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芫:“……”

她是真没想到张映苒的梦竟如此宏伟。

这个,她真帮不了。

本朝女子连读书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为官了。

不过张映苒倒是个有想法的,她没机会读书,便让她弟教,她弟教不了的,她就去私塾偷学,学会了认字,便读她弟的书。

要说张映苒那个弟弟……

算了,陈芫不想说猪脑子。

“哈哈哈,好大一只。”

远处传来张捕快爽朗的笑声。

“张捕快好厉害,我举着火把都瞧不见。”陈钰由衷佩服。

陈家女人们的女工极好,许是常年低头做女工的缘故吧,陈钰、陈芫、王丽香三人的眼睛都不太好使,说是一起抓坐鱼,却只能瞧见路,瞧不见坐鱼,只能在旁边喝彩。

莫说是母女三人了,就是陈慕棅也不太瞧得见。

前边听到声音的张捕头极会照顾人情绪道:

“二女郎不常到田头活动,有所不知,这坐鱼啊,夜间基本是不动的,若二女郎走前头,定然也能抓到。”

“钰儿,芫儿,快看,好大一只。”

远处,陈慕棅亲手抓了一只,喜得急忙跟妻女炫耀。

陈芫抛下张映苒的梦想,小跑着过去,一顿夸夸夸,直将陈慕棅夸得找不着北。

边上张捕快瞧着羡慕极了,他暗想:难怪忠勇伯府的夫人能看上三女郎,就这嘴巴,这活泼劲儿,这讨喜劲儿,想讨厌都难。

身后跟着的王丽香也感叹,“真舍不得芫儿啊,可汪家那边今日来信了,说是荣夫人啊,等不得了,要在今年过年之前把婚事办了,要让芫儿今年去京都过年呢。”

陈芫闻言顿了下。

汪家的婚事也提前了?

前世可是陈慕棅调任琼州后才商议的婚期。

不过,这是好事,且不说要不要真嫁到京都去,就是这婚事,便也是可用的绝佳借口。

当即,她挽住张映苒的胳膊,亲亲热热道:“映苒姐,你日后陪我去县学念书吧,直到我出嫁,可好?”

张映苒瞳孔一震,心底升起无限感激。

以前她就是去县学偷听,可被夫子发现了,不准她再去了,而父亲又不会给她交束脩。

“可以吗?”她忐忑地问,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当然是可以的了,我也要多学些字,免得被汪家瞧不起。”陈芫昂着脑袋,一副要为父亲母亲争口气的样子。

女子读书,陈慕棅是不太赞同的,但他也知道汪家的女儿都是跟男子一样培养的,若自己的女儿不识字,去了汪家被瞧不起,他这个父亲脸上也无光。

跟他的想法大同小异的还有王丽香,王丽香觉得女儿读书,那是便宜别家,但若是女儿高嫁,能反哺娘家,便不算便宜。

当即,她鼓励道:“多跟夫子学,映苒你监督她,可莫要偷懒了。”

跟王丽香差不多想法的张捕快妻子刘氏,闻言脸上早已堆满了笑。

“可要照顾好三女郎,若让我知晓你没照顾,仔细你的皮。”

张映苒知道父亲母亲是怎么想的,她有些羞愤,但读书的机会难得,她不可能放弃。

“谢谢你,芫儿妹妹。”她紧紧握住陈芫的手,像是握住了救命稻草。

陈芫感受到她的激动,和忐忑,以及羞愧,什么也没说,只回握她的手,给她力量。

边行被忽略的陈钰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心里酸酸的,很难受。

她不需要嫁入高门,便也无需读书习字,只需要稍微认识几个字,能读懂女戒即可。

“阿姊也同去,去县学念书。”陈芫忽然道。

陈钰:“……”

她闻言第一反应是感激,而后,慢慢变成了恼怒,和羞辱。

三妹这是什么意思?

可怜她吗?

她不需要!

她长得好看,女工在雪岳县一流,她不必任何女子差!

“多谢三妹妹,不过我更喜欢女工,就不去了。”

正抓坐鱼的陈慕棅在听到陈芫让陈钰也去县学时,他的手顿了顿,藏在夜色中的脸有些难看。

县学是他来了雪岳县后才办的,凡是通过考核,能到县学念书的学子,都会得到衙门的扶持。

他有如此政绩,安排一个女儿进去念书,无人能说什么,但若两个女儿都去,怕是会有人嚼舌根,说他公器私用。

女儿跟汪家的婚事才知是定亲,还没进门呢,他不敢让自己的羽毛有半点尘埃。

此时听女儿拒绝,他脸上**起笑意,夸了句:“钰儿的绣工确实算得上难得的上品,闺阁女子,还是要把重心放在德容言功上,读书不过是末流。”

得父亲的肯定,陈钰坚定了自己的想法是对的,她重重点头。

陈芫不再多嘴。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个人命运。

亥时末,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有了些收获,不敢抓坐鱼的,便捡河蚌,田螺,敢抓坐鱼的,那是一抓一个准,跟捡也没什么区别。

比较难抓的,就属泥鳅、鳝鱼、田鱼。不过,张捕快有其法,抓了不少。

在田间抓得不亦乐乎时,还遇到雪岳县的同样出来抓坐鱼的百姓,陈慕棅又是一番与民同乐。

这一晚,几乎所有人都各有所获,唯有陈进在飞蓬院辗转难眠,心如同被放在油锅上烹。

尤其是听到陈芫几人回来,连夜便叫下人处理抓到的泥鳅和鳝鱼,厨房里飘出的香气,令他愤怒无比。

他恨!

