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鸣订的是一家快捷酒店,位置临近老城区,他和戚骁白住一间,秋一冉
和另一个女生住一间。
晚上他们找了家饭店吃特产,湖鱼味道鲜美,戚骁白却吃得不多。
饭后,四个人逛了下临湖市的夜景才回宾馆。
因为白天舟车劳顿,叶一鸣很快就睡了,戚骁白看了眼时间,悄悄换上鞋子
出门跑步。
刚才散步时,他大致记下了周边的道路。临湖是个小城,晚上比较安静,道
路平稳,非常适合夜跑。
跑步过程中,戚骁白始终想着顾长平开车送夏缨姐弟回家这件事。
原来他们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这种程度吗?看上去夏冲也接受了顾长平……这是好事,顾长平似乎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他应该为她感到高兴。
戚骁白停下休息,长长叹出一口郁气,弯腰活动着腿上的肌肉。
“这就跑不动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在背后响起。
戚骁白难以置信地回头,看到夏缨笑意盈盈地站在路灯下。
她身上也穿着运动服,头发在脑后扎了个丸子头,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晶莹的
汗珠。
“你……”突然见到了一直在想着的人,戚骁白语言系统有点卡,“你怎么……”
“我也出来跑步,早就看到你了,一直悄悄跟在你身后。”夏缨伸展了一下胳膊,说,“你太能跑了,我抄了近道才跟上。”
“怎么不早点叫我停住?”
夏缨撇嘴:“是你说晚上不要单独相处的。”
戚骁白哑口无言,看了看她四周没有别人,问:“你自己出来的?”
“对啊。”
“走吧。”他系好鞋带,“我现在送你回去。”
夏缨眼睛一弯:“你确定吗?”
戚骁白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感觉,随口道:“现在是休息时间,我们不是同事关系,算朋友。送朋友回家是天经地义的。”
“你也知道是朋友啊。”夏缨小声嘀咕。
两个人原路返回,吹着清凉的夜风。
安静了一会儿,夏缨才问:“下午在车站门口见面的时候,你是不是心情不
太好?”
戚骁白沉默了一瞬,坦诚说:“有一点。”
“是不是因为我给你介绍到一半就睡着了?我跟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实在是太困,没注意就睡着了。”
夏缨眼睛很亮,在黑夜里熠熠闪光。
戚骁白被她看得心里发烫,原本想问的关于顾长平的问题都抛到了脑后,话到嘴边变成了:“你现在可以继续吗?我还想再了解一点。”
夏缨欣然同意。他们步伐不快,每走过一个建筑,她就不厌其烦地给戚骁白介绍,让他了解临湖的风貌。
戚骁白听得很认真,一侧头瞥见她衣领间挂着的蓝牙耳机,还是最开始被他
踩了一脚的那个。
等夏缨停下来了,他才问:“你这个耳机,是顾长平送的?”
“嗯?”话题跳转太快,夏缨摸了下耳机,才说,“不是啊,这是去年我生日,夏冲攒零花钱买给我的。”
戚骁白倏地停下脚步:“夏冲送的?”
他怎么有点激动?
夏缨迷茫地眨眼:“是啊……怎么了?”
“没什么。”戚骁白两手揣兜,心虚地避开她的目光,“你跟你弟弟感情很好。”
“我们虽然分离的时间很长,但这十年里每天都联系,夏冲很听话,我们姐弟俩没有隔阂。”夏缨说这个的时候一脸骄傲。
戚骁白问:“你们为什么分开?”
话刚出口就有些后悔,万一是难言之隐呢?
但夏缨大方地回答:“父母离婚,我爸要去国外发展就把我带走了,夏冲留
给了妈妈。”
“后来,你就进入ACK车队了?”
