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揉揉眼睛,车窗外的街灯昏黄,像极了他陪她在公交站等车的那个晚上。景色并没有变,可时移世易,她错过的夜色,已是三年前的夜色了。
姜阮回国那天,怀里一直紧紧地抱着一套书。
那是宋诚三年前送她的生日礼物。
薄薄的三本,装在四四方方的盒子里,她抱回家后,连塑封都不曾拆过。三年前她离开北京,带的东西零零散散,当时行李箱正好还有一处空位,她原本想塞电吹风进去,眼睛却莫名扫到它们,鬼使神差的,就将它们带上了。
宋诚送的书,还陪在她身边,可他这个人,却自打她离开,便再无音讯。
而奇怪的是,她明明可以试着联络他的,多次想过,却始终没有这样做。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就是这么奇怪,大学的时候,她想见他,却不说想见面,而是暗自等待和他在图书馆来一个不期而遇。想听他的声音,却不肯主动给他打一通电话,只幻想着如果他能打过来的话,那就好了。
姜阮一直这样,有时她也会想,在宋诚的眼里,自己应该是从来都不曾想念过他吧。可那又怎么样,她还是怪他,怪他没有主动走向她。
她离开的时候,他还不肯把她留下。空姐过来送零食,问她要茶水还是饮料,她礼貌地微笑说:“白开水就好了。”邻座的男生忽然扭过头来,试探地问:“你的书,能借我看看吗?飞机上不能开手机,挺无聊的。”
她愣了一下,差一点就要下意识地同意,却还是尴尬地摇了摇头。
当然不能。
这本书里,有宋诚写给她的信。三封信。
与其说是三封信,不如说是三句话。它们被分封散落其中,而每一张暗色的牛皮纸,对她来说,都是与众不同的。这套书,就像一扇始终紧闭的大门,她不明白,他写信就写信,为什么不能直接给她;夹在书里就夹在书里,为什么又要把书特地裹上塑封。
看起来,好像是他随随便便从书店买来的新书,自己不想看,就胡乱塞给她做纪念的样子。她当然懒得拆。三年了,她要回国时,重新收拾东西,甚至有些懒于带它们回国,这才一时心血**地撕掉了包装。然后,她看到了信纸上工工整整的手写体。“还回来吗?”“什么时候回来?”“我去接你。”
飞机顺利降落,姜阮抱着书带着一丝欢快地去托运处等行李。路上把手机开机,拨通了宋诚的电话。那是三年来,她唯一一次,拨通他的号码。
然而系统提示的,却是令她哑然的“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请查证后再拨”。她一怔,一瞬间恨不得把宋诚从北京某处抓出来,揪着他的衬衣领子,审问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但一小时后,她就笑不出来了。
她拿着不算多的行李,没有直接回住处,而是约了闺密出来,打算先在半路上吃点儿东西。蒋珊风风火火地赶过来,一坐下就问她点菜了没有,然后自顾自愉快地点了一桌子菜。
等上菜的间隙,蒋珊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听说了吗?宋诚跟以前咱们系的白佳……”姜阮一怔:“白佳?”
“对啊,就是咱们系跳舞拿过奖的那个白佳,你不记得啦?”
