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惠芸

2018年的夏天。

姜家喜事临门,姜晨曦的婚事经八字确定,被定在了12月18日举行,姜晨曦被“勒令”到时务必请假带着何景轩回来。作为当家人和继母的邵惠芸为此格外忙碌。因为是继母,所以更不能因薄待了前一个的女儿而让人非议,邵惠芸确确实实对这场属于姜晨曦的婚礼上了心。

自姜姝然归来像挤牙膏一样一点点把姜晨曦的消息完整透露给老太太和姜沛然后,时间已经距离她从美国归来过了大半年了。按姜姝然的个性,这事儿本来不会被压着这么久,只是魏东平一再劝说姜姝然要从缓,给老太太和全家人一个逐渐消化的过程。于是,大家先是得知姜晨曦有了男朋友,自然很高兴。过一阵子又得知两人同居,大家也表示默许和理解,毕竟西方是个开放的国家。直到姜姝然终于透露出小果果的存在。好吧,这事儿还是最终引起了振动,但毕竟天高皇帝远,当事人距离大家一万多公里之外,摸不着、够不着。邵惠芸是继母,没有资格发言,姜沛然是心存愧疚的父亲,不敢发言,王新苹是奶奶,隔了一辈儿,不好发言,又能怎么办?但老太太心里毕竟还是存了一个坎儿,这个台阶该如何找到,如何迈下去呢?

最后,连邵惠芸都开始出面劝说老太太:“妈,咱们不就图小曦自己幸福吗?现在,第一孩子过得不错,我们作为亲人更得和她站在一起祝福她啊。未婚先孕只是不好听,可是这孩子生也生了,又不能塞回去,您说呢?您就是多了一个重孙女,咱家也是四代同堂了,多好的事啊,对吧?而且,外人也不知道细节,我们就说早就注册了,只是学业忙没有办仪式,不就遮过去了吗?”

邵惠芸这话说到了老太太的心里去,确实是姜晨曦的幸福最重要。但姜家的女孩儿可不能这么不声不响的嫁出去,一场婚礼是必须要补办的,而且要大办,不然对不起已经不在世的蔡雪琴。可是关于未婚证明和婚姻注册的事情,老太太和姜沛然商量之后反而决定先缓缓,毕竟都没有见过何景轩,还是先见见人再说,回头在国内办结婚证也来得及。老太太既然下了决心,就委托邵惠芸多费心,给姜晨曦张罗一场像样的婚礼,邵惠芸自然不会有异议。于是,先选日子,挑酒店,计划到9月,写明姜家最近要办喜事嫁孙女儿的喜帖就要往四面八方送出去了。

订酒店、选司仪、定流程,邵惠芸都是亲力亲为,唯恐哪里做的不到位让大家挑理,说她这个后妈苛刻,这样忙碌下来,人整个瘦了一圈。姜沛然嘴里不说,心里感动,但工作忙碌抽不开身,就派秘书和司机一起协助邵惠芸,又给了邵惠芸一张卡,让花钱的事情自己做主就行。姜沛然派来的两人先过来向邵惠芸汇报了姜总的意见,邵惠芸自然能明白这是姜沛然心疼自己、体贴自己,努力能被姜沛然看到和承认,对邵惠芸来说就是最大的奖励。

伴娘这里她想让姜星月担任,这里邵惠芸也稍许存了一点点私心,觉得来的都是各方面的亲朋好友,更有政商两届的大咖,姜星月作为伴娘出场,一是显示姐妹情深,她邵惠芸持家有方,育儿有道,家庭和睦。

另一方面也算是姜星月的成人礼了,孩子已经在去年顺利升入高中,下一步就是高考了,时间总是快的,现如今就开始积攒多些人脉和资源是好事。这么打算着,她不等跟姜星月回家商量,就先开始订购礼服,伴郎那里也是熟人,她想请周亦磊来。小伙子不仅一表人才,邵惠芸更一直在心里感谢他帮着女儿考上高中的恩德,跟周亦磊保持着联系。不过这两方面的正主她都没有商量。周六的时候,姜星月回来,她把婚礼做伴娘的意思一说,姜星月一撇嘴,立刻表示不想做。