恨阿七不中用。

恨陈芫抢他的铜镜。

恨陈慕棅不顾他的痛苦,竟还有心情去抓坐鱼。

恨王丽香跟着去,没想过他这个儿子。

恨陈钰跟他们同流合污。

他在心里想着,父慈子才孝,陈慕棅和王丽香如此对他,日后休怪他不孝,又想着陈钰完全不将他这个兄长放在心上,日后她在婆家受了委屈,他绝对不会给他撑腰。

他恶狠狠地想着,想了许多报复的方式。

然而,无人在意。

亥时末了,大家都很困,回到府上简单沐浴后,便都睡了。

翌日,陈芫依旧早早起来,洗漱后吃朝食,而后跟台青、紫柳一起练郑家拳。

练完郑家拳,便是袖箭准度。

有了昨日的惊心动魄,台青和紫柳今日练得格外认真,两人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不能拖女郎后腿。

女郎真的太强了!

她们做梦都是女郎手起刀落的利落感。

“女郎,咱们今日还去扫路吗?”台青问。

陈芫摇摇头,“今日不去了,先去县学,台青,你去门口接映苒姐。”

“是。”台青躬身退下。

她刚走,远处的飞蓬院便响起了陈进惊天动地般的惊叫声。

“怎么了?怎么了?”

听到惊叫的王丽香放下手里的绣活,小跑着直奔飞蓬院。

当她来到飞蓬院时,眼前一黑,直接晕倒。

大郎君受惊,主母晕倒,很快便有人去县衙请陈慕棅。

陈慕棅被请过来时,陈芫也过去了。

“怎么了?”她问。

飞蓬院已被陈家部曲围住,能进不能出,陈家所有下人,也都被管控了起来,一派大事发生的模样。

被陈芫问的部曲副统领陈表躬身回道:“回三女郎,矛重和矛峰兄弟死了,死在大郎君院里,被人砍了头。”

陈芫闻言,像是受到了惊讶,神色惊恐地后退两步,“怎会?矛重矛峰兄弟不是部曲中身手最好的吗?”

陈表也不解地摇摇头,“属下不知。”

“我绝不相信这是与兄长有关!”陈芫一副要为兄长证明的模样。

陈表脸上浮上理解的神情,“县尊还在查,一定会还大郎君清白。”

“我能进去看看兄长吗?”陈芫又问。

“三女郎请。”陈表做了个请的手势。

陈芫领着紫柳便进去了。

飞蓬院地下人们都在院子里跪着,四周有部曲看守,任何人都休想有任何小动作。

陈慕棅站在院中,安静地等待仵作验尸。

陈进屁股上的伤还没好,他趴在**,由他另一个贴身小厮余九守着。

余九不如阿七聪明,从来没得到过陈进的重用,哪怕是如今要靠他伺候,陈进也没什么好脸色。

陈芫先给陈慕棅行礼,而后快步冲向陈进的屋子。

“兄长,兄长,你没事吧?”

远远的听到声音,陈进猛地神经紧绷,手不自觉的握成拳,眼里恨意宛若可化为实质。

矛重和矛峰都是他派去埋伏陈芫的,可如今陈芫好好的回来了,而他们被人斩首,还将尸体扔进他的院子。

这件事,说跟陈芫没有关系,她自己信吗?!

可,他敢将这件事说出口吗?他不敢,甚至不敢让父亲严查。

“兄长,你怎么了?”

就在陈进心思电转时,陈芫已经站在他床头,眼神冰冷地盯着他。

陈进有瞬间的慌乱,担心眼里的恨意被人察觉,他迅速调整好心态,脸上扬起笑意,才抬头看去。

他抬头的瞬间,陈芫冰冷的眼,也恢复了温度,脸上竟是关切。

“多谢三妹妹关心,我没事。只是,你来这里做?小心吓着你。”陈进的语气依旧的宠溺温柔,仿佛从前。

陈芫坐下来,一派真挚道:“为了兄长,我不怕。”

这话听上去很正常,可听在陈进耳里却格外的刺耳,仿佛在宣战。

为了跟兄长作对,她不怕!

是这样吗?

他盯着陈芫,目光变得审视。

然而,对方的眼里,眉宇神情,一如往日,完全看不出什么,有的只是对兄长的关心。

他忽然觉得有些害怕,三妹妹何时有这样的心机了?

很快,他想起自己那枚鹅卵石,随即便镇定了下来。

不过死了个下人和四个心腹部曲,有什么可怕的?

陈家的一切,都是他的,陈家还有一百部曲呢,这些人都会帮她杀了陈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