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景轩
何景轩自以为聪明的走了一着笨棋。
他之前只是想着警方无论如何都会优先在北京找自己和小果,就算是警方最后找到了天津,自己和小果的航班也一定已经起飞了,自己是美国国籍,小果也是,只要一起飞,就万事大吉。
然而,事与愿违,他第一个没想到的因素是小果根本不配合自己。小姑娘初见爸爸的喜悦感早就被从北京到天津的长途旅行、不停变换的陌生环境和饿了的肚子破坏了。去机场的出租车上,她先是不停的问:“到了吗?到了吗?”,接着就说自己要尿哗哗,何景轩无奈,只好让出租车在高速上找一个临时停车点,但小朋友的事情不好控制,地方还没有找到,小果已经把自己的裤子和何景轩的裤子都尿湿了一片。
天气虽然已经转暖,但毕竟还穿着秋裤,何景轩不知道姜小果的小书包里就有备用裤子,自己更没有准备任何替换用品,只能先这么狼狈着。裤子湿溻溻的糊在腿上,小朋友应该是感觉不舒服,先是流眼泪,接着就开始哭着要妈妈。何景轩起初对孩子还有些耐心,只是他过往带孩子的经验也只限于姜晨曦把孩子喂得饱饱的、洗的香喷喷时抱过来逗逗哄哄,一旦有什么大动静,姜晨曦早就把孩子带走了。所以他开始还尝试着要止住孩子的眼泪,但没哄两句见没效果就没了耐心。加上他向来有洁癖,衣衫从来就是一尘不染,不想让小果的鼻涕蹭到自己身上,就把姜小果往旁边的座位上一墩,不再理睬她。心里烦躁的想着接下来还要带孩子在空中度过漫长的十个小时,开始暗自发愁了。
出租车司机不停的从后视镜中观察着他的动静,几次提醒他要把孩子抱稳了,说万一有个突**况别摔着孩子。何景轩早有耳闻北京的taxi司机是有名的话痨,就索性闭上眼睛装听不见。
回忆起这几个月,从第一眼重新见到那个女人就让他生气。他曾在心中设想姜晨曦独自带着孩子,生活困苦、憔悴不堪、孤苦无依,这样他就可以救世主一样从天而降,轻易把她俩收服再带走。但他所想像的样子却完全不存在,姜晨曦不仅一切依旧,而且比和他在一起时更透出几分自信与干练的成熟。在庙会上悄悄尾随了姜晨曦他们一会儿,那个年轻帅气的小伙子抱着姜小果时不时和姜晨曦言笑晏晏的样子让他嫉妒的几乎要发狂。尤其当姜晨曦坐在轮椅上扭头和周亦磊说话时,雪白的颈子被拉得长长的,连带着下巴优美纤长的弧线让他的心感觉痒痒的。属于这个女人的一切,包括肌肤的触感,紧致的身体,响在耳畔的细细喘息,都曾让他那么熟悉,都曾让他以为会一直拥有,现如今却离他远去。前方,那个年轻的小伙子又一次倾低了身体,温和微笑着回复轮椅上的姜晨曦的样子,在他的眼中是带着多么明显的“不良”企图啊。
想到这里,他不觉愤愤的从齿间骂出一个带“F”的词儿。姜小果哭累了,已经蜷在他身边睡着了,睡梦中犹自不时抽泣一两下。“麻烦的小孩子啊。”他暗自祈祷剩下的路程能够顺利。可出租车到站刚停下,打表的声音就把姜小果吵醒了。小孩子一睁开眼看见依旧是不熟悉的环境,依旧没有妈妈,更不干了。她伸出小手捶打着何景轩说“我要妈妈,我不要你,我要妈妈。”
出租车司机疑惑地看了一眼孩子,又看了看何景轩,何景轩不想再给自己找麻烦,忙递了几张钞票过去,一边说“没办法,她妈妈出差了。这钱不用找了,辛苦了。”司机一边接过钱一边做出理解状,说“哦,原来这样啊。孩子都是这样离不开妈妈的。”
何景轩这才一手夹着哭闹挣扎的姜小果,一手拖着一件小行李走进了机场。过安检时,姜小果的抽泣已经转为大哭,大嚷着我要妈妈,安检员看不过去,把何景轩和姜小果的证件翻来覆去的看了几遍,才终于让他通过。何景轩擦擦额头的汗,哄着姜小果说要给她买一只冰激凌,才暂时把小朋友安抚住。但是,过了安检后,竟然没有找到小超市,只有几台自动售卖机卖饮料。越来越失望的姜小果索性不走了,往地上一坐,轮流蹬着两条腿地哭。过往的旅客奇怪的往这边看,何景轩脸上挂不住了,他提着姜小果的一只手臂,凶着她,硬要把她拉起来。
第一位挺身而出的是一位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她先是很生气的瞪了他一眼,接着看他拉孩子的力度实在太大,终于上前说“孩子出门要妈妈这很正常啊,你要好好跟孩子说,发脾气是没有用的。这会把孩子胳膊拉伤的”边说还边柔声对小果说“小朋友,怎么了啊,和阿姨家的弟弟一起玩一会儿,好不好?”