“我不去,凭什么姜晨曦结婚我就得做伴娘啊,因为她,我的生日都不能好好过。”

“哎呦,小月,你小点声,别让你爸爸听见。”邵惠芸忙不叠的示意姜星月小声。“月月,这是咱们姜家的大喜事,一家人理应一起庆祝对不对?再说,你小时候不是也很喜欢姐姐吗?”

“我喜欢有什么用,又不见人家喜欢我。”姜星月还是不松口。

见姜星月坚持,邵惠芸也没办法,只能最后的以进为退。她说:“我本来给你定了很漂亮的礼服,看来你是没福气穿了,伴郎周亦磊那里看来我也先别去说,没准和你一样也是个倔驴。”

“谁?您说伴郎是谁?”姜星月突然插嘴问。

“是周亦磊啊,就是帮你补过功课的那个小磊老师。”邵惠芸回答。

“妈,我想了一下,这事也不该让您为难,何况奶奶姑姑都在,那我就去吧。这个伴娘您也别找别人了,就让我来吧。”姜星月说。

见姜星月突然转了主意,邵惠芸有些不解,但她满心想大概是孩子想明白了,这就让她感觉开心了。于是,第二天下午,她就急匆匆带着姜星月去裁缝那里裁制礼服去了。

姜晨曦

姑姑走了以后,姜晨曦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解脱于不必再撒谎,一方面又担忧着家人的反应。但姑姑一直让她别着急,再等等,直到奶奶在微信里说要看看小果,看看何景轩,爸爸也发过微信正式祝福之后,她的心才彻底放下来。不管怎样,小果得到家里人的承认并有一个正式的身份是她一直以来的最大心愿。

小果的两岁生日后,家里人跟她商量国庆后回国办婚礼的事情,既然是办婚礼,那肯定不能一个人回去,她问何景轩的意见,何景轩并没有异议,只是表示最近有点忙,但这一趟肯定是要走的,一定把时间预留出来给她,让姜晨曦先着手准备,他一定会配合。

于是,回家的日子就定在了10月上旬,姜晨曦已经开始做毕业论文了,不用天天到校,离开一段时间不会有问题。这个时间传达给家里之后,婚期就经邵惠芸咨询大师后定在了10月18日这一天。这将是姜小果的第一次远程旅行,带着一个孩子去公园转一圈都得携带一堆东西,何况是十几个小时的飞机,姜晨曦认真查了攻略,看看要带哪些东西。

因为预定机票和酒店,她需要何景轩的护照号,碰巧何景轩又出差了,算计时间这会该在上课,而自己依稀记得何景轩的证件都在书房的一个抽屉里,于是,她决定自己去找。书房是平时何景轩办公的地方,书桌的左侧有三个抽屉,她打开第一个没有,第二个也没有,第三个抽屉却上了锁,想着门厅钥匙柜里有备用钥匙,她又去取了整串的钥匙来,一个个试,咔哒一声,锁开了,果然找到了护照。

取出护照,记下护照号,放护照回去时,她瞥见一个文件夹在护照之下,鬼使神差中的好奇心让她很想知道这锁着的抽屉到底有多重要,就拿起了文件夹。一打开,里面是一份全英文的文书,她认真看了一下,竟然是一份亲子鉴定书,里面写着99%符合生理父亲。检查申请人是Lambert He,落款的时间是2015年的11月,这个日子,不是自己刚怀上小果的日子吗?这是什么意思呢?姜晨曦的心里存了疑问,她索性把文件全拿出来,亲子鉴定书下是一张已经有些泛黄的诊断证明,大意是**活性差,不育。被检查人也是Lambert He,时间是2010年10月。

