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直接把郑南枝奶奶赶出医院,依着陆嘉言的性子,一定会不同意,还会让陆家遭人口舌,说不顾岳家死活。
但是,如果由李兰英出面,说无法再让郑南枝奶奶使用进口设备,谁也不会怀疑是她的主意。
只要透析一停,郑南枝奶奶的病很快就没法控制,死也是早晚的事。
这样一来,陆家就能摆脱这个无底洞了。
冯丽华继续道:“嘉言现在什么位置,多少人盯着我们家,这种特殊照顾一旦传出去,被人抓到把柄,说他以权谋私,他的前程就毁了!”
她的语气带着急切,抓住李兰英放在膝上的手,“兰英,这件事你必须要帮我!”
李兰英静静听着,脸上温和的笑意渐渐褪去。
她看向冯丽华,锐利的目光落在冯丽华因为愤怒而略显扭曲的脸上。
“丽华。”她轻声唤她,“你可知道如果我停了郑南枝奶奶的治疗,意味着什么?”
郑南枝奶奶住院期间,她去医院悄悄探望过一回。
透过病房的玻璃窗,年迈瘦弱的老人在**躺着,那么小的一个,身上却插着管子,床头的仪器嘀嘀地响着,以这样屈辱和不得自由的方式,维系着生命。
老人家的眼睛浑浊却清明,她的眼中没有一般病人对生的渴望和对病情的麻木,只有不易捕捉的坚持,像是还有什么东西,让她不能闭上眼睛。
冯丽华被她看得有些心虚,但仍旧道:“我们也没有不让她治,只是让她转去普通病房,进行普通治疗罢了。
她又不是什么金贵的命,凭什么用那么贵的仪器吊着?
我们陆家对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李兰英听着冯丽华的话,眉头越蹙越深。
她把杯子放下,想要说些什么,又觉得有些过度插手冯丽华的家事。
她叹息一声:“丽华,郑南枝奶奶的治疗方案,是专家组根据她的病情制定的,也是符合规定的。
我作为医院主管领导,没有权力,也没有任何理由,去剥夺她接受治疗的权力。”
“可是……”冯丽华不服气,“如果不是因为郑南枝嫁给嘉言,还有你的帮忙,那老太婆又怎么……”
“丽华,慎言。”李兰英的眉宇染上寒霜。
她站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我还有事要忙,你请回吧。”
冯丽华被李兰英的态度气得说不出话来,眼眶微红:“兰英,亏我们这么多年的交情!”
说罢,抓起手包,连句告辞的话都没有,从此了办公室。
李兰英看着冯丽华离开的背影,叹息着摇了摇头。
她这老朋友,年轻的时候分明是爱憎分明的人,怎么到老了,反倒绕进权力的圈里,失了本心了?
冯丽华从李兰英办公室出来,接连碰壁并没有让她气馁,反倒激起了她势必要把郑南枝奶奶赶出医院的决心。
她沉着脸回到家,拨通了一个电话。
*
第二天一早,郑南枝奶奶就被“请”出了单人间干部病房,转入八人间普通病房。
普通病房拥挤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饭菜、尿骚味和呕吐味,时不时夹杂着孩童的哭闹和大人痛苦的呻吟。
她赖以为此生命的进口血液透析设备换成了普通透析,效果差强人意,过程也更为痛苦。
每次透析完回来,她都脸色灰败,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皮肤瘙痒和呕吐感,虚弱又痛苦地蜷缩在最靠里的狭窄的病**。
身体的痛苦让她彻夜难眠,她就这样抱紧自己,咬着唇,疼痛让她浑身颤抖,却始终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每一天都如此,从黑夜熬到黎明,一身病号服湿了几身。
白天的时候,她就静静躺在病**,没有反抗,也没有闹,像是接受了什么一般。
她知道,一定是孙女和陆家发生了什么,陆家才会这样做。
她心里焦急,又不敢打郑南枝的电话,生怕她为了自己,再跟陆家发生争执。
她心如刀绞,把所有的痛苦都死死咽下,不愿给郑南枝添一丝负担。
一天,老太太艰难地爬起身,端起已经凉透的水,小喝了两口。
两个年轻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给病房里的病人换药,两人闲聊的声音传入老太太的耳中。
“哎,你看到没,前天顾医生剪彩的报导上报纸了,跟陆处长咱一起那张。”
“当然看到了,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真是郎才女貌,太般配了。”
“可不是么,我听说两人是青梅竹马呢!要不是当年……啧啧。”
“听说那个陆夫人是个杀猪匠的女儿,上不得台面,陆处长也是被她拖累了。”
“就是,人家顾医生家世好,人美心善,医术又高明,要是她和陆处长在一起……”
哐当!
老太太手中的搪瓷水杯掉落在地上,水花四溅,发出声响。
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床沿,双眼瞪得极大,声音颤抖:“你们……你们刚刚在说谁?哪个顾医生?陆处长又是谁?”
这一刻,她多么希望是同名同姓的两个人。
两个护士被她吓了一跳,一脸莫名其妙:
“顾医生当然是顾明珠医生,刚回国的骨科专家,还有陆处长,自然是陆嘉言……诶,老太太,你怎么了!”
只见老太太犹如受到雷击,恍惚着向身后倒去。
她嘴里喃喃念着顾明珠和陆嘉言的名字,巨大的痛心和内疚如同海啸将她淹没。
难怪,郑南枝那天在医院,那样的绝望和愤怒,竟是因为他们!
都怪她,要不是她当年没有拦着儿子儿媳,事情又怎么会变成今天这样?
她的囡囡是那样乖巧的孩子,她本该是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的明珠,而不是什么杀猪匠的女儿!
她本该有美好的人生,而不是被陆家如此作践!
都怪她,让她的囡囡不得自由!
“囡囡,我的囡囡啊……是奶奶对不起你啊……”
她老泪纵横,从喉间发出一身悲怆的哀鸣,枯槁的身体剧烈颤抖,眼前一黑,一口气没上来,身体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病**,人事不省!
“老太太!老太太!”护士的惊叫声响彻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