蒋珊试图勾起她的回忆。
怎么会不记得。和宋诚有关的人,姜阮没有一个不记得。
严格来说,姜阮并不是宋诚的谁。她每天还在学校里混日子、翘课出去拍照的那些天里,宋诚已经在美术社混得风生水起,他每天背着画板耍帅地在学校写生时,路过的女生都会忍不住多看他两眼。晚上女生宿舍的卧谈会,姜阮常常能从大家口中听到宋诚的名字。有一次她正对着电脑修照片,背后上铺的蒋珊忽然发出一声尖叫:“你拍了宋诚!你竟然偷拍了宋诚!姜阮,老实说,你是不是也……”
她这才发现,自己路过篮球场拍夕阳时,照片里那个正面对着她,一本正经地对着画布落笔的男生,就是蒋珊她们经常聊起的大众情人宋诚。
姜阮忍不住好奇地把照片拉到最大,才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久闻大名的宋诚的长相,原来就是这样。
但是嘴硬说:“真不明白,他有什么好的?”说完,她继续调色调,假装听不到蒋珊激动得大呼小叫:“宋诚你都看不上,你的眼光要突破天际了呢。”姜阮鬼使神差地保留了那张照片,还给照片上的宋诚修了一下脸。
学校社团办摄影展时,她从一堆作品里挑挑拣拣,最后居然状似随意地发了那张宋诚的照片过去,给负责收集的师姐。
可想而知,照片被洗出来放到最大,挂在展厅里供全校同学欣赏和投票时,她的《天色已黄昏》以被刷票之势直接位居榜首。蒋珊怂恿她去跟宋诚道谢,然而她一想到自己辛苦修图,却敌不过他强大的粉丝团,就暗自有些不服,总觉得这成绩来得不甚光彩。姜阮没想到的是,隔天自己却先被宋诚不怀好意地拦下了。
宋诚当着学校好多同学的面,一路从班级门口拉着她去了学校天台。她被拽着胳膊在风里狂奔的时候,只听到周遭同学的尖叫声。
宋诚停下脚步时,她已经在教学楼顶楼被阳光照出长长的影子,他饶有兴味地问她:“你该不会?”她再呆也能从那个笑容里分辨出他的言下之意,一激动便脱口而出:“那不可能!”
“那你解释一下?”他一手抱胸,一手撑着下巴。
一瞬间,姜阮只想反问他“谁给你的自信”,但是她张张嘴,望着他自信心满满的样子,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反正不是你想的那样。”半晌,她干巴巴地回他,低头否认。
没想到宋诚丢来一颗深水炸弹:“蒋珊都告诉我了。”姜阮整个人如遭雷击,尴尬地把手在半空中挥舞着说:“她怎么什么都说!我去找她!”说完,她慌乱地跑出了宋诚的视线。她的心跳得厉害,逃到楼梯间,大口地喘着气。
一想到刚才宋诚得意的神情,她就气不打一处来。可她偏偏不敢对他疾言厉色,站在他的对面,她只听到自己脑子里“嗡嗡嗡”地一通乱响。他让她无法正常思考。
姜阮从来没有因为谁这么紧张过。她在楼梯间平复心情,转而又想到刚才自己被带到天台,待会儿必然又要接受一遍全校学生的注目礼。届时,她又该如何解释。
正在姜阮为此皱着眉思考的时候,她的头发被人冷不防地揉了一下。
她侧过脸,迎面而来的是宋诚被近距离放大的双眼。
他盯着她问:“你怎么还在这儿?不是要去找蒋珊吗?”
她被他问得脸马上红了:“哦……我这就去。”他再次使出摸头杀:“我带你去。”姜阮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他终于没再像刚才那样,逼近地观察她了。她稍微放松下来,想的第一个问题却是,真不懂自己为什么要慌张。路上有宋诚的朋友冲他打招呼,挤眉弄眼地吹着口哨,姜阮一身的不自在,再次主动求饶说:“我自己去就行了,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宋诚微笑,坚定地摆动了一下食指说:“不。”
回到班级门口,蒋珊从里面闻风而动地蹿出来,姜阮一时之间感觉自己心跳加速,然后,她听到宋诚问:“蒋珊,你跟我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姜阮也跟随着这个问题把脸扭过去盯着她。这时候,蒋珊走过来,讨好地和她耳语道:“姜阮,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我跟宋诚说你以后会找他当模特,他同意了!这样以后我们的宿舍就多了一个大福利,你可千万不要拒绝。”说完,似乎看姜阮不太乐意,蒋珊双手合十地小声道:“拜托拜托。”姜阮不自觉地松了一大口气,乱七八糟的想法终于一下子清空,脱口而出:“这个啊,行吧。”一旁的蒋珊得到讯息,赶紧冲宋诚做出邀功状:“当然是真的!不信你问姜阮!”“那你刚才为什么不承认?”宋诚扭头看着她。一瞬间,姜阮感觉自己的脸又红了。她尴尬地摆摆手说:“反正,下次我定好时间约你,就这么说定了!”宋诚得到答案后脸上也露出满意的表情,冲她们笑着挥挥手,转身就走了。