姜晨曦慢慢的把文件收拢起来,重新装回了文件夹,两份文件放在一起,大致可以推测出一个完整的故事。看来何景轩曾患有不育症,没准这个也间接导致了他的离婚。然后,因为何景轩的不育,自己怀上了小果,他心里有怀疑,于是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做了亲子鉴定,这才有了一个星期以后他才捧着花来找自己的往事。

姜晨曦再豁达、再懂事,心还是一下子纠在了一起。曾在医生诊室门外听来的闲话又一次响在了耳边。“那位先生选择了保孩子呢。”……如果说一切的起点都是因为孩子,因为孩子在一起,因为孩子求婚,自然也是因为孩子才选择放弃大人保孩子,那这个人对自己的爱究竟还有多少真实的成分?

发了一会儿呆,晨曦又环顾了一下屋子,自己很少进入何景轩的领地,所以何景轩也一直没有特别想过给自己的东西另行保密加固。书柜上还有一个带锁的抽屉,她也按老方法找到备用钥匙打开了,里面主要是一些老照片,主角是年轻一些的何景轩和另一位女人,在某张照片背后写着Lambert &Nancy,照片中两人笑的灿烂,眼中没有任何岁月的忧伤。

看着照片,姜晨曦回想了一下自己和何景轩共同生活的近三年时光,没找出特别的漏洞。唯一只是近来一年中,何景轩出差的日子多了,对此,他的解释是另接了一席客座教授的工作,“Cici,我得多赚钱留给咱们的小果,对不?”当时,他说过的话还依稀响在耳边。但如果对两人在一起的基本意义都有了怀疑后,任何话此刻听在耳朵里都有了讽刺的味道。

这么想着,姜晨曦又再次看向更年轻的何景轩和另一个女人的照片,照片中的何景轩依旧帅气、儒雅、自信、睿智,可是,这个女人为什么会感觉如此眼熟?姜晨曦在大脑的资料库中认真翻找起来。突然想起了三天前的一件事。那天她带着小果在家附近的儿童游乐中心玩,曾有一个中年贵妇走过来跟小果打招呼,记得那人还认真打量了自己一番,然后说“怪不得小朋友这么漂亮可爱,原来妈妈也很美。”这话说的有些冒犯和直接,但姜晨曦当时只当是路人太喜欢小果了,并没在意,如今这么仔细回想着,没错,就是这位Nancy。

姜沛然

办公室外有人敲门时,姜沛然刚刚挂上了一个电话。这个电话是来自一家贷款机构的,自从姜沛然抵押了自家的房产后,财务状况一直未曾翻身,花钱的事情日多,从贷款公司拆借也成了他的无奈之举。他喊着“请进”,看推开门进来的是检验科的老李。老李在华鑫还是部队三产时就在,资历很老,一直勤勤恳恳,是元老级的人物,一直负责检验工作,到今年就是退休前的最后一年了。姜沛然一向尊重老李,见状忙起了身,让老李在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了另一个沙发上。

“李叔,您找我有事吗?”他诚恳的问。

“是有些事儿。”老人扶了扶眼镜,打开了随身带着的牛皮纸袋,拿出了几片布料样品,“姜总,您看,这是特种服装材料研制初期的样品,当时我跟着小姜总做的检验,各方面数据记录是这样的。这片是昨天完成抽查的样品,您看,这是最新数据。”他递过来一张表格,指着几行数字,“姜总啊,我真的有些担心啊,这可是特供部队的军品,可是,按这个数据,别说防护服了,就是普通的工作服的强度都比不上啊。”

“啊?有这种事?”姜沛然倒吸了一口凉气,忙接过老李手中的检测数据,防火、耐腐蚀、耐磨、等等几项数据全部低于下限。“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这批材料开始投产了吗?”