一肚子火气的何景轩早忘记了风度二字,他并不说话,直接拽着小果就往前走,经过那位年轻的妈妈时肩膀还把人家撞了一下。跟在年轻妈妈身边的那位年轻小伙子见状立刻不干了,大吼一声“你丫有毛病吧!我姐好心好意的。”就冲了上来。何景轩本来不想惹事、不想引人注意,心里怂了,就叽里咕噜的一段英语说出去“我是美国人,你再过来我报警了啊。”
年轻人的英语却也不差,闻言也用英语回复道:“美国人怎么了,这是在中国。”
周围的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保安早就过来了,刚要询问经过分头教育,年轻人已经不服气的抢先说“保安同志,好好查查,我怀疑他带的不是自己的孩子,不然至少有虐待儿童的倾向。你看这孩子哭的。”
也就在这时,保安的手机响了。他看了看手机消息,接着对何景轩的态度就不太好了。他询问何景轩的姓名,又弯下腰问哭的一脸鼻涕眼泪的姜小果叫什么名字。接着,何景轩听见保安对着对讲机说“拐卖孩子的嫌犯找到了,在B区29号登机口附近。”周围的人也听到了,一下子露出了一脸了然的样子,那个年轻人鄙夷的朝他啐了一口说“果然是人贩子,人渣!”
何景轩自听到保安的话开始心就咯噔一声沉了下去,但他的肩膀反而一塌放松下来,心里想着“也好,总算是不用再被这孩子折磨了。唉,我索性说实话给姜晨曦吧。这对她也没坏处。”
姜晨曦
姜晨曦和周亦磊是两个小时后赶到的。
在机场派出所。一位女干警早在姜小果的书包里发现了干净的裤子替姜小果换上,又给孩子找了一块巧克力派吃,穿着干净温暖衣服的姜小果啃着零食,又变成了那个卷毛的可爱天使。几个漂亮的地勤阿姨路过都忍不住要进来逗她一下。
姜晨曦匆匆忙忙的跑进了办公室,看到姜小果的那一刻,眼泪就流下来了,姜小果也早看见了妈妈,她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朝着妈妈就扑过去了。
“妈妈,我好想你。”
“妈妈也好想你。”姜晨曦紧紧的搂住了孩子,失而复得的喜悦感把她涨的满满的。
“妈妈,爸爸好坏坏,我再也不要爸爸了。”姜小果喃喃的控诉着。
“嗯嗯,妈妈和小果一直一直在一起,谁也不能把我们分开。”姜晨曦忙不迭的回应。
何景轩早被隔离在了另一个小房间里,考虑到是外宾,倒是没有上铐。姜晨曦看见他时,他正在和干警争辩自己是美国人,现在要通知美国大使馆,控诉他们侵犯人权,并说自己就是孩子的父亲,带走自己的女儿是合法的,现在的一切完全是一个误会。警察不理他,被说烦了就给一句“这些您可以留到法庭上说。有机会。”
看见姜晨曦进来,何景轩不说话了,姜晨曦轻蔑的盯着他厉声说:“何景轩,我一直把你当做一个受过高等教育的正常人来看,现在看来是我错了,只是,你这样对待一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合适吗?”
