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魁找到陆嘉言单位,工作人员礼貌接待了他,让他在会客室等候。

这让他更有底气了一些。

毕竟,下面工作人员的态度,就相当于陆嘉言的态度,这说明事情没有他想得那么糟糕。

门开了,陆嘉言走了进来。

一身笔挺干部装,面容清隽,眉宇间是一贯的疏离,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疲惫。

他见了郑魁,神色如常地颔首:“爸,今天来找我是什么事?”

他在郑魁对面坐下,态度客气,与过去一般无二,仿佛郑南枝的出走和闹离婚从未发生。

陆嘉言的态度让郑魁悬着的心落了一半。

八成是郑南枝那丫头作的!

他连忙挤出笑:“小陆,我来是有些事放在心里不踏实,想找你问一下,没有打扰你工作吧?”

“怎么会?”陆嘉言淡淡勾唇,“倒是我这段时间太忙,没有和南枝一起去看您和妈。”

郑魁一听,更是笑得开心:“不用不用,你平时工作忙,顾好工作要紧。”

他搓着手,话锋一转,“南枝那丫头,是不是这两天跟你闹别扭了?还说什么离婚的胡话。

她年轻气盛,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你放心,我们老郑家绝对没有那个意思!”

陆嘉言垂眸,没有立即回答,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再抬眼,眼底的波澜已平复:“爸,您多虑了。”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我和南枝之间,确实有些小问题需要解决。

只是眼下正是我工作的关键时期,组织考察的基本要求,就是家庭稳定。”

他冷清的目光落在郑魁紧张的脸上,清晰地吐出几个字:“我们不会离婚。”

陆嘉言的话,落在郑魁的耳朵里,犹如一颗定心丸下肚。

他说他们不会离婚。

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温和有礼,挑不出任何错处,即便是郑南枝胡闹,他也丝毫没有生气,这怎么能让郑魁不满意?

而且陆嘉言还说了,工作在紧要关头,这说明还有大的升迁,郑家跟着他,哪里还愁将来?

他心里下定决心,如果规劝郑南枝不成,就算是绑,也要把她绑回陆家!

“这就好,这就好!”郑魁脸上笑开了花,“小陆你忙大事要紧,南枝那边你尽管放心,她就是一时糊涂,钻了牛角尖,我和你妈把她找回来,好好劝劝!保证不让她再影响你工作!”

对于郑魁的保证,陆嘉言十分满意。

虽然他有些不喜这位老丈人的专营与势利,但却是个会审时度势的,能省去许多麻烦。

他点点头:“那就麻烦爸了。”

*

傍晚,三层楼高的破旧小楼里,人们外出回来,窗户处陆续亮起了灯,给小楼增添了一丝人气。

狭小的空间里,弥漫着简单的饭菜香。

靳芳手脚麻利地盛好面条,又拿出一小碟咸菜,招呼郑南枝和小石头吃饭。

昏暗的灯光下,小小一方天地,竟也分外安宁。

小石头把头埋进面条里,一会抓起一根面条吸溜,一会又用手去抓面汤,弄得面前一塌糊涂。

靳芳十分熟练地替小石头擦拭干净,又给他拿了个碗,这回只拨了一筷子面条给他,让他自己抓着吃。

招呼完小石头,靳芳才有空吃自己的面条。

面条已经坨了,汤也失了温度,她一边搅拌着,一边夹了一些咸菜,低声问郑南枝:“接下来有啥打算?”

她知道郑南枝奶奶出了事,这几天白天都在医药照顾老人家,下午又匆匆赶来摆摊。

今天白天来的时候,她看到郑南枝的脸颊多了个红肿的巴掌印,暗道不好。

郑南枝搅动着碗里的面,热气氤氲了她的眉眼:“走一步看一步吧,先把婚离了。”

如今奶奶的病情得到控制,陆嘉言也答应让奶奶继续住在干部病房接受治疗,自己也能挣钱了,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只是如今于凤仙知道了,医院暂时就不能去了,免得她叫了郑魁堵她。

之前不是没试过,一次她和陆嘉言吵架吵得特别凶,严格来说是她单方面吵架,陆嘉言压根就没搭理她。

这事不知道怎么闹到了冯丽华跟前,冯丽华在郑大海送猪肉的时候,阴阳怪气了一番。

后来郑魁和于凤仙当天就跑到她家,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他们把自己养大多不容易,在淮城站稳脚跟多艰难,让她懂事,不要跟陆嘉言闹。

于是,在郑魁和于凤仙的强制陪同下,他们一起去了老宅,给冯丽华和陆为民“请罪”。

靳芳放下筷子,看着她,眼神惋惜:“那……孩子呢?”

这三个字,问得小心翼翼。

她是女人,自然知道孩子就是一个母亲的**。

是铠甲,也是软肋。

靳芳的话像是一根针,扎进了郑南枝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指尖泛白。

她沉默几秒,眼底深处是化不开的落寞:“孩子……如果他愿意跟我,我再苦再累,也带着他,把他养大。”

她艰难地咽了下喉咙,才继续,“如果他不愿意……就让他留在陆家,那里……能给他更好的前程。”

在今天早上陆嘉言问她之前,在她思考两人的婚姻的时候,陆禹永远是她考虑的优先项。

陆禹是她十月怀胎,痛了一天一夜才生下来的,是她一口米汤一口奶粉地喂大的,要放弃他,她怎么会不痛?

只是经过这次,她才明白,有些事情是强求不来的,即便是父母子女亦是如此。

陆家的权势、资源,是她望尘莫及的。

为了孩子,她可以割舍这份骨血相连的痛。

靳芳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

*

夜里,靳芳带着小石头挤在唯一的小**。

郑南枝在床边地上打了地铺。

靳芳给她垫了厚厚的旧棉絮,旧棉絮下是厚厚的干稻草,躺上去,不算特别暖和,却意外地踏实。

没有家属楼卧室那般空旷冷清,也没有娘家小隔间的压抑窒息。

这方寸之地,只有靳芳安稳的呼吸和小石头细微的呓语。

郑南枝闭上眼,听着两人的声音,渐渐睡去。

夜里,窗外骤然响起噼里啪啦的雨声,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声势渐大。

不少人被雨声惊醒,纷纷起床关窗户,还有人衣服晾在外面,免不了抱怨几句。

郑南枝和靳芳也连忙起身关窗。

忽然,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混着滂沱的大雨,划破天际——

“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