“就是着急这个啊,我们的检验程序一是工序验,一是随机抽查,因为要赶生产周期,年初定的规矩就是在备料后,这边同步进行破坏性抽查检验,那边同步生产,检验周期我这里需要两个月,按咱们的生产进度,生产出多少了我真的不清楚,这份抽查有问题的样品到底扩散到哪步了,我也很着急啊。”老人家边唉声叹气边回答,忧虑之情溢于言表。

“行,我知道了,您把材料留下,我马上查这件事,您先别声张。”姜沛然吩咐着,送走了老李,立刻给姜姝然和魏东平打了电话,很快三人小组就在办公室会和了。

姜沛然把老李带来的材料甩在了桌面上,“这是怎么回事?”姜姝然一脸狐疑的打开文件,但看了才几眼,她的眉头就皱起了来。

“这肯定是假数据,你知道我这检验和研制工作有多细吗?试制那会,咱们自己查,军方那边还有指定检验,数据好着呢,跟这个完全不同。东平哥,那边的检验数据您上周不是才取回来给我的,跟这个完全不同啊,我们研发组的技术标准肯定不会有问题。如果按照我们的技术标准,怎么会生产出这样的东西?”

“姝然,这是追究谁有问题的时候吗?”姜沛然语气颇重的打断了姜姝然“这是防护服,特殊场合中使用,是保命的东西,如果真的是咱们的产品不合格,你想过吗?穿着这衣服的人该怎么办?我们华鑫哪怕是要破产,也不能干这种要命的事情,赚这种昧心钱。”姜沛然眉头紧锁,“查,彻底查,看生产了多少,是不是有问题,如果有问题,全部追回。”

“老姜,”魏东平说话了。“这事先别急,一是这份检测数据是不是准确,咱们不知道,二是这事影响实在太大,不能我们自己先乱了阵脚,要知道,咱们的投资商考察下周就要启动了,这次的投资是当下一等一的大事,如果投资的事情成了,华鑫就是上市公司的子公司了,一举一动都在股民监视之下,对会有舆论影响的事情,咱们都不能轻举妄动。”

“那你说,这事该怎么办?难道听之任之吗?”姜沛然问。

“当然要查,这事交给我,我带着生产科的人来查,姝然这里研发任务重,就别参与了,如果真的有劣质产品混出生产线,放心,我一件件负责追回来。”魏东平这么说,语气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和胸有成竹。

“东平,辛苦你。”姜沛然很感动。说心里话,华鑫的每一步成功都离不开魏东平的影子,每个重要决策里也都有魏东平的参与。正是魏东平提议企业的集团化发展是未来必然要走的路,上市是最好的融资渠道,也是成为国际化大公司的第一步,只有上市,才能解决一直困扰华鑫的资金瓶颈。让企业乘上快车,就此一马平川,也能让跟随华鑫多年的老员工有所收获。然后又是魏东平以华鑫手上拥有的多个专利优势引来了一家家优质投资商,谈并购,谈融资上市,谈投资,让华鑫在这两年的资金不稳的情况下,跌跌撞撞,却从未倒地不起。

“这样,咱们下午两点召开一个中层会。再次强调一下管理问题和质量问题,也检查一下下周投资商考察的工作流程,稳定一下军心。这会儿就通知下去,让生产部门和采购部门都来。”姜沛然吩咐着。

随着两人应声离去,办公室再次安静起来。姜沛然打开电脑,在办公软件中做着各种批示,这套在线办公系统,也是魏东平一力引进的,从开始的不熟悉不方便,到现在离不开。无纸化办公的流程方式确实大大提高了办公效率,让华鑫从一个家族企业逐步迈向现代化企业。从一家私人小作坊完成企业的股份制改革,这每一步里都有他和魏东平共同努力的身影啊。

“华鑫幸亏有东平啊,我姜沛然也幸亏这辈子交了这么一个好朋友!”姜沛然感慨着,他坐不住,决定下到生产一线去看看,算了一下距离开会还有三个小时,他在电话里吩咐了司机备车,之后,姜沛然就离开了办公室。