姜阮下意识地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她的眼光瞥见一旁郁郁葱葱的花树,心中仿佛“咔嚓”一声响动,将画面定格。年少的时候,遇到光芒四射的人,他的身边围绕着太多崇拜者,我们总是高傲地觉得自己不会和那些人一样。直到有一天,真的见到他浑身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光,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和旁人没有什么不同。
姜阮就是这样。和宋诚约好的拍摄在一周后,蒋珊伙同他的粉丝团里的几个女生一早就为了那天要穿什么而准备着。只有姜阮,一直在认真地调试设备,担心自己做得不够好,拍出来他会不满意。姜阮一再跟蒋珊商量画面和风格时,蒋珊忽然停下,饶有兴味地问她:“你怎么突然对宋诚的事这么上心了?”“我这叫专业。”她慌忙自圆其说。拍摄当天,天气有点儿阴沉,宋诚在学校阶梯教室里按照她的指导摆造型。
光线一会儿照进来,一会儿又飞快地暗下去,蒋珊在旁边忙不迭地帮着拉窗帘,另外几个女生只敢远远地站在教室最下面一层,仰着头朝上看,表情特别认真。姜阮拍完一组,正打算问宋诚要不要喝点水休息一下时,-个女生从教室门口冲了进来,怀里抱着水和三明治,一把塞给宋诚说:“你吃点儿吧,很好吃的。”宋诚微笑地接过来,说了谢谢,就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女生送完吃的,也老老实实地站到最下面那一排围观群众当中去。蒋珊凑过来跟姜阮耳语:“这是咱们系的白佳吧?”姜阮用眼神回复她“我又不认识”后,就忍不住转身向宋诚喊:“你怎么一点儿也不客气?”宋诚停下手里的动作,思考三秒,忽然伸手递出了剩下的半个三明治问:“你也饿了吗?”她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蒋珊立刻眼疾手快地一把接过去,连声说:“宋诚,你真好!”姜阮竟然听到自己的心里“咚——”“咚——”地猛敲了两声,她居然懊恼自己没有伸手去接,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你休息好了吗?”她调整好自己的心态,“我们来拍下一组。”宋诚却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说:“你把我拍成什么样儿了?我要看看。”她还没来得及收拾好的慌张终于无所遁形,手一抖,相机都差点滑下去。宋诚伸手帮她接住,顺势和她挨得更近了。她滑动着按键,一张张让他看,好在,她听到他说:“不错。”“那当然,我们姜阮的技术在学校里可是数一数二的。”
蒋珊嘴里的三明治还没吞下肚,就含糊不清地插嘴道。那天他们一共拍了三组照片。宋诚最初笑起来春光明媚,但拍到后来姜阮喊他笑,他也只是**两下嘴角,无力地摇摇头说:“僵了。”姜阮看一眼手机,已经下午四点半了,距离他们早上开工已经过去了整整八个小时。她望一眼四周,别说之前几个积极的女同学,就连自诩非常有毅力的蒋珊,也不知去了哪里,没影了。她盖上单反,从脖子上取下来塞回包里。做这个动作时,她漫不经心地问宋诚:“一起吃饭?”“好啊。”