“对,因为我爸爸在ACK,我没毕业就进去了。”
戚骁白点头:“在国外学习了技术,回来报效祖国,挺好的。”
夏缨还没说话,就听他接着说:“我也一样。”
夏缨扑哧一笑:“你还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的。”
一轮弯弯的小月牙挂在夜空上,空气里都流动着暖春的气息。
走到一个小区门口,夏缨指了指里面一栋楼:“我妈妈就住在那里,五楼,
夏冲跟她一起。”
戚骁白问:“夏冲的学籍应该在这里吧,为什么去近海市上学?”
“近海一中是省重点高中,比临湖的学校都好,家里想了点办法,让他去那边读书,争取以后考个好大学。”
提到考大学,夏缨的神情黯了黯,她不知道夏冲回家跟妈妈沟通得怎么样,
她一直在等夏冲的信息。
夏缨迈着步子,继续往前走。
戚骁白疑惑:“你不进小区吗?”
“啊?”
“已经很晚了,不要在外面乱走,赶紧回家。”
“我不住这里。”夏缨说,“我住前面的快捷酒店。”
戚骁白愣了一下,跟他是同一家酒店。
“你都到家了,为什么还住在外面?”
夏缨故弄玄虚:“你猜猜啊。”
戚骁白脑中冒出很多念头,猜了几个却都被夏缨否定了。
最后,她只是神秘地笑笑,说:“因为我喜欢。”
戚骁白跟她一起回酒店,在电梯里互道晚安,然后各自去了不同的楼层。
尽管进屋时轻手轻脚,但叶一鸣还是醒了,他坐起来喝口水,睡眼惺忪地
问:“你去哪儿了?”
“夜跑。”
“你还真是热爱锻炼。”叶一鸣抓了抓鸡窝一样的头发,苦口婆心地劝他,“教练说的话都忘了吗?假期适当训练,劳逸结合懂吗,懂吗?”
“嗯,明天我就不练了。”
“废话,明天要去两个景点暴走,运动量本来就是够的。”叶一鸣打了个哈欠,重新躺回被窝里,“我继续睡了,你记得关灯。”
戚骁白忽然想起还没有跟夏缨说明天的安排,于是打开微信,准备再跟她聊
一会儿。
他看到顾长平发了朋友圈,便随手点了进去。
“又来临湖了。”
定位就在这家快捷酒店。
戚骁白的心脏像是一下子被人按进沼泽地里,握着手机的指节逐渐发白。
夏缨也住在这里,她说是因为“喜欢”……一个猜想在他脑海里不可遏制地放大、盘旋,仿佛抽离了氧气,让他头晕目眩。
戚骁白放下手机,沉默地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视,找一个喜剧节目。
叶一鸣很快就被电视的声音吵醒,发牢骚道:“大半夜看电视,还让不让人
睡觉了?”
戚骁白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把音量调小了一点。
叶一鸣觉得他现在的气场很奇怪,靠近看了眼,吓了一跳。
哪有人看小品的时候还端着一张低气压的脸啊!屏幕里的观众都快笑岔气了,戚骁白怎么还能纹丝不动?
“哥们儿,你还好吗?”叶一鸣忧心地问。
戚骁白转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不好,我心情很差。”
由于戚骁白心情不好,第二天逛景点时,叶一鸣特别照顾了一下他。
比如他在山里发现了一群猴子,激动地要冲上去合影时,会猛然想起他那个不知因为什么而郁郁寡欢的舍友。
叶一鸣立刻把戚骁白推了过去,说:“你先拍。”
戚骁白恹恹地蹲在猴子旁边,听从叶一鸣的指挥,比了个剪刀手。
叶一鸣把拍好的照片拿给他看:“你看旁边的猴子多可爱啊,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镜头,还那么配合你,而你……”
猴子旁边的戚骁白一脸僵硬,一副想笑却笑不出来的表情。
叶一鸣对着他这张脸实在吹不出来,只能干巴巴地说:“而你也依旧将冷漠
保持到了照片上。”
戚骁白垂眸:“不是冷漠,就是笑不出来。”
“我知道,你的老毛病了。”叶一鸣跑过去,也拍了张一模一样的合影,笑
容很大很阳光。
他回看后感觉满意,才接着问:“老戚,我其实特别好奇,咱们车队拍照的时候你有一张笑得挺自然的,那是怎么笑出来的啊?”