“我这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何景轩半晌闷声回了一句。
“你好好等着自己的处理结果吧。我可没时间再跟你耗了。”姜晨曦不再理他,转身要走,何景轩却突然叫住了她,哀求说:“Cici,我有话跟你说。就几分钟,可以吗?”
“我跟你无话可说。”
“Cici,不要这样,你要知道我也是小果的父亲,我也会想孩子对吗?无论如何,你也无法回避这个事实,而且小果也是爱我的啊。”
姜晨曦迟疑了一下终于转过了身,看着何景轩说“你说,什么事?”。
何景轩忙说“Cici,这事简单,而且对你也只有好处。就算看在过往日子的情份上,我可以不跟你抢监护权,但是这次就让我带着小果去见见我的父母。你别急,先听我说,我的父亲立了遗嘱,只有生下儿女才能继承家业,我只有小果这么一个孩子,你让我带去给我爸看看,一旦我得到了该得的那份钱,我一定会感谢你,我还会首先就帮你们姜家还清债务,怎么样?”
姜晨曦先是冷笑,继而止不住的大笑起来“何景轩,直到这个时候,我竟然还能被你的父女情深骗住,我居然还相信你会爱着小果。经历了这些,我竟然还能这么傻!”她在何景轩越来越震惊的气色中,一个字儿一个字儿的说“现在,让我来明确告诉你,小果不会是你赚钱的砝码,现在不会,将来更不会。是,我们姜家确实遇到了问题,但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不用你来管!至于你,你就待在这儿等着中国法律的惩罚吧!”
只是,在带小果离开时,这个孩子无意间的一句话还是让姜晨曦的泪水再度流了下来。小果问“妈妈,为什么爸爸不跟我们走,小果不生他的气了,让爸爸和我们一起回家吧。”
“稚童何辜啊。”姜晨曦仰着头,想让泪水流回到眼眶中,周亦磊看不过去,走过来接过了小果,一边温声说“小果,你爸爸还有其他事情,我们先和妈妈回家好不好?”
因为何景轩是初犯,带走的又确实是自己的孩子,所以,他只是被批评教育后,就被律师保释出来了。但经过他这次偷偷带走孩子的行为后,周亦磊很快就向法院提交了申请文件并获得了批准,第二次开庭的时间因此得以提前了。这次,法官最终把姜小果的监护权判给了姜晨曦,并且,未经姜晨曦同意,何景轩不能带走姜小果或者与姜小果独处。
正义虽然迟到,但毕竟还是来了!听到审判结果,姜晨曦朝着法官深深鞠了一躬。何景轩一脸颓废,却也只得无奈的接受了这个结果。何景轩的律师走上来,对姜晨曦说“姜小姐,您留步,我的当事人要和您商量可以会见姜小果的时间。”
周亦磊早已迎了上去“你和我说就好了。”
至此,姜小果的案子终于画上了句号,一直以来压在姜晨曦心头的大事终于了结。但让姜晨曦更加释然的却还有另外一件事儿,那就是,她终于不用因为聊案子而和周亦磊天天见面了。不,并不是她讨厌周亦磊,她也不是完全不知道周亦磊的心思,但她想,自己终究是不适合周亦磊的!
不说自己已经有了小果,单说自己无法再生育这件事,她觉得对周亦磊就是不公平的。周亦磊是家中的独子,善良、慈祥的老两口肯定还期待着早日抱上孙子,这种念想一旦落在她姜晨曦身上就会落空,姜晨曦不忍心这样的事情发生。自然,受到西方教育多年的姜晨曦从不认为女性就是生育的工具,但是不想生和不能生的区别在她心里还是分的非常清楚的。
既然注定没有结果,那么越早分开越好。趁着彼此还没有沉溺太深,趁着机场的亲热拥抱仅仅是激动之下的意外,她决定管束住自己的心,不让这颗心再这样在温暖的春季里萌生出别的念头。于是,在周亦磊几次打电话约她外出时,她都找到了一个特别好的借口,亲子装正在采购新面料,她最近特别忙。
她想时间会帮助她解决很多问题,总会有一个年轻、阳光、经历简单的女孩子出现,站在周亦磊的身边,互相扶持着走过这一生的岁月,但这个女孩子不会,也不该是自己。
姜姝然
姜晨曦说自己忙碌,也不都是空穴来风。
由姜小果亲自演绎的第一批亲子装已经发往了全国各地,华鑫这批货以清库存为主要目的,材料优质,一流设计,拼命三娘姜姝然在工厂一道道工序的把控,货品收到后,除了默认的好评,众多买家秀也纷纷返回,漂亮的小女孩装点了美丽的春季,惊艳了身旁的路人,相熟的人纷纷要着链接,催动新订单接踵而至。但是商品销售一火,仿品也大面积出来,一搜小果同款就蹦出一大堆链接,价格还低的多。
这种状况让华鑫的亲子装在价格上失去了竞争优势,也让姜姝然和姜晨曦大费踌躇,因为首批货品的定价建立在消化库存的基础上,极大压缩了原材料成本,如果生产新的服装,势必要采购新材料,按这个价格销售本来压力就大,更何况还要降价?
