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女人年轻时是很有几分姿色的。白皙的面颊,透出淡淡的粉红,像刚刚绽开的花瓣。两只眼睛明亮,欢实。光这两点就足以让男人神魄颠倒了,可她却嫁给了老祥。因为和老祥一样,她家也是富农。当年她和瘸三好,那完全是被逼的!那时老祥整天挨批斗,她就和瘸三好了。瘸三的侄子在村里当支书。瘸三因为腿瘸,一直没娶上媳妇。那天晚上,她借着清冷的月光,敲开了瘸三家的屋门。瘸三像一只饿狗爬上了肉车子,疯了似的折腾了她大半夜。她真切地感到了瘸三的厉害,说是瘸三把她征服了也可。完事后,她爬在瘸三汗淋淋的胸脯上,低声啜泣起来。精明的瘸三自然明白她的心思,抚摩着她柔软的头发,对着她的耳朵安慰道:“往后谁再欺负你,看我不揍扁他!”女人急忙给他纠正:“不光是我,还有老祥!”瘸三宽厚地笑了一下,灯光下,露出满口大黄牙,说:“对,看谁还敢批斗老祥!”瘸三把“老祥”两字咬得很重,甚至,发音还怪里怪气,这就显得有点滑稽了。女人听着有些刺耳,但她还能说什么呢?这时,瘸三拉灭了电灯,又翻身骑到了她身上。而她,又用更大的热情来迎合他的再一次进入。

刚开始,女人并不喜欢瘸三,甚至还有些厌恶他。厌恶他那条因变形而丑陋的腿。后来不知不觉中,她渐渐地有些离不开他了,是他那久存于体内的勃勃的野性将她征服,还是他带给她的好处?从此以后,她开始周旋于两个男人之间。果然,后来老祥就免去了批斗之苦。

可她也面临了一个更大的麻烦。几个月后,她怀上了瘸三的孩子,当时她还不知道,生下来,才看出孩子越长越像瘸三——胖胖的脸,一双又粗又短的眉毛。纸里包不住火,再加上瘸三无所顾忌地和她纠缠,因而,他们的事情在村子里便成了公开的秘密。而老祥又陷入了另一种尴尬——人们知道他戴上了绿帽子,虽说他免遭批斗之苦,从此人们更瞧不起他了,更不把他当人看。在乡下,自己女人和别的男人好上了,而这男人却视而不见,充耳不闻,人们就把他看贬了,把他看作是一只被踩扁的臭虫!

有了这种事,女人和老祥的关系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因对老祥感到愧疚,她待他就格外好起来。老祥呢?因自卑,他也不好为这件事对女人怎么样。于是,这件事就成了两人共有的秘密。有了这个原因,两人平时显得小心翼翼,都害怕去触碰那块疤痕。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老祥才回来了。

一进门,还没等女人问他,他就朝着女人嘿嘿地乐了,两只眼睛顿时变成了两条狐线,像用笔精心画上去的。

女人忍不住了,问他:“你哑巴了,说话呀?”

老祥走过来,对着女人哈了一口气,朝她挤了挤眼,炫耀般地说:“喝得不少吧。”然后,就坐在沙发上,掏出烟来,努着嘴,抽了一口,又笑眯眯地说:“这个给我敬酒,那个给我敬酒!这个叫一声大伯,那个叫一声大叔,你说,我不喝他们能放过我吗?”说完,又歪起脖子,对着女人嘿嘿地笑起来。那两只细眯眯的眼睛又变成了两条细线儿。

女人用手捂着鼻子,大声嚷道:“哎呀,这么大酒气,呛死人!”脸上却露出了喜气,又问:“都有谁呀!你说呀!”

老祥就说到了黑小和二军。他说,黑小和二军见了我,马上就赶过来和我说话,还一个劲儿地向我敬酒。他们还说,过了年,他家打算再开个门市,经营化肥、农药,还得请咱家大振多关照!

顿了一下,老祥又对着女人说:“你看看,你看看,他家还要咱大振保护哩!”

冬天天短,太阳仿佛也怕冷似的,早早地就出溜到山的背面去了。晚霞也只是象征性地停留了片刻,就消散了。天渐渐黑了下来,因为明天要起早,吃过晚饭,老祥就钻进被窝睡下了。

半夜时,女人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是老祥在说梦话,在梦里他像和什么人吵架,声音很大,呼天抢地的。女人就推醒他。原来老祥在梦里被二军父亲黑小臭骂一顿。骂他没有好好地管教自己的儿子,让他在村子里胡作非为;黑小还骂他忘恩负义,忘记了当年那件事。最后,黑小对着他的脸,呸地吐了一口痰!

醒来,老祥再也睡不着了,披上衣服,爬在被窝里抽起烟来。外面很静 ,只有呼呼的风声,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却并不让人感到多么厌烦,因为这是天籁。从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声音很响亮。凄清的月光透过窗口,在窗台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方格子,幽幽的,淡淡的。偶尔,从炉子里传来煤块燃烧时发出的爆裂声。这时,那件往事又浮现在了老祥面前。那年批斗他时,有人想了一个损招——让他喝人尿。就让黑小去接,那时黑小是村里的民兵。当老祥接过黑小递给他的瓶子,闭上两只眼喝下一口,竟然没有一点尿臊味。他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用感激的目光望了黑小一眼,一口气将那瓶“尿”喝干了。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不要忘记这个好心人!老祥就这样一边想着一边抽着烟,当远处传来第一声鸡鸣时,他就起来,朝二军家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捉摸着找个什么借口来推掉今天这个差事。俗话说,子不教,父之过。有了这样的儿子,他还有什么脸面和资格在那样庄重那样隆重的场合对人发号施令呢?今天,他还要去和大振谈谈,如果他还不听他的,他干脆就不认他做儿子了。

天还没有大亮,拿在他手里的烟头一闪一闪的,像夏天的萤火虫一样,顺着窄窄的村街,向远处飘去了。其实在老祥的身后,也就是东边的天际,一抹蛋青色的光亮已经悄然地出现了,这是一种信号,因为绚烂的霞光很快就会铺展开来,将整个天空烧红。。。。。。

(原载《中国作家》2005年第3期,

《作品与争鸣》2005年第6期转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