是因为夏缨,她当时的嘴形似在说“我喜欢你”,他就笑了。
虽然现在仍不知她到底说了什么,但已经能确定,绝不是那四个字。
想到这儿,戚骁白心里那种酸胀的情绪又弥漫开来,让他烦闷。
叶一鸣看到他脸色的变化,就知道他心情又不好了,只能推着他往前走:“你既然不想说,那就千万把情绪藏得好一点,万一哪天被我知道,你是因为无足轻重的事才沮丧,我铁定揍你。”
戚骁白惨淡地笑了笑。
与此同时,临湖的另一边。
夏缨终于接到夏冲的电话,听他在那边说:“姐,你现在可以过来一下吗?”
夏缨忐忑地问:“是不是妈不同意?”
“也不是,她同意了。”夏冲犹犹豫豫地说,“但她同意得太快太平静了,
我怕啊姐!”
夏缨穿好衣服,出发去旁边的小区,到酒店楼下时顺便续了一天房钱。
临湖现在进入旅游旺季,宾馆价格贵,她不像顾长平那么土豪,同样的单人间一晚好几百块,顾长平眼都不眨一下,但她还是会肉疼。
到小区门口,夏缨被保安拦住了,最近这一带总有年轻女孩上门推销产品,引发户主连番投诉,保安见到像她这样的生脸就要盘问一下。
“你好像不是住在我们这里的,你来干吗?”保安戒备地看着他。
夏缨老实答:“我妈妈和弟弟住在这里。”
“在哪一栋楼?姓什么?”
夏缨愣了一下。
妈妈一家是去年刚搬进这个小区的,夏冲跟她说过门牌号,但她没记住。
“我妈妈姓盛,弟弟叫夏冲。”
保安追问:“门牌号呢?”
“我给弟弟打个电话问一下。”
“还要问?你自己家的门牌号都不知道,耍我呢?”
夏缨手心出汗,正要解释时,夏冲小跑着出来了,大声叫她:“姐!”
夏缨松了一口气,指着夏冲对盛气凌人的保安说:“那就是我弟弟。”
夏冲他们还是眼熟的,来回打量这对姐弟后,保安给夏缨放行,嘟囔了句:“没听说这家还有个姐姐啊。”
夏缨身形微滞,但没有回头,仿佛没听见一样。
夏冲扯了扯她的袖子,说:“姐,你别听他们胡扯,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就
爱在背后议论八卦。”
夏缨望着比她高了不少的弟弟,笑了笑:“没事。”
“今天周末,陈叔叔也在家。”夏冲提醒了一句。
“好的。”
这还是夏缨第一次来到他们刚搬的新房子,比之前宽敞了很多,盛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神情有些局促。
她们母女俩见面,总是有些局促,夏缨习以为常,喊了声“妈”,就算打招呼了。
陈叔叔客气地和她寒暄了几句,就非常识趣地进了书房,让他们三人好好聊。
夏缨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礼盒给盛婷:“妈,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
“你这孩子,说多少次了,回来就回来,别老想着带东西。”盛婷有些心疼地看着盒子上的LOGO,她知道这是个挺贵的牌子。
夏缨笑笑:“最近一两年也带不了什么了,我都回国了。”
盛婷看着她:“你这次回来要长待吗?”
“我跟车队签的合同是一年,起码一年内不会走。”
“那挺好的。”
彼此安静了一会儿,盛婷才想到新话题:“你刚回国还习惯吗?”
