翟家公账,怎么能充给衙门?”
“就是,这不便宜州府衙门里吗?”
“我只同意充入宗族公账,不同意充入衙门!”
“可是,当初说的充公,就是说交给州府衙门啊。”陈芫道。
翟阙点头,他当时觉得自己破戒了,理应收到责罚,私产充公理所应当,这是国朝律法,白纸黑字写着的。
“那些都翟家的产业,你说交给衙门便交给?”
积玉堂里,吵吵嚷嚷,如同市井集市。
翟建宏本来就烦,在得知翟威的充公,跟他想的充公不一样后,就更烦了。
“够了!”
终于,他忍不住,在主位上,爆喝一声。
瞬间,嘈杂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积玉堂安静得落针可闻。
陈芫也很配合地吓了一跳,人彻底躲进了翟阙身后。
翟阙伸手将她护在身后,看着翟建宏的眼神有了几分紧张。
他第一次见如此盛怒的兄长,这让他感到陌生,以前的兄长都是很温和的,不管遇到任何事,都令人如沐春风。
积玉堂安静下来后,翟建宏强压下心中的暴躁,耐着性子问翟阙,“七弟,你的意思是,将你名下的产业交给州府衙门?”
“是。属于翟家的,我会先分出来,只交出我个人的。人无信则不立,阙既说过,便要做到。”翟阙道。
怒意刚刚压下去一点的翟建宏,闻言,瞬间再次怒不可遏,他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兄长……”
“你知道为了让你能出家,我给寺里捐过多少香油钱吗?”
翟建宏厉声打断了翟威,作为他的兄长,他一张嘴,他便知他要放什么屁,无非就是些幼稚、没用,但冠冕堂皇的大道理。
只是,他没想到的是,自己以前用来框住他的那些狗屁大道理,今日竟然化作回旋镖,扎中了自己的眉心。
当然,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翟阙作为幼子,且是上一代家主的老年得知,深受老爷子喜爱,故而在老爷子故去前,将他这一房的产业分成了十份。
继承家主之位的,拿四份,保持对家族的掌控力。
其余嫡子们,共拿两份,庶子们拿一份,剩下三份,都留给了翟阙!
而那三份家产,这二十多年来,都是翟建宏在打理,每年的产出,足够将一万个翟阙养大。
如此大的一笔收入,突然要没了?
这谁受得了?
翟阙不明白兄长为何如此暴怒,这些做人的道理,明明是他教给自己的,自己还因为这些大道理是出自兄长之口,而无比崇拜他。
可,兄长为何发怒?他做错了吗?他犯了色戒,要还俗娶妻,本便该受到处罚,主动将私产交给州府衙门充公恕罪,有什么错?
翟建宏见他还委屈上了,再也控制不住怒意,将边上茶几的茶杯一扫,扔向翟阙。
陈芫见他动手,眼睛一亮,表现的机会来了!
她立马从翟阙身后出来,要为他挡下那茶杯。
翟阙:“……”
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紧张自己,竟不顾自身危险也要护他。
可他说过了,要护着她,又怎么能让她受伤呢?
翟阙眼看着茶杯就要砸到陈芫后背了,他急忙伸手一挡,茶杯结结实实砸在他手背上。
“嘶……”
痛感袭来,他倒吸了口凉气。
陈芫:“……”
翟家哪来的温良恭俭血脉?乱她道心是吧?
她是不会因为任何人,放过翟家的!
翟阙担心翟建宏又砸茶杯,没敢低头看护着的人,他死死盯着翟建宏,质问道:“兄长,有什么话好好说,你为何要动手砸人?”
“好,好好好,你已经开始学会顶撞为兄了,你翅膀硬了,不听为兄话了,为兄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便是这般回报为兄的!”
翟建宏怒极反冷静了,他算是明白了,有陈芫在,他是不可能压得住翟阙了,只能打感情牌,和让翟阙感恩和愧疚。
果然,他话音刚落,翟阙便自责自己太过分了,兄长将自己养大,自己还当众给他没脸,实在不该。
“兄长,阙不是这个意思,阙只是……”
“兄长这话不对吧?”
陈芫一听翟阙话里的起板便知不好,她吓得赶紧打断。
“有何不对?”翟建宏气得青筋直冒。
“尽之母亲尚在,论养育之恩,怎么也轮不到你吧。再说了,尽之作为嫡子,也继承了不少翟家产业,这些翟家产业,将他养育成人,绰绰有余。”陈芫此刻的声音,再无弱感,且铿锵有力。
然而,翟建宏还没反驳,翟阙先替他辩解了。
“月恒,不是这样的,你有所不知,父亲去世后,留给我的那些产业,年年血本无归,是兄长力挽狂澜,才保住了。”
陈芫:“……”
她没想到他被骗得这么惨,不由心生了几分怜悯。
“原来,你兄长是这么跟你说的。可是尽之,你的那些产业,就算自己不经营,将铺子、房子、田地,都租出去,光租金,你便能一生衣食无忧,根本无需任何人对你挟恩求报,还是可笑的养育之恩。”
翟阙:“……”
他不知该如何反应了,心里觉得陈芫说得有道理,可幼年时,兄长为了他的铺子呕心沥血的画面历历在目。
翟建宏作为翟家家族,自然不是蠢人,他此刻比谁都害怕翟阙反应过来,他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他心急如焚。
必须,马上,将陈芫这个贱人赶出去!