工厂位于距离办公大楼20公里的郊区,办公大楼这里主要是销售、研发和商务部门,但基地却在工厂。当年开发区招商引资,以低价土地入股成为华鑫的股东之一。姜沛然就把军工老厂搬到这里,建起了上千平米的宽阔厂房和实验室,固定资产的投入也成为华鑫账目上最大的一块折旧成本。

进入工厂,姜沛然让司机停好车,自己跨入了生产车间大门。防护服正一件件从生产线上完成工序,又被打好包,一包包拉往库房外,一辆运输卡车在库房外已经装满待发了。

车间主任一见姜沛然就赶忙迎了过来,姜沛然问他这批服装已经完成并发走了多少,主任说本月的交付任务基本都已出库,等这最后两车拉走,这个月的任务就完成了。姜沛然立刻让主任先把最后一车截住别发,然后又吩咐从打包好的衣服里取一件给自己。车间主任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很认真的吩咐人去做了。等拿着防护服回来交给姜沛然时,他又很小心地问:

“姜总,发货都有周期的,您看我们什么时候可以通知卡车走呢?”

“等等魏总吧,他最迟明天告诉你。”姜沛然说。“我去趟检验科,你先忙吧。”

说完,他就拿着防护服走向了检验室。检验室里有两个年轻的小检验员,姜沛然不认识,他问他们,做一次防护服全指标检测大约要多长时间,小年轻回答,最快在一个月左右,如果要做耐腐蚀实验,需要三个月时间。

“那你们检查这件衣服,结果直接汇报给我。”姜沛然说。

姜晨曦

事情的线索常如抽丝剥茧,本来一团乱麻,但一旦找到最初的线头,后面的部分就会以不可阻挡之势接二连三的被扯出来。在姜沛然检查着自己生产王国的生产线时,姜晨曦也对枕边的爱人展开了调查。

调查一个现代人,当然要看手机、邮箱和行程,这一切都需要密码。学霸姜晨曦先是在何景轩的常放电脑查阅邮件的地方摆了一面镜子,趁何景轩早餐时输入邮箱密码的过程,她就从反光的镜面中记住了密码。当姜晨曦输入密码登陆邮箱时,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查什么,更不知道会查出什么结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会不会将现下让自己沉溺的幸福感全部摧毁?但姜晨曦是一个不能苟且的人,要就要最纯粹的,虽然想过后果,但既然心中存了疑惑,肯定没有办法装作不知道。如果不能获知真相,就始终如同骨鲠在喉,令人难以畅快的呼吸。

邮箱中的邮件都是普通内容,业务往来,学术邀请。姜晨曦把日期设置在了两年前,然后终于发现了一封发给Nancy Xie的邮件,邮件的大意是说:我很快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难道你不该祝贺我吗?也许当年出问题的并不是我呢?姜晨曦抄下来邮箱地址,关上了电脑。

再如法炮制,解锁了何景轩的手机密码。彼时,她见何景轩的手机在充电,就给小果拆开了新买的拼图,支开何景轩去小果的房间陪小果玩拼图,这样成功进入了何景轩的手机,自然读到了很多往来信息,包括在通讯录找到了Nancy的电话号码。

但手机里并没有任何可疑的对话和信息,照片也以小果为主。那是否就是说何景轩是一位直白的好男人呢?如果他因患有不育症而与前妻离婚,又因此怀疑过姜晨曦的女儿是不是亲生的,进行了暗中调查,似乎都是可以原谅的因果。不告诉自己,自然是怕自己起急生气,从另一个角度看是不是也称得上体贴呢?在姜晨曦内心深处不断的天人交战中,生活也在继续。

“我是现代女性,我豁达真诚,我往前看!放开过往吧。”这个晚上,姜晨曦在心里告诫着自己,然后对何景轩说“亲爱的,周末天气不错,咱们去BBQ吧。”

“好啊,没问题。我明天再看看还要准备什么?”