“习惯的,我最喜欢中国的食物,我们车队的食堂又便宜又丰富,我一回国就胖了几斤。”夏缨说着,捏了捏脸上和肚子上的肉。
盛婷被她逗笑了,气氛才稍微缓和一些。
这房子里,夏冲的辈分最低,他安静地坐在一旁,一声不吭。
夏缨慢慢把话题转移到他身上。
“车队招募的那场比赛我看了,夏冲比我想象的还有实力,最难能可贵的是,他有天赋。车队经理说,如果不把他招进来,就是对人才的浪费。”顿了顿,夏缨又补充,“进车队也可以考大学,只要在接下来的比赛里拿到名次,就
可以走体育生通道。”
盛婷颔首:“我知道,这些夏冲都跟我说了,我也同意了。”
夏缨一下子有些愣,确实跟夏冲说的一样,母亲平静得有些不自然。
“妈。”她惴惴不安地开口,“你有什么想法尽管说。”
“我没有想法啊,我已经同意了。”
夏缨和夏冲对望一眼,夏缨道:“那我……”
话还没说完,就看到盛婷垂下眼睛,淡然地说:“我的女儿要来带走我的儿子,我除了同意,还能怎样?”
夏缨声音发涩:“不是带走,近海市很近,夏冲可以经常回来,以后我也可
以经常回来。”
她无法对这样的母亲感到着急或是愤怒,她知道盛婷和陈叔叔没有孩子,就为了一心一意地抚养夏冲长大。
盛婷不是重男轻女的人,如果把夏冲换成她,也一样会这么用心,只不过当
年是父亲先选择了她。
“你能回来,我就已经很满足了。”顿了一下,盛婷无奈地叹息,“但我不知道该开心还是难过,你们姐弟俩最终都要走上这条路。”
夏缨沉默不语。
盛婷像是被岁月磨平了棱角,说话永远轻声慢气:“其实在几年前,夏冲迷上公路车开始,我就想到过某一天会有车队的人登门拜访。早些年我跟着你们的父亲,也看过不少比赛,夏冲骑得怎么样,我一眼就能看出来,说真的,我那时
候很害怕。”
一旁的夏冲坐直身体,有些紧张。
“我怕夏冲跟你们的父亲一样,为了这项运动一走了之。但我又很清楚,除非他一辈子不碰车,否则这一天的到来无法避免。”
姐弟俩都低下头去,像任母亲责罚那般听话。
“我做了很久的思想斗争,最后跟自己达成了一个约定,你们想不想知道?”
两人飞快地点头。
“我答应自己,如果多年后,是夏新越要来带走夏冲,我绝对不会同意。但如果是其他人,我就可以考虑答应。”盛婷温柔地一笑,“但我没想到,来的人
居然是我的女儿。”
她摊摊手,似乎有些苦恼:“他带走了我的女儿,现在我的女儿要带走我的儿子,我虽然舍不得,但能怎么办?我好像没有拒绝的理由。”
夏缨震动了半天。
盛婷没有歇斯底里,因为这么些年,她早就把满腔的情绪一点点糅成了体谅。
夏缨突然觉得,她来劝说的这一趟太自私了,对盛婷很不公。
她哽了哽,道:“妈,你是夏冲的监护人,你有权利拒绝,只要你坚决,夏
冲也不能反抗。”
盛婷的目光转向夏冲。
夏冲抿着唇,眼巴巴地看着母亲。
盛婷微微一笑,摸了摸儿子的头:“你们的父亲走的时候跟我说,如果是鹰,终究要翱翔在天空上,我当时觉得非常可笑,这根本就是不负责任的借口。”
顿了顿,她叹息道:“但是现在,我有一点相信了。我也想看一看,我们夏
冲到底是不是鹰。”
夏缨被留下来吃饭,和夏冲一起在厨房里给盛婷帮忙。
得到盛婷的应允后,夏冲才恢复话痨本质,喋喋不休地跟母亲聊飞兔,还提
起了戚骁白。
“妈,你是不知道戚骁白真人有多帅,我感觉我就没在生活里见过这么帅的人,车也骑得好,人也很低调,身价很高但一点架子都没有……最关键的是,他看好我啊!嘿嘿,我受宠若惊……”
盛婷认真听着,时不时询问两句,似乎对儿子口中的这个天才车手也很感兴趣。
夏缨在旁边一直没有插嘴,摆在桌上的手机忽然振动。
盛婷离得比较近,扭头看了一眼,微愕两秒说:“戚骁白。”
夏缨赶紧擦了擦手,在母亲和弟弟灼热的注视下,走到门外接电话。
戚骁白应该在外面,背景比较嘈杂:“你现在在哪儿?”
