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南枝守着奶奶睡着后,才离开。
她轻轻带上病房门,刚转身,便撞见宋清河正从走廊一头走来。
身材清瘦,白大褂纤尘不染,胸牌在廊灯下闪着微光。
“郑同志?”宋清河见到她,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如同初春微暖的风。
他看向郑南枝身后的病房门,“你这是……来探病?”
郑南枝点头:“嗯,我奶奶在医院住院。”
宋清河脸上闪过了然:“老人家今天精神还好吗?”
郑南枝挤出一点笑意:“还好。”
宋清河的目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滑过,像是不经意般:
“今天医院举办了顾医生的欢迎仪式,很热闹,许多领导都出席了,好像还有个姓陆的年轻市领导。”
他顿了顿,“这位陆领导,跟郑同志是……”
听宋清河提到陆嘉言,郑南枝有瞬间的失神,唇色更白了几分。
她想要斥责对方冒昧,可宋清河的目光过于清明,似乎在跟她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宋清河见她没说话,语气诚恳解释道:“你别介意,因为上次陆禹小朋友手受伤,你和顾医生一起送他来,刚好那个领导也姓陆。”
面对宋清河的道歉,郑南枝原本的不悦减轻些许,索性承认:“他是我丈夫。”
闻言,宋清河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光芒,那样的眼神让郑南枝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随即,一个笑容在他脸上暂放开来,看她的眼神也变得热切。
然而这只是一瞬,他点点头,声音放得柔缓,带着暖意:
“照顾病人很辛苦,你还要摆摊和照顾孩子,陆领导平时工作忙,家里大大小小的事都要你来操心,你也很不容易。”
郑南枝点点头,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说。
好在宋清河也没有追问,寒暄两句,就离开了。
*
当天晚上,郑南枝等到很晚,陆嘉言都没有回来。
郑南枝说不上伤心或失望,甚至不想去细想陆嘉言究竟是在忙工作,还是又跟顾明珠在一起。
她准备好的一腔质问与控诉,也随着墙上的四种渐渐淡去。
罢了,就这样吧。
在一个心里没有她的男人身上浪费时间,又有什么意义呢?
她平静地洗了澡,关灯,上床睡觉。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郑南枝忍着腰伤,又去找了老李头进货。
如果昨天以前,她是带着争分夺秒的想法,而今天,是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的决心。
不管陆嘉言和陆家如何,这一次,她都不会退步。
刻录完30盘磁带,又匆匆赶去天桥。
靳芳今天也比平时晚了一些,正头顶着纱布,推着小石头往这边赶来。
她铺好货物,把一卷钱塞到郑南枝手里:“妹子,这是昨天去医院剩下的钱。
那位领导是个好人,我不能占他便宜。”
昨天在医院遇到奶奶,郑南枝把霍凛给的钱给了靳芳,就陪奶奶去病房了。
如今靳芳把剩下的钱给她,也算是在她意料之中。
靳芳虽表面泼辣,甚至有些爱占小便宜,但她也有一颗赤诚善良的心。
且经过昨天天桥的事情,两人之间的关系似乎也亲近了许多。
郑南枝没有拒绝,把钱装进兜里:“行,我找机会还给他。”
靳芳又拿出一小摞钱,是昨天那几个砸摊子的人给的,一共二百八十二块九毛三分:
“还有这个,昨天那几个王八羔子给的钱,我收着了。”
郑南枝这回没有收:“芳姐,这钱你还是拿着吧。”
靳芳为了救她受了伤,又带着小石头,摆摊的营生也挣得少,她比她更需要钱。
多一两百块钱,对她来说不过是可以多交奶奶一两个月的医药费,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靳芳心里一暖,不肯收:“这怎么行,这些钱要不是你,他们也不会给。”
她不是拎不清的人,如果没有霍凛,就不会有这些钱,而霍凛显然是看在郑南枝的面子上,才淌这趟浑水。
郑南枝想了想,道:“这钱是赔给我们的,芳姐你也因为帮我受了伤,一定不能推迟。”
她数了数,把大额的票子给靳芳,“这些,你就拿着,千万不要推迟。”
靳芳一看,郑南枝把大团结都给了她,她数过的,刚好二十张,两百块钱!
靳芳当即掉下泪来,哽咽得话说不完整:“妹子……”
自从家里男人进去以后,身边所有人都避她们母子如蛇蝎,即便是亲人也如此。
为了养活孩子,为了自己和孩子能够有一番自己的小小栖身之处,她不得不学着泼辣、蛮横、刁蛮,伪装成谁也不敢惹的样子。
可是,这么多年来,郑南枝是第一个,对她和小石头这么好的人。
郑南枝安慰地拍拍她瘦削的肩膀:“芳姐,未来还长,咱要有信心走下去。”
这句话,不知道在说给靳芳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嗯。”靳芳重重点头,接过钱,抹掉眼泪。
她看向郑南枝,目光灼灼,语气认真:“妹子,以后你就是我亲妹子!”
郑南枝笑着打趣:“啊,我还以为我本来就是呢。”
两个人笑作了一团。
靳芳见郑南枝终于笑了,还是忍不住关心道:“妹子,昨天你在医院,跟魂丢了一样,是不是看到什么了?”
被人砸了摊子,郑南枝虽然看起来挺气馁,但还算正常,唯独到了医院,整个人都变了。
她站在她身边,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的愤怒和悲凉。
郑南枝动作一顿,指尖捏紧了手里的钱。
她抬起头,看向灰蒙蒙的天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嗯,看到了。”
她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钱,扯出一抹苦笑,“台上剪彩的那个年轻男人,是我丈夫。”
她平静的语气,像是在叙述着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情。
闻言,靳芳瞬间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她指着郑南枝,又指了指医院的方向,惊得有些语无伦次:“他……他……他和那个女医生,他们……”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靳芳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昨天她在太小,看着那个年轻男领导和女医生熟悉亲近的样子,还跟着旁边的人一起,羡慕地把两人给凑了对。
没想到,那个男人竟然是郑南枝的丈夫!
就是那个不管家里,在外面有人的狗屁丈夫!
“嗯。”郑南枝没再说话,摆弄着地上的磁带。
郑南枝过于平静的面容,让靳芳忍不住疼惜起她来。
昨天那个男人,是那么的光鲜亮丽,可是,他的妻子却是这样的平凡与困苦。
没有哪个女人,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日日天没亮就跑到天桥下摆摊,不管日晒雨淋,为了多卖了一盘磁带而开心。
郑南枝卖磁带的钱,在他的眼里怕是不值得一提。
她不敢想象,如果同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会怎样。
她很清楚一点,她受不了的。
她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郑南枝,感受到了同为女人的悲凉。
这世界,对女人太不公平。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红旗轿车再次无声地滑停。
车窗降落,露出男人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搭在车窗边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