“那辛苦你了。”姜晨曦对着何景轩说,后者也对着她温存一笑。

一家三口出去BBQ的日子很快到了,天公作美,风和日丽,抵达目的地后,何景轩就带着安静不下来的小果学骑脚踏车去了,父女俩人咋咋呼呼留下了无数笑声,越骑越远。这边姜晨曦忙着生火支起了烤肉架,因为忘拿酒精,她去后备箱里取。

很久以后,姜晨曦仍然会想如果那天自己不曾打开后备箱,不曾发现那只手提箱,自己的生活是不是还会依旧。虽然生活在谎言中,但如果身在其中的人不自知,是不是也可以说是一种幸福?但潘多拉的魔盒毕竟还是以不可阻挡之势被自己亲手打开了。

姜星月

某天下午,姜星月在手机里倒宝似的把姜晨曦已经结婚,甚至已经是两岁孩子妈妈的事情一五一十的都告诉了周亦磊。然后做出了很天真的模样和语气请周亦磊来参加婚礼并担任伴郎。发出消息之后,她能感觉到对方沉默了许久,然后周亦磊的回复来了,是一条文字消息,消息说“小月,请帮我祝福你的姐姐,我最近有几个案子挺忙的,我可能参加不了婚礼,我转账给你,你帮我封个红包吧。这边还有客户,先不聊了。祝好。”

收到信息,这位即将十八岁的大孩子姜星月的心情多多少有点复杂,凭着少女的直觉,她想周亦磊对姐姐姜晨曦一定是有些情愫存在的,但这份情到底有多深,就很难说了。也许只是一份臆想,也许只是一种寄托,毕竟两人多年未曾见面、没有交往,童年记忆中的好感,能维持多久呢?况且姐姐已经嫁人生子,再有什么臆想也该被打散了吧。相比之下,自己即将步入大学,进入最美的花季,机会一定会有很多。于是,姜星月看着信息,莫名的笑了。然后认真的输入“知道了,小磊老师。您先忙吧。”

下周有一个粉丝应援会的活动,自己因为日常的经济赞助和方案组织策划能力早已成为应援会的重要人物之一,生活除了学习和恋爱,还有非常忙碌和精彩的内容。姜晨曦就算是学霸又怎么样,早早的结婚生子,未来的人生一目了然,姜星月突然觉得心情越来越好。她不是不知道母亲心里常存了拿她和姜晨曦对比的心思,而她自己也不是不想比,她也想争一口气把姜晨曦压下去,可姜晨曦的优秀一目了然,自己在那些方面都超越不了。只能去走偏门吧,比如摄影技术,视频剪辑能力,学文科的姜晨曦比不了自己吧?但人家姜晨曦也不用和自己比啊。

但现如今,姜星月突然发现了自己实际拥有的最大优势,就是她富有的青春和时间,她刚刚十七岁,还没有步入大学,正是最美好的花季。姜晨曦却已经二十七岁,将近三十了,结婚生子,最美的年华即将远去,而自己的未来画卷却刚刚展开,还有什么可比性呢?

“姜星月,忙什么呢?一起去操场散步吧。”同学在喊她,姜星月欢快的应答着跑过去了。

姜晨曦

几经犹豫,姜晨曦最终拨出了手中的电话。“喂?哪位?”电话对面是一个温和的女音。

“您好,我是Cici Jiang,是何景轩的女朋友,很冒昧,不知能否约您见一面?”姜晨曦说。

“哦?”对方似乎犹豫了一下,但终于爽快的说“好吧!那我给您一个地址,您来吧。”两人约定好了见面时间,姜晨曦就挂了机。

这个电话是拨出给Nancy Xie的,一家三口外出烧烤那日,姜晨曦去后备箱寻找助燃工具。打开后备箱后,她觉得盖毯有些歪斜,有整洁癖的姜晨曦就想着整理一下。但手一碰上去,不知道怎么就如有神助般的把盖毯掀开了,在毯下凹槽放备胎的地方,她看见了一个黑色的小手提箱。