为了找到合适的替代品,姜姝然又开始了大面积的比价。暮春三月,江南草长的日子里,在清明完成祭扫后,她就和魏东平登上了南下的火车,寻找新的材料供应商。
身为甲方的采购任务还算轻松顺利,面料质地和姜姝然所想的也不差,价格更只有过往的一半。傍晚,放松下来的姜姝然和魏东平走过热闹的小镇夜市,在一家只有三四张桌子的火锅店吃的肚皮圆圆,最后一算账,才二十一元。温暖而又湿润的江南春夜,不知何时飘起了毛毛细雨,调皮的往人的衣领里钻,细细润润,濡湿了脖子,更润湿了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姜姝然一身休闲走在魏东平的身边,因为选材已经初有眉目,此刻像一个小女孩一样步履轻松,蹦蹦跳跳。
“东平哥,我们去找个酒吧喝杯酒放松一下吧。”女人笑的爽朗,连眉梢的几道笑纹都让人感觉漾起的弧度刚刚好。魏东平就也笑的沉稳的接住“好啊。”夜市的尽头有一间不大的酒吧,几张小桌子,一个小舞台,驻唱的歌手抱着吉他,轻轻的唱:
……
我渴望时间的远方
被一束童年的光照亮
那清晨许下的愿望是回家的芬芳
我怀念旧日的时光为一棵青春的树徜徉
那午后穿过的小巷
是出发的地方
……
姜姝然转动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杯中的泡沫一点点散去,说,“东平哥,回想起来,还是童年最美,无忧无虑的时光,毫无压力的生活,只有一点不好。”
魏东平先还认真听着,到这个转折,就一脸疑惑的看着她问“哪一点不好?”
姜姝然说“那时,你的心里没有我。”
“瞎说。”魏东平点点姜姝然的鼻头,“你那时候是个连跑带颠的疯丫头,谁的心里敢没有你,我每次去你家都提心吊胆,心里想着,那个小丫头今天不知道又要给我出什么难题了。”
“真的?”姜姝然的眼睛亮了一下,在桌上烛光的映照下,熠熠发光。“自然是真的。”魏东平说。
“哈哈,那样我就知足了。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姜姝然都会爱魏东平,魏东平心里也有姜姝然。”不知是酒醉了人,还是人醉了酒,此刻的姜姝然再不是那个白领精英,而是一个纯净快乐的孩子,黑色的双瞳里映照出的只有对面的那一个人。
“姝然,谢谢你。”魏东平把手覆在了姜姝然的手上,然后突然举杯把自己的杯中酒一饮而尽,似乎苦涩的皱了皱眉头。
第二天,两人又去了之前的特种材料供应商处。这趟差早就该出,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一直被耽搁着。供应商很客气,带着姜姝然巡视生产车间,指着一条停止的生产线说,你看,这条线就是专门生产你们的防护材料的,质量标准和工艺完全是按照你们提供的来的。检验样品也是通过了测试,问题肯定不是我们这里。
姜姝然浏览着生产线,然后要求看看华鑫的采购记录,接待人员说没问题,并把他们让进了会议室。不一会儿,就有档案员搬来了两大本册子,这是这两年的订单记录。姜姝然翻开一册,表格是按照时间归类的,每个月每天的进货和出货都挺清楚,她找到了华鑫的订单,查看了时间和订货量,确实都和自己了解的情况没有出入。她合上册子打算还给接待人员,这时,她的眼角余光却发现了册子上的一个名字,她忙再次翻开册子,然后果然不意外的看到了那个名字“爱琴”,这是曾经和华鑫抢标的那家公司,而且还抢赢了。姜姝然想,这么巧,他们又定了什么呢?也是特种材料吗?看这订货时间和华鑫的时间很相仿佛啊,姜姝然指了指这一条,问接待人员,这家公司定的是什么货啊?