然而,就在他将人轰出去时,陈芫飞快的继续道:
“你不信?你若不信,大可找个牙人来问问,问一下你的那些产业每年能收多少租金。”
“尽之,我不否认兄长对你的好,但他拿养育之恩来压你,我忍不了。如今,我既已是你的人,自然便要事事以你为重。”
她说完,眸光灼灼,神色坚定地看着他,干净清澈的瞳孔里,只有他的影子。
翟阙忽然浑身一震,脑海里无数记忆浮现,而关于兄长的所有记忆里,都是他为了他的产业如何呕心沥血,为了养育他如何委屈自己的孩子,甚至为此还和嫂子吵过架。
他做的这一切,真的只是为了他吗?
“尽之……”
“七弟。”翟建宏忍无可忍了,不能再让陈芫煽动下去了,得马上赶走她!
“陈氏既已是你之妇,你便该管好她,像这种家族聚议的事,她作为女流之辈,不该出现,还是把她送回你的院子,咱们再商谈族中大事。”
翟家不少人闻言也反应过来了,翟阙很好搞定,但陈芫不好,不能留她在这里,不然翟阙名下那些产业,如何才能夺到手?
当即,不少翟家人附和起来。
“对,女流之辈,哪有资格参与宗族聚议?还不快下去,还是士族女呢,一点礼数都不懂。”
“女人就该待在后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在深闺中绣花带孩子,怎么能出来抛头露面?”
“咱们都是男人,就她一个女的,也不怕人说闲话。”
他们肆无忌惮地说着,完全不顾陈芫的感受,更不顾及她是长史之女,因为,她已经嫁进翟家了。
若她还未嫁进翟家,凭着长史之女的身份,这些人见到她,都要恭恭敬敬地行礼,包括翟建宏。
可嫁进来了,便不一样了。
那一纸婚书,赋予了这些人打压她、不敬她、羞辱她的权利。
不过,那一纸婚书,也给她提供了合法获得这个家族所有财富的捷径。
“月恒,要不你先回去?我跟兄长他们商量好,便回去?”翟阙问。
他不想陈芫留在这里被族里的人口诛笔伐,离开是最好的选择。
陈芫对他也不抱什么指望,对于他让自己先离开,也早已预料到。
她摇摇头,拉着他的手,无比坚定道:“尽之,我不走,我要与你共同面对一切艰难险阻,就算全世界都与你为敌,我也要站在你身后。”
翟建宏:“……”
翟家众人:“……”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翟阙感动得红了眼眶,她竟为我,甘愿遭人白眼,受人口诛笔伐……
“好,那就不走。”他郑重点头,既要做夫妻,那便要一起面对。
“兄长,叔伯、各位族老们,你们也不必赶人了,往年你们记在我名下的产业,我不会交给州府衙门,你们凭着账本,过来找我,我配合你们去衙门做变更。”他难得的颇有几分硬气道。
然而,翟家人可不只是想拿回属于他们的,他们还觊觎他手里的私产。
陈芫的视线在翟家族老,和翟建宏身上来回扫了几下,心中冷笑。
她没有继续说话,话要说在刀刃上,无效插话,会适得其反。
“七弟,翟家还有很多旁支过着穷苦日子,你既要做那大善人,将产业送给衙门,不如将产业给她们!”翟建章道。
他说着话倒不是他善良,而是交给旁支,他据为己有更方便,但若交给了州府衙门,那便有去无回了。
他可不敢跟衙门争利。
“不错,自己人不扶持,做什么圣人?”
翟建章的话,给了翟家人灵感,开始你一句,我一句地指责翟阙。
偏偏,翟阙还觉得挺有道理,说不出反驳的话,只憋得脸色通红。
陈芫:“……”
无敌了。
她拉拉翟阙的袖子,压低了声音道:“尽之,这样吵下去,猴年马月才能解决问题?不如……你把事情交给我处理,如何?”
翟阙现在确实焦头烂额的,巴不得有人能帮他出谋划策呢,当即,他点点头,很快又摇摇头。
“什么意思啊?你不同意?”
“不是,我怕他们欺负你。”翟阙语气诚恳,眼里没有任何算计,有的只是真诚。
他确实担心陈芫一个弱女子被欺负。
“尽之,我父亲是茂州长史,他们只敢说我两句,不敢动手。但你就不一样了,这里的翟家人,要么是你兄长,要么是你叔伯,甚至还有祖父辈的,任何一个单拎出来,都能出手打你。”
“你放心,你只管宣布你听我的,你名下的所有产业任我处置,我自有办法完美解决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