夏缨说:“在家里……我妈这边。她同意夏冲加入飞兔青队了。”
“那太好了。”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一会儿。
戚骁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地给她打个电话,可能就是单纯地想听
听她的声音。
而夏缨,在等他说话。
半天没等到,她主动问:“你打电话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戚骁白那边停顿了一下,“你还有没有推荐的饭店?”
夏缨立刻给他说了一个饭店的名字,每年她回临湖都要去吃一顿。
戚骁白大致记了下地址:“我们准备今天晚上就回基地,你什么时候走?”
“我跟我弟明天早上出发。”
“你们怎么回?”
“我买了明早八点的大巴车票。”
戚骁白安静了一下,好像不经意地问:“顾长平不送你们吗?”
“他好像有点事,已经回去了。”夏缨忽然轻笑,“戚骁白,你有没有发现,你这段时间不叫他顾经理了。”
“叫什么不都一样。”
夏缨听到那边叶一鸣喊他上车的声音,说:“你们快去吃饭吧,有空可以去
我说的那家饭店尝尝。”
“好。”戚骁白说,“那就基地见。”
挂了电话,夏缨望着手机发呆了片刻,转身回屋。
夏冲已经不在厨房了,厨房里只有盛婷,夏缨继续帮她择菜。
难得母女俩独处,夏缨寻思了一个话题,开口:“我们基地附近有家味道很不错的海鲜餐厅,改天你去飞兔参观一下,我带你去吃。”
“好。”盛婷穿上围裙,反手够在后面。
夏缨立刻上去,帮她系背后的带子。
盛婷笑了下,说:“还是女儿好,细心,我就是够十分钟,夏冲都想不起来帮我。”
“我一会儿就去说说他,太不细心了,以后连媳妇儿都讨不到。”
盛婷笑意更深,话锋一转,问:“缨缨现在有男朋友了吗?”
夏缨赶紧摇头:“没有。”
“谈过恋爱吗?”
“也没有。”
“那可以考虑交个男朋友了。”盛婷说,“一定要找那种有责任心的,顾家
的,平时不太忙的最好。”
“咳,我知道啦。”
盛婷笑意促狭:“有心仪的人选了吗?”
“没有,我每天都挺忙的,顾不上这件事。”
“唉。”盛婷叹了口气,喃喃道,“你要是能在这一年找到男朋友就好了。”
她的想法跟方清如一样,都希望夏缨在国内找个男朋友,然后就此留在中国。
夏缨假装没听见,低着头切土豆,耳边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微微发红的脸。
假期结束,基地恢复热闹,车手们重新投入训练。
下一场比赛越来越近,除了被禁赛的车手,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希望能够得
到上赛场的机会。
自从临湖回来后,戚骁白和夏缨几乎没有交流,两个人各自在自己的位置上连轴转,只是偶尔会在公共区域里侧身而过。
一天晚上,戚骁白正要进食堂,夏缨迎面出来,脖子上挂着耳机。
戚骁白停下脚步,朝她看去——是他送的那副耳机。
夏缨没有看到他,和方清如说着话,结伴离开食堂。
戚骁白这才抬起脚,盛好饭坐到叶一鸣对面。
叶一鸣看到他的神情,觉得有些怪异:“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的嘴角。”叶一鸣比画了一下,“一直是扬起的。”
“哦。”戚骁白淡淡地说,“我在笑。”
“你莫名其妙笑什么?”