他在她面前,总是落落大方。后来她总是在想,洒脱是否就是无所谓。他有说有笑地走在她身旁,她安静地听着,偶尔给出一个简单的回应。他停步在一家店门口,指着大海报上的字样,问:“双人火锅,很好吃的样子,我们吃这个吧?”她望着他爽朗的笑容,用力地点了点头。那一刻姜阮想的是,蒋珊她们一定会很羡慕吧?她和他一起吃了听起来很甜的双人份火锅。隔着热气氤氲,姜阮扒拉着小碗里的食物,宋诚忽然抬头说:“想不到你拍人也拍得挺不错的。”意识到自己被夸,姜阮倒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这时宋诚又说:“要不我拜你为师吧?你教教我。”“你想学摄影?”姜阮诧异地反问,“摄影虽然有趣,但修图可是很枯燥的。”宋诚的表情流露出一丝坚定。
就这样,姜阮成了宋诚的师傅。她平时修图总在学校的电脑室里一坐就是一两个小时,她新收的小徒弟却一点儿都不懂得套路,好歹做做样子,也对她嘘寒问暖一下啊,可宋诚却只是摆弄着她的单反,拿她当模特,找准各个角度拍她。姜阮一开始还很在意自己在他镜头里毫无美感的样子,再后来,她也就习惯了。等她从一堆照片里起身,伸一个懒腰,再看宋诚,他仍然摆出各种奇怪的姿势,企图把她照得再好看一点儿。比如,趴在阳台上,又或者是踩着凳子站得老高。
姜阮忍俊不禁地冲他扬了扬手,问:“我来检查一下?”宋诚连连点头,愉快地把相机递给她。他是真的拍得不错,极有天赋,光学和构图都无师自通一般,姜阮大吃一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怎么样,你不后悔收下我了吧?”宋诚似乎猜中她的心思,“你别忘了,我可是美术系的高材生。”姜阮这才恍然大悟,流露出赞许的神色:“那我教你修图,你别着急,了无生趣的部分马上就要来了。”
她熟络地招呼宋诚坐下,然后拿了一张椅子坐到他身边,打开PS,开始讲解怎样调色。她偶尔起来再自然不过地手把手教他使用快捷键,她凑到他的脸和显示器之间,感觉到他在认真地看着自己。整间电脑室安静下来,似乎只听到他门彼此的呼吸。她紧张地挪动着鼠标,宋诚忽然扑哧地笑了:“你别紧张。”“…”他说着,自顾自地把姜阮刚才讲解的几个用法一一复述了一遍。他问:“怎么样,你刚讲的是这些吧?”姜阮点点头,她忽然有一点儿能理解,为什么蔣珊和同宿舍的女生都那么迷恋他了。他真的会发光。每一次他飞快地掌握到新的技能,再在姜阮面前展示的时候,他从容的样子,淡定自若的措辞,信心十足的笑容,都是姜阮从没在其他男生脸上见过的。
那一刻,姜阮竟然没来由地有些自卑。她觉得她的摄影技能根本算不了什么。宋诚又会画画,学东西又快,成绩好,人缘好,气质也棒。他那么光芒耀眼,而她,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摄影,仅此而已,还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出现被他超越的危机。姜阮想到这里,眼神不由自主地變得暗淡。她用余光偷瞄宋诚的侧脸,感觉他明明就距离自己十几厘米,却似乎离自己很远很远,远到像一片水雾,令人模糊了视线,自己根本抓不住。
果不其然,没多久,宋诚报名参加了市级的摄影比赛。和她一块兒讨论拍摄主题和技巧时,宋诚理所当然地问她:“姜阮,你怎么不去参加?”她摇摇头,不置可否。她当然不会告诉他,摄影只是她的爱好,她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和他成为竞争对手。她只想做他的神助攻。宋诚笑得灿烂,露出一排整齐好看的牙齿:“不如,我拍你吧。”姜阮一怔,完全没想到他会这样放大招,他却朝她别有用心地挤眉弄眼:“上次……你拍了我,这次换我大显身手了。”
姜阮感觉自己没有拒绝的理由,何况,她喜欢他这个说法。这样的巧合,让她觉得喉咙里泛起一股清甜。“你不会也把我拍成画面里一个模糊的远景吧?”她故意开玩笑地揶揄他。宋诚伸手拍拍她的后背说:“你觉得呢?”他们相约一起去了近郊的芦苇**。她修了齐耳的短发,迎着风一来一回地奔跑,手中执着焰火棒,他频繁地按下快门。姜阮觉得这一刻,这风轻云淡的天地间,仿佛只有他和她了。
她一次又一次在停顿下来的时刻,认真地望着他调试焦距的专注神情,他凑过来为她轻轻拨整齐她鬓角的发。阳光放肆地投射在两人之间,宋诚忽然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她连忙慌张地扭头。那一刻,她听到自己心里的呼喊:完了。