接待人员看看,又出去叫了一个人进来,那人说爱琴公司是个新客户,就是去年定过一大批隔水的普通防护材料,那种材料只是透气性还不错,阻燃等性能完全没有,所以价格非常便宜,主要用来生产民品的一些雨衣、苫布。
姜姝然就问,能不能把这样的材料也拿块样品来看看,华鑫也有这种材料的需求。供应商自然是满口答应,不久就把一小块样品面料拿来了。姜姝然扯了扯面料,又揉揉,闻闻味道,还真是,如果不是业内人士,这两种面料的区别可完全就看不出来。对方见她疑惑,也笑起来“您别说,这家公司要的货品颜色、花纹有特殊要求,真的跟您的货很像。当然了,本质完全不同。”
她抬头看向魏东平,想用眼神交流一下意见,却发现身边的那个人面色青白,额头滚出几粒大汗珠。她心里一慌,问“东平哥,你这是怎么了?”
“没事,没事。”魏东平无力的摆了摆手,“胃疼,老毛病了。”
周亦磊
周亦磊不明白为什么兜兜转转,自己又回到了起点。
这个小伙子过往没有任何恋爱的经验,所以也不了解走入女孩子内心的技巧,他只是凭着一种发自内心的本能要对姜晨曦好,希望在她有困难时可以站在她的身边帮助她。他更希望这个美丽善良的女孩子能够诸事顺遂。极偶尔时,他还会希望,既然力的作用是相互的,自己用力付出的情感虽然未必全被感知,也不求会以相同的力度作用回来,但至少会让两人的关系愈来愈好。但是,这条颠簸不破的力学真理却在自己这里失去了效果。现实是,自己的力气就如同砸在棉花上,没有造成任何反应,这么说其实也不对,因为现实是两个人诡异的越来越疏远了。
但是,周亦磊还有忙碌的工作,还有每天看不完的卷宗、还有整理不完的资料,还有协调不完的关系,这让他的不如意来的更加隐形,更加不为人所知。就在昨天,他尝试发给姜晨曦信息说周末想带小果去海洋公园,听说那里的白鲸表演小朋友可喜欢了,问姜晨曦是不是有时间?姜晨曦却说小果有点感冒,周末要休息。而且小月要期中考试了,周末大概需要安静的好好学习。这么**裸的不欢迎如果周亦磊还听不出来,那他真是白做了这么多年的律师了。周亦磊虽然失望,但他不是一个死缠烂打的人,温和的和姜晨曦说了再约,就挂了电话。
如今,姜小果的案子已经结了,姜家短期内还没有其他诉讼,让自己能去冠冕堂皇登门拜访姜晨曦的机会少了很多。但也不能为了和姜晨曦见面,就期待姜家再有案子发生啊。即使是偶尔飘起这样的念头,周亦磊也立刻觉得惶恐的要骂自己几句。
何以解忧,唯有工作,如此而已。
上午和一个客户聊天,对方闪烁其词,从不正面回答自己的提问,聊了一个小时,还是很明显的未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说出来。周亦磊最后说“我是您的律师,如果您不把全部真相告诉我,我根本无法帮您,最后的结果可能是我们会更加糟糕,对吗?”之后的局面虽然有所好转,但也未能达到理想,告别的时候,周亦磊和客户握手说“我是专业律师,您完全可以信任我,回头有需要,请您随时和我联系。”
走回工位时,周亦磊想,其实自己也从未把自己的真实想法说出来,说出来怎样呢?无非两个结果,一个是被接受了,好吧,自己先别做美梦,还有一个就是被彻底拒绝,那又怎样呢?还能比现如今的忐忑不安和焦灼更难受吗?