“心情好,就笑了。”
叶一鸣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半天才说:“你这人怎么回事?一阵心情好一阵
心情不好的。”
“有吗?”戚骁白低头吃了几块鸡胸肉,不置可否。
叶一鸣已经吃完了,坐在对面盯着他。
戚骁白终于感觉不自在,抬头问:“你看什么?”
“我猜,你之前心情不好和今天心情好都是为了同一件事吧?”
戚骁白懒得回答。
叶一鸣继续说:“我再猜,是感情上的事。”
戚骁白顿了顿筷子,挑眉道:“你要不要再吃点?”
“别企图用吃来堵住我的嘴,你越是这样,越能代表我猜对了。”
“要是不吃,你就先回去吧,不用等我。”
叶一鸣充耳不闻,压低声音问:“姑娘是谁?有照片吗?给我看看,我保证
绝对不会告诉别人。”
“一般说这种话的人,转头就会告诉别人。”
“不好意思,我不是一般,我是一鸣。”叶一鸣笑眯眯,“老戚,这段时间你的情绪跟坐过山车似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你感情生活的跌宕起伏。”
“那你挺厉害的,希望你能早日追到……”女队就在旁边不远处,戚骁白面
无表情地做了个口型。
等戚骁白吃完,两人一起回了寝室,门一关上,叶一鸣不再控制音量地说:“快快快,跟我说说,你们从认识到现在是什么进展,把来龙去脉交代清楚。”
戚骁白似有些无奈,跟他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也没有任何感情上的进展,只是比较重要的普通朋友。”
叶一鸣问:“女性朋友?”
“是。”
“所以,你为了一个重要又普通的女性朋友,天天都在变脸,还觉得是纯友谊?”叶一鸣盘腿坐在**,拍了一下大腿,“老戚,你这个思想有问题啊。”
戚骁白怔了一下,站在衣柜前,沉默地换掉运动衣。
叶一鸣还要发言,忽然听见他闷声说了句:“她有男朋友。”
叶一鸣立刻向他投去同情的目光,想传授给他的经验都吞回了肚子里。
这个话题似乎就到此为止了。
戚骁白趿拉着拖鞋往浴室走:“我先洗澡了。”
“好的。”叶一鸣视线里充满安慰,在他关门之前,轻声说了句,“算了,改天哥哥给你介绍漂亮妹子,你以后别跟粉丝走得那么近,容易惹麻烦。”
浴室刚关上的门被猛地拉开,戚骁白站在门口凉凉地看着他:“不是粉丝,
别瞎想。”
“不是最好……”叶一鸣嘀咕了一半,忽然停住,想到了什么。
不是粉丝,那就是生活里认识的女性朋友。
戚骁白的社交很单一,跟老同学几乎不联系,这段时间也没见他跟以前的国外同事联系过,难道是……飞兔车队的人?