如果她大大方方地迎上他的目光微笑,也许他还瞧不出什么端倪,而这一刻她逃避又无措的样子,他一定尽收眼底。心事就要被他发现了。她将双手交叠在身后,右手紧紧捏住了左手,不发一语。思绪被上菜的服务员打断,蒋珊用筷子戳了戳她爱吃的清蒸鱼,夹一块到她的碗里。“对了,你这次回来,联系宋诚了吗?”她被问得心下一紧,本能地躲闪,不敢正面回答:“啊?”“当年我们一直觉得宋诚就和你走得最近,”蒋珊摊手,“可惜你们最后也隔着太平洋,各自……”
姜阮明显有点儿不在状态:“什么嘛……你别瞎说。”她知道,蒋珊说的,是当初她非要出国的事。时隔三年,她始终都在逃避,如今回来,她就是想要面对一切的。“我有宋诚的电话,要不约他出来喝点东西?”蒋珊提议。
蒋珊原以为姜阮会拒绝,却没想到她应得十分爽快:“行。”蒋珊愣了愣,以一个“我就知道你”的手势戳了戳姜阮的额头。她掏出手机,拨通另一个号码,是姜阮没有的,宋诚的新号码。姜阮心里未必就不清楚,换号的意义是什么。
她只是想要假装不知道。它代表的,是以前的那个人,已经不想被过往找到。属于从前的记忆,这个人已经选择了丢弃。宋诚不是不小心换了号,也不是无可奈何地换了号,他就在北京,没换一座城市栖居,也没丢掉一部手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地换掉他用了很多年的手机号码。
他只不过是根本不担心姜阮会找不到他。蒋珊开的是免提,于是姜阮听到她想念了整整三年的那个声音。“蒋珊?找我有事吗?”他还是那么礼貌。“出来坐坐,我请你喝东西。”蒋珊很少约他,听语气就知道很小心。宋诚的反应在姜阮的意料之中,他回道:“我和你?不用了吧?”直到蒋珊一字一顿地说:“姜阮回来了。”
从宋诚答应要来开始,姜阮就进入了高度的警戒状态。蒋珊笑她,她嘴上不承认,心里却深知自己有多紧张。目光四处扫视,她不知道他会从大排档的哪个入口进来。就在姜阮坐立难安时,宋诚的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出现。
“蒋珊!”他没有叫她的名字。她眼眶一涩。她用力地猛眨了几下眼睛,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然后扭头去看他。他不说话,她也不说,静静地望着他越走越近,在自己的对面落座。“姜阮。”他冲她微笑,这样的招呼疏离而客套。
咫尺之间,她却哑然。姜阮好像看到了时间的轮廓,时间就是这些盘桓在她和他之间的空气,静默的,无声无息的,决断的,狠戾的,莽撞的,冰冷的。她张张嘴,一句“你还好吗”才刚出口,便霍然掉下眼泪来。姜阮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蒋珊面前失态,而自己和宋诚之间,说来说去,从来没有挑破过关系。
此刻自己这样的状态,只会让在场的人都尴尬。她赶紧解释:“我,我的手刚才碰过辣椒,又揉了眼睛。”宋诚却完美地跳过了她的遮掩:“我挺好的,你呢?”“你看她这个样子,就知道她好不好。”蒋珊在一旁本来一直没说话,这时忍不住为她打抱不平。蒋珊一看她的眼神,就知道有事。“姜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宋诚关心的原来是这件事。
这大概就是他今晚会赴约的原因吧。姜阮往嘴里塞了一口青菜,有些食不知味:“如果我说,因为你送我的书,你信吗?”她不是不知道这时自己不应该说这样的话。但她还是说了。可不合时宜的坦言,注定没有结果。她不是不知道。
宋诚望着她,良久,她看不清那双眼眸里,是酸涩,还是隐忍,又或者是回顾,还是遗憾。总之,宋诚的一声哽咽出卖了自己。
他说:“我还以为你没看到,或者,你早看过了。”如果说之前的眼泪还可以掩饰,此时此刻,姜阮把头用力地别到一旁,热泪大颗大颗地滚落,跌在她捂住嘴的手上。她不敢回头去看他,也不敢看蒋珊,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那句在微博热门里看过无数次,却不以为然的话: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次摄影比赛,宋诚靠着姜阮的一组近照获得了很好的名次。姜阮也因此被大众注意到,和他一起接受了市电视台的采访。他和她在镜头前默契十足,下了节目,她走在他身旁,宋诚忽然说:“我也觉得这组照片真好看。”“你是在夸我好看吧?”姜阮厚脸皮地和他开玩笑。那天气氛很好,他们一起压马路,她也比之前更轻松自在。没想到,宋诚没有像她以为的那样拆台,反而顺着她的话说:“算是吧。”