抬起头,远处何景轩和小果正玩得开心,她把手提箱拿出来,有密码锁,她试着输入邮箱密码,幸运或不幸,箱子开了,里面放着一套叠放整齐的换洗衣服,简易的洗漱套装。拿起衣服,下面赫然是一部手机。姜晨曦再次抬头确认了一下何景轩的位置,拿起了手机,手机并没有锁屏。姜晨曦先点开了相册,最近一个月的相簿是海滨的度假图片,何景轩正和一位年轻的泳装女子情深款款的依偎在一起,那张面孔并不是Nancy。她的手有些发抖,头也有些晕,又再度点开了微信消息,里面的联系人不多,都有年轻美好的头像,聊天内容却尺度大到颇有些意料之外。手机从她的手中滑下来,落在了后备箱里。

有好一会儿的功夫,她既不能保持思考,也不能再继续做什么,她斜靠着车尾滑坐在草坪上。远处的小果似乎在喊着妈妈。她的宝贝女儿不到三岁,生活在一个幸福快乐的氛围之中,享有着自己未曾有过的无忧童年。姜晨曦毅然甩了一下头,不管怎样,她要的还是真相,不是谎言,更不能明知真相却继续欺骗自己。扶着车身,她又颤颤巍巍的站起来,将一切复原后。走回烧烤架,机械的继续着点火和烤肉的工作。

隔天早上,待何景轩出门后,她就拨通了何景轩前妻Nancy Xie的电话。

“我认识你是谁。”在咖啡厅,双方刚刚坐好之后,对方先开了口“我是Nancy Xie,很高兴见到你。”

“您好,谢女士,这次冒昧的约您见面,我能不能向您打听一些事情?”姜晨曦谨慎的问着。

“我知道,是想问关于Lambert的事情吧?”Nancy笑的很爽朗。“没关系的,您说吧。”

“那先感谢您了。您知道,Lambert是我女儿的父亲,我们在一起已经快三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却感觉疑惑越来越多。”

Nancy深怀着怜悯的眼神看着姜晨曦:“姜小姐,我知道有些事情,由我来告诉您有些残忍。但真相就是这样,在不想获知的人面前,就会显得残酷,有些时候,不知道反而是更好的选择,您真的想好了吗?”

“是的,请您告诉我,我宁愿看到真相,也不想一直生活在谎言里。”姜晨曦肯定的回答。

“那么,我想,关于我,Lambert一定也提起过吧?”Nancy问。

“是的,您和Lambert是青梅竹马的初恋,我知道。”姜晨曦很快的回答。

“哈哈,他是这么说的吗?”Nancy似乎轻轻笑了一下,“后面是不是我背信弃义变了心对吗?”

“嗯,”姜晨曦有点尴尬的点点头,回想起她在夕阳西下的Bar里听到的那个痴情人惨遭遗弃的故事。当时曾骗去了自己的多少同情和对何景轩深情的赞许啊。Nancy风度优雅的搅了搅咖啡,抬起头说:“是的,确实是我主动离开他的。但真实原因可能会让你感觉意外。”

在圣诞节将至的冬季,姜晨曦听到了又一版关于何景轩过往的故事。Nancy和Lambert确实是青梅竹马的关系,从初中时期就开始相恋,纽约求学后结了婚,生活也非常完美。幸福日子里的唯一缺陷是缺一个可爱的孩子。对一直接受东方传统教育的两人而言,孩子既是家族的延续,更是双方爱的结晶。因为无子,两人进行了相关的检查,结果却查出来Lambert是有问题的那一个,少精症导致不孕概率极高。结果出来后,何景轩深受打击,像变了一个人。先是开始酗酒,接着开始变得回家越来越晚,不知在忙什么。直到慢慢的,绯闻由两人共同的朋友传回来。