车队里,适龄的已经有男朋友的女性,似乎只有夏缨一个。
基地里新到了一批心率监测器,车手们要用它来计算自己的心率分区,根据正确的分区进行锻炼,更加有针对性。
戚骁白晨起第一件事就是将心率带系在胸口下方,得到静息心率,然后跟着大部队一起,被拉到了一个有坡度的小山脚下。
他们在这里进行了一场用尽全力的爬坡冲刺,最终得到自己的最大心率。
戚骁白看着心率带上的显示,明白自己的体能比上一次监测时更进一步,接下来的分区训练也要稍微做一些调整。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自己的数值,返程路上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不受控制地把数值复制粘贴给了夏缨。
光秃秃的一串数字,但夏缨看懂了,回了个“厉害”的表情。
戚骁白这才觉得有些唐突,思考了一下,决定稍微解释一下。
戚:“让夏冲努力训练,早点超过我。”
夏缨:“谢谢,但是他要过几天才能签约呢。”
戚:“没事,他是好苗子,可以早点激励。”
夏缨没有再回复。
戚骁白望着旁边的风景,心不在焉,越发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
公路车是一项需要耐力的运动,车手的体能往往非常好,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突然就想把数值发给夏缨看。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但又隐隐想要炫耀,想要得到一句夸奖。
教练让集合,戚骁白把手机放进兜里,跟着大部队上了车。
返回基地这一路他睡着了,醒来后又是一个静息心率。
下了大巴车,戚骁白看到夏缨站在大门口,好像在等快递,正好跟他们碰上。
她站在阳光下,目光从手机上抬起,直接落在他身上,然后冲他轻轻笑了一下。
夏缨的皮肤白里透红,眼睛弯成月牙形,嘴角的酒窝像是脸上开的两朵小
花,里面盛着最甜的蜜。
戚骁白一动不动,看她朝自己的方向走了过来。
“我刚刚把你发的消息贴给夏冲了。”她的声音悦耳,在耳边放大,“但他
没有回,放学才能看到。”
戚骁白喉咙里“嗯”了声。
“你的乳酸阈值真的好高,以前在ACK,我只见过顶尖车手有差不多的阈值。”
他又“嗯”了一声。
夏缨似乎并不觉得他的反应无趣,反而更加肯定地点点头:“说明你真的是
很强的车手。”
戚骁白张了张嘴,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能配得上她的夸奖。
“啊,我的快递来了。”夏缨的目光越过他,接下包裹,“那我先回去了。”
“哦。”
戚骁白立在原地,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见,才慢慢拉开骑行服的拉链。
心率带上,数字疯狂蹿升。
在此之前,戚骁白没有经验。
他打小就不是很爱交朋友,骑车、跑步、游泳、篮球……一切体育运动都是
他最好的朋友。
开始专业练习公路车后,他就像是找到了一方净土,怡然自得地长居在这里,哪怕孤身一人也从不曾感觉寂寞。
可是现在,他的世界破开了口子,有穿堂风吹进来,带着温柔的香气,让他
一身钢筋铁骨都化成了水。
原来除了骑车,这世间真的还有另一件事,能让他心跳加速。
确认自己是真的喜欢上夏缨的那天夜里,戚骁白辗转反侧,始终睡不着。
他翻着夏缨的朋友圈,把她一年来发过的动态全部看了一遍。
在毕业之前,她就是个半工半读的学生,无法协调车队和学校时间时,她也
会乱七八糟地吐槽一通。
每每看到这样的状态,戚骁白就忍不住扯起嘴角,想象着夏缨烦躁奓毛的样子。
他从未对一个女孩子感到心动,也从未如此渴望过一个人。但是,无论他的感情有多浓烈,到头来都是多余。
夏缨已经有顾长平了,他不能向前,唯有原地踏步,且不让任何人知道。
为了避免这种多余的悸动,戚骁白开始有意识地避着夏缨。
他会选择夏缨不在的时候去技术部仓库,选择她不在的时候去食堂吃饭。即便真的碰面,他也会神情淡然地站在一众车手中间,孤独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久而久之,夏缨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有一次在车队按摩室,戚骁白约了时间去调养,没想到夏缨正在里面跟按摩师聊八卦,戚骁白立刻向后退了一步,说自己还有点事,改天再来。
夏缨直接跟了出去,把他叫住:“你这几天是不是在躲我?”
戚骁白看着地面,说:“没有啊。”
夏缨指了指他:“你也不穿我送你的衣服。”然后指了指自己,“可我都戴
了你送我的耳机。”
跟个小学生似的,非要拿这种无聊的事比较友情。
戚骁白有点想笑,但憋住了,撒了个谎:“穿了,你没看见而已。”
“什么时候?在哪儿穿的?”她执着地问。
“在宿舍里,穿到外面怕弄脏了。”
“好吧。”夏缨点头微笑,“那你晚上回宿舍拍张照给我看,我要亲自过目。”
戚骁白迟疑:“这样不好吧?”