她脚下的步子一顿,低头望着他和她正并肩行走投射在马路上的影子。他挨她太近了,两个人的影子都依偎在一起了。
姜阮脸上烫烫的,她憋了好久,终于憋出一句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的话:“我刚才看你采访的时候真傻。”或许我们都一样,心里千回百转,脱口而出的,又总是风轻云淡。宋诚明显顿了一下,似乎也只是不经意地说:“是吗?可能吧。”
他们又顺着路往前走。到公交站了,姜阮说要等等看还有没有车,宋诚说那就看她上了车他再走。他们就坐在公交站台的长椅上,就那样坐着。夜色昏黄,她借望着车来的方向保持着一个姿势,其实是在悄悄看他,看他的侧脸。
姜阮也不知怎么,脑海中冷不丁地冒出了蒋珊问她的那句话:“宋诚你都看不上?你的眼光要突破天际了呢。”她那时候在心里对自己言之凿凿:“我才不会喜欢那种大众情人。”那时候的姜阮绝想不到,往后有一天,她会在人声鼎沸的大排档里,当着当事人的面,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得如此狼狈。她执意要出国,因为宋诚始终让她觉得太远了。
喜欢上一个光芒四射的人,她太矛盾,既想靠近,又想逃离。而且她还不能确定那个人对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她害怕他只是觉得她有趣,觉得她有些特别,万一再熟悉一些,他又觉得她不好,想抽身,那时候她该怎么办。一想到这些,姜阮就变得从没有过的胆小。如果那个人始终会走,那她宁可他没来过。
如果那些话他不说,她就当从他的表情里读不到,从他欲言又止的话里猜不到,从他黯然的神色里也感知不到。她装傻,然后说走就走了。临别时,他来送行,只是风轻云淡地送她几本书。她不懂他在想什么。送书,是因为这样的礼物既无暖昧也无深意,又得体大方,还恰到好处吗?她生他的气,也生自己的气。
气他的无意,气自己的在意。但幸好她的选择是远走高飞啊,所以,在没有他的城市,她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犯伤感的毛病,平常忙起来,反倒自在许多。“你在国外,还习惯吗?”宋诚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擦掉眼泪说:“不习惯,所以我又回来了。”
蒋珊适时地插了一句嘴:“宋诚,听说你和白佳……”“嗯,”他应了一声,眼光仍然落在姜阮的身上,“你别哭了。”
姜阮望着他,她没有说话,只是咬着唇,不再哭。四周全是喧嚣的人声,可她的耳边只有宋诚说的最后几个字。他让她不要哭,她今后可能再没机会听到他的话了,所以这一次,她听。时间嘀嗒嘀嗒地向前走,一秒,三秒,五秒,十秒,二十秒,六十秒。她告诉自己起身走吧,但双腿却怎么样都挪不动。六十五秒,她鼓足浑身力气,想对他说一声“再见”,却哽在喉头。
她只好冲他挥挥手。像三年前那天,她在机场,要进安检口了,她冲他用力地挥手的样子。那一次,她开口对他大声地说再见。
而这一次,她在心里对他大声地说:“宋诚,再见了。”转身逃掉的那一刻,她看到宋诚的眼睛变得晶亮。她一怔,险些就要改变主意,但冷风将她吹得清醒。她用尽力气跑了好长一段路,然后气喘吁吁地放慢了脚步,拦了一辆车。
车载CD里刚好放着杨千婵的歌曲,她听到熟悉的一句。“再回头/你不许/如曾经不登对/你何以双眼好像流泪。”姜阮猛然间想起他的眼睛。
没人知道她有多不服命运这样安排。她揉揉眼睛,车窗外的街灯昏黄,像极了他陪她在公交站等车的那个晚上。景色并没有变,可时移世易,她错过的夜色,已是三年前的夜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