“其实,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什么心理,似乎是一种报复,又像是游戏人生。那段时间,午夜回家,从他的身上闻到刺鼻的香水味,衣服上发现的各种颜色的长发,我的心情真的是难以形容。”大概往事不堪回首,Nancy低头饮了一口咖啡,再抬头时,却又恢复了从容的风度。姜晨曦觉得这位Nancy真的是自己见过最有贵妇气质的一个了,不知她是如何走过那段伤心往事的,更不知道她究竟是如何疗伤的,但看着她整洁的仪容,应该是过的不错吧。姜晨曦仿佛也获得了某种支撑自己的力量。

“最后,我们的分手也很从容。那天他跟我说对不起,他说诗人注定会有一颗驿动的心。算是对过往所有一切的总结。后来,他离开了我们曾经的住地来到了这里。三年前,我收到了他的邮件,说他要当爸爸了。而我,正好也是因为工作调动到了这附近。没想到会遇到你,姜小姐,你的女儿很可爱,你也是一位出色的女性,我知道的就是这些。也许,Lambert因为孩子就变了呢,也许你是真的让他那颗驿动的心找到了归宿。总不能一直用有色眼镜来看人,对吧?”

告别了Nancy后,姜晨曦又独自在咖啡馆坐了很久,直到手机铃声响起。拿起电话,是奶奶打过来的视频电话,在地球的彼端,最爱自己的人正饱含深情的望着自己。

“小曦啊,是奶奶。这会忙不忙?”

“不忙就好,奶奶今天可是带着重要任务来的哦。今天你芸姨给你选婚纱和礼服去了,我们都选中了这款,我翻给你看啊。”那边奶奶打开一本杂志,翻开了某页,凑在了镜头之上,雪白的婚纱垂落地面,缀满了星辰一般的碎钻,熠熠生辉。

“小曦,我们选了长款,秋天办婚礼,怕你冷。然后礼服我们选了一袭红色旗袍,一袭蓝色的晚礼服,我也拿给你看看,看你是不是满意,你芸姨还等着我的答复呢。这次,你芸姨也真的是上心了,稍等啊……”

姜晨曦看着镜头里奶奶认真的样子,眼睛又开始感觉酸涩了。她强自忍住,不让声音有丝毫的滞涩。

“奶奶,您和芸姨定了就好,您选的我都喜欢。”

“小曦,你不用哄奶奶喜欢就这么说,我告诉你,结婚可是一辈子一次的大事,我们小曦一定要做最美的新娘。回头我也跟你姑姑商量一下,她最近忙的都不见人,但咱们小曦的婚姻大事,她必须得上心,如果你都不喜欢,我就让姑姑给你设计一套完全与众不同的哈。好不好?”

“小曦,小果在不在,奶奶真的想这个小可爱呢。上次视频里面叫我祖奶奶,我这心现在还暖着呢。”

“小曦,你听得见吗?怎么没说话?”

“奶奶,我听着呢,我在外面,估计信号不好,我晚些时候打给您吧。”

挂线以后,姜晨曦的心境更加复杂,是啊,自己的幸福,自己的选择早已经不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了,所有的家人都在为自己的婚事团团转的忙碌着,他们不就是一个心愿,要自己幸福吗?

很多事情,可以过去,可以装不知道。可那部手机里扎心的图片和凌乱的聊天记录却无法过去。

自己的妈妈当初不就明确地选择了:宁可一个人在暗夜里孤寂落泪,也不要一份可能会有瑕疵的感情!而她姜晨曦,是蔡雪琴独一无二的女儿啊,耳濡目染,这种选择早就清晰可见的印在她的骨血之中了。

姜晨曦站起来,推开咖啡厅的玻璃门,走入了早冬清冷的空气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