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台已经被我们接管了,我们的指挥员已经进入了指挥室。
高原的天气瞬息万变,刚才好好的天突然就阴了下来。
为了让地面人员及时掌握飞机的动态,塔台有一个扬声器将指挥员和飞行员的对话传送到机坪,不一会的功夫,扬声器就响了。
“315,315,听到请回答。”
“315听到。”
“报告你的高度。”
“高度900。”
“可以看到机场吗?”
“看不到。”飞行员的声音还比较平静。
……
“315,报告你的高度。”
“高度700。”
“可看到机场吗?”
“看不到。”飞行员的声音已经有些不安了。
……
“315,报告你的高度。”
“高度500。”
“看到机场了吗?”
“看不到!我根本就看不到机场!!”飞行员的声音彻底愤怒了。
完了!
所有的地面人全清楚,飞机只能要求复飞了。
这不怪我们飞行员,他们是第一批进藏的战斗机。只能依靠仪表、航图,那该死的天气根本就无法让他们一次落地成功。
315复飞了,接下来是316,317,对话就跟在放录音似的,情况完全一致。
“318,高度多少?”
“高度500。”孙霆的声音传来了。
指挥员也一定是彻底失望了,所以他竟然没有再问什么。
“看到机场了吗?”这话不是指挥员问的,是何泽民在我边上用指挥员的声音在说。
“少他妈啰嗦,机场在哪呢?!”军械员夏东用他标准的北京话学着飞行员们的口气回答。
“老飞们真惨,偏遇上这么个天气。”我们从心里为飞行员鸣不平。
就在大伙等着孙霆发出请求复飞的要求时,就在我们全认为第四架飞机也一样要再飞一回的时候,扬声器里竟然传出了意外的声音:
“318请求着陆!”
什么???
全体人员为之一振,这小子在说什么?他在请求降落?
一样的飞机,一样的航图,前三架都看不见机场,他怎么回事?
“318,请重复一遍?”看来塔台里的指挥员也和我们一样,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318,请求着陆!!”孙霆那个好听的声音非常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可以着陆。”指挥员高兴了。
我们全部将目光集中到远方,真的,是真的。
天边真的出现了一个小白点,那个小白点越来越清晰,宛如一只漂亮的雄鹰朝我们飞来。
当我们看见飞机轮胎与地面接触那一刹那,看见高质量的橡胶与钢筋水泥的磨擦而产生的一股轻烟时,当那架战机从我们眼前呼啸而过的时候,孙霆成了我们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所有地勤人员全部向他和他的战机敬礼。
一共四架战机,孙霆排在最后,说明他职务最低,年龄最小,飞行时间最短,可就是他,一个二十出头的北京大男孩,以最后一位的排名第一个成功着陆,那一时刻他是多么的辉煌,多么的荣耀。
“好小子,你是怎么做到的?”我们的领队是师副参谋长,一个经历过抗美援朝的老飞行员,他来到孙霆的飞机下,亲自接一个当时只是一个连级的飞行员。
当孙霆如英雄般地被人们簇拥着的时候,他竟然回过头来找我,我在人群后面朝他举起了大拇哥,他笑了,非常灿烂的那种笑,我为有他这么一个朋友而感到自豪。
过了不久,那三架复飞的飞机也终于着陆成功,大伙总算是松了口气。
事后,孙霆什么也没有说,那三个老飞行员被副参谋长好一顿训。
“不要再解释什么原因了,飞机是一样的,仪表是一样的,航图也是一样的,关键还是准备,你们的准备工作一定没他做的那么认真,那么仔细!”
参谋长的这个结论可真是要冤枉死那三个飞行员了,第一次飞世界屋脊,谁敢大意啊?哪个不是认认真真的准备。
孙霆后来因此得了个嘉奖。
他很聪明,一直不把真相说出来,因为他知道部队里强调的是执行,但有时候上级让你执行的东西是错的,如果你不去执行,可能就不会和其他人一样犯错,但是你如果要说出来,可就不太好了,那会让很多人不舒服,会让上级丢脸,会让别人记恨你。
所以,他始终没有当众说,只是对我说过一次。
“告诉你吧,他们太死板!飞行前制定的高度是错误的,这里的云层太低,如果我和他们一样按照先前制定的高度飞,那么我也会钻进云里去。你说在云里谁能看到地标?等你觉得机场快到了再从云里钻出来,黄花菜全凉了。我是没跟着他们钻云,我一直在云层下飞,云层下能见度好的很,远远的我就看见机场了。”
“不对啊,你报的高度始终和他们一样啊。”
“傻小子!我能不那么报吗?如果我不那么说,他们不就知道我没有按计划飞吗?那么丢脸的是谁?是制定计划的领导们!这事是绝对不能干的。”他拍了下我的头,“学着点。”
虽然他很出色、聪明,但毕竟是来自北京军队大院的孩子,所以他也经常会做出一些荒唐的事。比如,来西藏不久他就去看了一次天葬,那可是违反纪律的事,他是偷偷去的。
机场不远处的山上就有一座天葬台,也不知他是怎么弄明白的,反正他搞清楚了哪天会有个神秘仪式,所以就起了大早,悄悄潜入现场,将那个吓人的过程看了个完整。
“是不是特恶心?”我问他。
我一想起那事就害怕,反正我是绝对不会去领教那种场面。
“没有啊!”他很平静地对我说,“其实人家藏族人这样做是很有道理的,人家对待生死就是特别的纯粹,死了就是死了。你看我们的老祖宗们还喜欢给死了的人造个什么房子,再放进好些东西,真是多余。你说死人和死动物有什么区别吗?那么为什么还要在乎怎么去处理它呢?你火葬也好,天葬也罢,不全一样吗?”他望着远方的群山,若有所思。
别的行业讲究的是艺高人胆大,而战斗机的飞行员不是,你要想做一个好的战斗机飞行员,必须要反过来,也就是“胆大而艺高。”
孙霆之所以处处比人家强,是因为他的胆大。他为什么会胆大呢?因为他有英雄的血统和英雄的情结。他父亲就是战斗英雄,他从小就将当战斗英雄做为人生的最高目标。
由于他不怕死,掌握了最好的飞行技术,人也非常聪明,所以他始终是我们部队最红的一个飞行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