周亦磊这么患得患失的想着,来自警方的一个电话却让他突然兴奋了起来。那位骗了邵惠芸的陈太太在澳门赌钱时被警方抓获了,现在暂时在南方的一座小城里关押着。周亦磊看了看手头的工作,决定出这趟差,如果能让对方承认和邵惠芸的这笔投资交易,对于后续邵惠芸追回款大有帮助。而且邵惠芸止损就相当于姜家止损,对姜晨曦只有好处。他跟行政说要去南方见一个证人,请给他定最早的机票。为难的是,这个城市一天竟然只有一趟航班,于是,就把出发日期定在了第二日的九点。
当飞机展翅翱翔穿过云层时,他看着舷窗下越来越小的屋舍、街道,轻轻的在心里说“晨曦,回来见!”
姜晨曦
中介那里近日传来了消息,说是最近有几个买家对房子感兴趣,在约看房的时间。姜晨曦就和邵惠芸、姜姝然商量,既然有人看房就是好事,时间自然随买主的方便,所以,约好时间之后,姜晨曦就提前一天带着陈阿姨来把房间整理一下,再顺便拿走一些春夏要用的被褥和衣物。
仅仅只是三四个月的功夫,没人住的屋子里已经散发出一种寂寞的味道,屋舍家具更因缺少了主人或坐、或卧的身影,仿佛缺失了灵魂,一眼看去就勾起人的伤心。
姜晨曦忙收摄心神,见陈阿姨已经在收拾整理楼下的物品,就先上了楼。父亲的书房是正对楼梯的房间。姜晨曦推门进入,屋中的布局还是父亲在时的模样,最近看过的书依旧夹着书签放在桌案之上。案前的塑胶模特眼神空洞的看着姜晨曦,好像在问“我的主人呢?怎么好久不见?”
姜晨曦轻轻按了按眼角,把眼泪拭去,开始从看图工作台收拾起。她用抹布轻轻抚过桌面,擦拭走桌面的尘土,再把物品按照原样恢复。这时,她突然想,此刻就算自己再珍重,一旦房屋出售,这样的维持布局也就失去了意义,她一时理解了邵惠芸为何如此执着于不愿出售这套房,那是因为这里有她和父亲共同生活的记忆啊。想到这里,她微微叹了口气,想起了光明顶上明教群豪被围剿时,面对生死坦然唱出的“生亦何欢、死亦何苦……”,这滚滚红尘啊,何其短暂,自己的母亲蔡雪琴,父亲姜沛然、继母邵惠芸在其中浮沉纠葛着,又说的清谁对谁错呢?就是周亦磊,爱而不得,又有什么错?而自己的一味逃避,是因为不爱,还是因为怕再受到伤害,于是条件反射的想把自己保护的更好呢?
清扫到柜子时,她却有了一个意外的小惊喜,在插着很多卷轴的花瓶后面居然静静的卧着姜小果的小鸭子,记得几个月前搬家时,小果为找不到这只小鸭子哭闹过,姜晨曦立刻有些小兴奋,她迅速掸了掸小鸭子身上的土,把它放在了一边,等着一会回去时带走。想到小果会因为看到小鸭子高兴起来,姜晨曦本来阴郁的心情都一下好了很多。
自从上次被何景轩带到机场,又被自己接回来后,小姑娘的情绪一直不太高,三岁的小模样仿佛也有了心事,这时常让姜晨曦回想起幼年的自己,站在门边翘首盼望爸爸来看望自己的场面。稚子无罪,有错的是在这花花绿绿的世界中迷失的大人啊。
收拾的差不多时,她想起来姜姝然叮嘱过自己把书桌抽屉里的一个小铁匣子带回来,说是姜沛然曾经特意叮嘱过要收起来不让邵惠芸看见的东西,上次她帮着姜沛然从办公室拿回来后,就暂时藏在了抽屉里,后来竟给忙忘了。姜姝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要紧东西,让姜晨曦先带回来看看再说。
到家的时候,邵惠芸已经带着小果回来了,小果看见小鸭子,果然十分喜悦,她把小鸭抱在怀里说“小鸭子,你终于回来了,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会随便把你丢下了。”说着,就把小鸭子的身体贴到了脸上。