“怎么不好了,又不是让你拍裸照。”
戚骁白呼吸加重,说:“被人看到就不好了。”
夏缨奇怪:“清如姐吗?不会的,你别看她一副少男杀手的样子,其实心里早就有人了,你就算发裸照来她也不爱看的。”
戚骁白沉默了一瞬,鬼使神差地说:“那我真想试一下了。”
夏缨没反应过来:“试什么?”
“没什么。”戚骁白转身就走。
没过一会儿,夏缨从后面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来,脸上带着兴致盎然的笑容,问他:“哎,你刚刚说的‘试一下’,是指发裸照吗?”
夏缨在国外长大,并未觉得这个玩笑有什么问题。
戚骁白脚步一顿,咬着后槽牙,挤出两个字:“不是。”
“啊?但我回忆了一下当时的语境,就是要发裸照的意思吧……”
不远处有脚步声,戚骁白立刻把她拉到视线死角,一手捂住她的嘴。
“有人来了,别说这个。”他声音压得极低,目光越过前面的遮挡物,谨慎地看着工作人员走近又离开。
等彻底听不到脚步声了,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正擦着夏缨的唇。
他像着火似的猛地抽回手:“抱歉……”
夏缨有点发愣,脸颊上染着两朵浅浅的红晕,水水的眼睛望着他,半天没说
出话来。
戚骁白懊悔不已,根本不敢看她,火速离开了。
外面的风也不能令他冷静,戚骁白紧紧攥着那只拳头,掌心里好像还残留着她唇上柔软的触感,像小虫子一样爬遍筋骨。
戚骁白像个无头苍蝇一样,看见食堂的门开着就往里躲。
食堂现在没有人,他靠在柜子前说:“有没有……”话到一半就卡住了,他
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应该是想要一杯酒,喝掉就能失去记忆的那种。
最后,戚骁白只是有些丧气地说:“随便什么,给我来一点。”
食堂的师傅还在休息,只有方清如在,给他弄了点蓝莓燕麦。
“怎么现在跑来找东西吃?”方清如坐在对面,好奇地问,“你没去训练吗?”
“我今天约了按摩师。”
但是没按成,现在腿上的肌肉还有点酸痛,戚骁白望着面前的燕麦,话只说
了一半。
方清如“哦”了一声,说:“吃完还有。这是我专门去找人收的非精制燕麦,血糖指数不高,可以缓慢释放能量,改善体力和耐力。”
戚骁白其实不饿,但还是挖了几勺塞进嘴里。
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戚骁白那种习惯性的紧绷感才渐渐消失。
“清如姐。”戚骁白开口道,“我可不可以问你一件事?”
“问吧。”
他斟酌了一下语言,谨慎地说:“我有一个朋友,他喜欢上一个女孩,但是那个女孩有男朋友了,我该怎么劝朋友放弃这段感情?”
方清如表情玩味:“我突然想起一个词——无中生‘友’。”
戚骁白被她盯得不太自在,仿佛被看穿了似的,低头吃掉燕麦上的蓝莓。
他的神情被方清如看在眼里,再联想到他和夏缨在一起时的状态,大概明白
了什么。
方清如忍着笑:“首先,你确定那个女孩有男朋友?”
“确定。”
“别那么自信。”方清如点了点桌子,“我就觉得她没有。”
戚骁白目光动了下:“我朋友说有,我也不清楚。”
方清如更想笑了。戚骁白大概是第一次心动,居然有种跟外表截然不同的纯情。
“你去……让你朋友再确认一下,如果真的有,再考虑放弃也不迟。”
“那到底该怎么放弃呢?”
“多吃一碗燕麦?”
戚骁白眨了下眼,把碗往前一推,佯装淡定地说:“好,我会这么转告他的。”
方清如笑:“你不再吃一碗了?”
“我就不了。”戚骁白穿上外套,停顿了一下,说,“留给他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