姜晨曦看到小果因为小鸭子开心,自己的心情也阳光灿烂起来。她哼着小曲进了自己住的房间,从袋子里拿出了那个铁匣子。匣子外面有个小小的密码锁,姜晨曦好奇心爆棚的先试着把姜沛然的生日输进去,又试了试自己的,还是纹丝不动,想了想,她突然福至心灵的输入了母亲蔡雪琴的生日,“咔哒”的声响后,锁开了。
姜晨曦天人斗争了不过三秒钟,就坚定的打开了小盒子,盒子里有几个拆过封的信笺,还有一个黑皮笔记本。她先把笔记本放在边上,看那信封的封面上却是妈妈的笔迹。这可真的是一个天大的秘密啊,她掂量了一下信件,都很轻薄,一共三封。从邮戳上看,分别是1996年、1999年和2000年寄出的。这几个时间姜晨曦熟悉的,那分别是妈妈带着自己定居上海、和妈妈一起出国和后来归国前的日子。她一向以为妈妈和爸爸分手后就是老死不相往来了,没想到两人之间竟然还有书信往来。
既然是妈妈的信,她自然有资格看,于是,她拿起最早的那封写自1996年的信笺,抽出信纸,娟秀的字迹写满了大半张信纸。
沛然:
你好。我和小曦已经在我父母的房子里安顿下来了,搬家的时候有单位的同事帮忙,还算是很顺利。我在这边的工作内容也和过去差不多,虽然是面对新的市场,但只是比过去更忙碌一些。所以没什么问题。
你上次来信询问小曦的幼儿园事宜,这在过来之前就联系好了,过几天想来就能顺利入园。你无需为小曦过于挂念。小曦正在一天天长大,一天天的逐渐适应现在的生活。如今距离北京较远,交通不便,所以,我恳请你不必常常来看小曦。每次你走后,孩子虽然不哭,但却每次都会沉寂很久。我想也许不常打扰她的生活状态才是对她的最好的关爱。你同意吗?
窗外的柳树已经吐芽了,上海的春天真的比北京要早很多。早上送小曦去幼儿园时,她还是和以往一样一路沉默,这一点其实真的不太随我。不过让我高兴的是,她终于在这里交到了第一个朋友,是邻居家的孩子。时间果然是一剂最好的良药,孩子也一定会在这里健康快乐的长大的。
请替我问候妈妈身体安康。附小曦近照一张。
蔡雪琴于即日
信的内容不多,寥寥数行字间的主题是期望姜沛然不要过多来打扰自己和姜晨曦的生活。信封里面还有一张照片,一身红衣的自己一脸严肃的站在一个小男孩身边,却是周亦磊。原来,这就是妈妈提到的朋友啊。
姜晨曦的记忆沉沉浮浮,又回到了自己和妈妈最初离开家的日子,妈妈最初带着自己就住在单位宿舍里,那是筒子楼的一个单间,带一个小厨房,没有浴室,也没有卫生间。每天早上,妈妈会先把自己送到楼下的一位老奶奶家度过一天的时间,下班时妈妈再把自己接回来。平淡生活里的唯一变化是爸爸来看望自己的日子,有好多零食,还有好玩的玩具,虽然这些事后都会被妈妈收起来。
她曾在童年时无数次埋怨为什么父亲探望自己的次数如此少,如今却大概了解了其中的真实原因。这事其实没有什么可埋怨的,想着来看望自己的父亲,和不希望自己平静的生活规律总被打破的母亲都没有错,错的是两个个性都太鲜明的人生活在了一起,然后让日子一天天把缺点和矛盾放大,直到再也无法彼此容忍。
“妈妈,我的小鸭子不会说话了。”小果提着小鸭子进来了,姜晨曦忙把信件放好,接过小果手上的小鸭子翻来覆去的看了看,又按了按启动开关,什么动静都没有。
“小果,小鸭子这是没电了,没关系的,妈妈给它充上电,很快小鸭就会复原了。”
“太好了。谢谢妈妈。”姜小果爬上床,搂着妈妈的脖子在姜晨曦的脸上亲了一下。姜晨曦想这才是属于自己眼下的真实幸福,她搂住小家伙,在她胖嘟嘟的脸蛋上也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