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星月

2018年的最后一天,姜姝然终于完成了送给姜晨曦母女俩的礼物,两件红色羊绒的无袖连帽斗篷,孩子的那件帽顶还缀着一个白色的大绒球,既喜庆,又精致可爱。她这里忙着,边上的姜星月捧着摄像机,也在认真拍摄着姑姑关于缝制收尾的镜头。姜星月喜欢摄像,但凡有空就会拍摄一些素材,最近说要参加#中国式新年#的短视频作品大赛,看到姑姑做衣服,说是特别好的内容,所以每天都在跟踪拍摄,从姜姝然做衣服、画图样开始的镜头全都记录下来了。

姜姝然自姜晨曦生日后就患了重感冒,一直没有精神,也少有出门。这几天精神才刚恢复了一些,收完最后一针,她忍不住伸了一个大懒腰,然后就喊“果果,小果,快来试试姑太太送你的衣服。”姜小果正在妈妈的房间里搭积木呢,听见喊声就一边答应着一边跑过来。乖乖走到了姜姝然的面前。姜姝然把衣服在小朋友身上一比划,长短刚刚好。

“漂亮,漂亮,果果喜欢,谢谢姑太太。”小果抱着衣服就开始玩那个大绒球。姜姝然小心地从小果手里把衣服扯出来,帮小朋友穿在身上,大小肥瘦都刚刚好,小家伙精致的就像是橱窗里的芭比娃娃。姜星月举着摄像机,调整着角度,绕着小果来了一个全方位的拍摄。

“嗯,不错,比想象中的还漂亮。关键是我们这个小模特太棒了。小果,你去找妈妈看看,姑太太感冒了,别在这里待着,小心传染你了。”姜姝然揉揉眉心,显然精神还是不好。

姜星月就提议,“多漂亮啊,小果,我们去让妈妈看一看好不好?”然后拉着小果就去找姜晨曦。姜姝然叫住了姜星月,让她把给姜晨曦的那一件大人款也顺便拿过去。姜星月故意撇撇嘴说:“姑姑偏心,都没有我的。”

“你来,你来,看我给你一个……大巴掌。”姜姝然知道姜星月在逗自己,却故意举起来巴掌仿佛要打姜星月的样子,姜星月一吐舌头,拿起衣服拽着小果就跑开了。

姜晨曦正在隔壁房间里躺着休息,见姜星月和小果进来,就撑着床坐了起来,她的脚还是打着石膏,活动起来不是很方便。“姐,试衣服啦,姑姑做的是亲子装,小果这件是童款,我拿着的是大人款,您穿上试试看,我还要补镜头呢。”姜星月把衣服递过来,自己忙着调整镜头,姜晨曦就坐在**穿上了衣服,接着扶着床头下了地,单脚站着,衣服剪裁非常合体,红色衬得姜晨曦平时有些过于白皙的脸色透出了几分节日的喜庆。

“嘿,这母女俩可真是般配。怪不得都说我没有姐姐漂亮呢。”姜星月连声赞叹着,紧着调整机器的角度,又说“姐,你稍等,我把轮椅推过来,让你自己也看看效果。”

姜星月把穿着新衣服坐在轮椅上的姜晨曦推到了镜子前,姜小果兴奋的围着妈妈,一边小心翼翼的摸着姜晨曦的衣服,一边说:“妈妈好美。妈妈的衣服和小果的一样。”姜晨曦轻轻一点小果的鼻子说“小果才最美。”小家伙大概是因为高兴,开始一圈圈绕着轮椅跑起来,姜晨曦怕她摔倒,忙拉住了她的一只手,动作看起来就像在跳华尔兹。姜星月嘴里喊着“太棒了”,手上动作不停,把珍贵的镜头全记录了下来。

客厅里热热闹闹的声响早惊动了在房间里面说话的邵惠芸和王新苹,也都来客厅看母女俩的新衣服,大家一起围着姜晨曦和姜小果,夸赞姜姝然的手艺,夸赞小果的乖萌可爱,只有姜姝然仍旧神情恹恹的躺在屋里,没有动静。

王新苹朝着屋里悄悄一努嘴,悄悄的问姜星月“你姑姑这几天是不是不大对劲啊?”姜星月也往姜姝然躺着的房间方向探了探头,朝着奶奶肯定的点了点头。

姜姝然这个状态确实持续几天了,正因为姑姑从来都能量充沛,所以沉寂的状态就更引发全家人的在意。而且,好像魏东平好几天都没露面了,是不是吵架了?这种猜测在众人心头环绕,但谁也不敢去问姜姝然,姜姝然性子直率火辣,谁愿意往枪口上撞啊!姜晨曦悄悄对着奶奶比着手势,说“奶奶,别急,我们找机会探探口风再说。”

至此,姜星月的素材拍摄告一段落。她从姑姑设计图样、剪裁布料开始拍摄、直拍到小果穿上新衣跳华尔兹的镜头,在学校时就委托姜晨曦帮她,持续了大半个月,到现在才算是圆满。当晚,她就开始用电脑剪辑,又配上了字幕和音乐,快一点多才完工,十五分钟的视频,直接上传到B站账号,标题是《还记得过年的新衣服吗?》,做完这个长的,她还顺手剪了一个不到一分钟的短视频,传到抖音和快手,主要内容就是秀小果穿上新衣服时的欣喜快乐。

因为睡得太晚,又赶上新年假期,第二天姜星月睡到了快十点才起床。一睁开眼,她就忙着打开电脑,然后,她突然大叫了一声。把正在厨房做早饭的邵惠芸吓坏了。邵惠芸几步跑回来问“小月,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啊?”

“妈,您快来看啊。”姜星月指着电脑给邵惠芸看,邵惠芸不明白为什么,忙凑过来一看,小月正指着一个视频窗口,播放内容是小果亲子装的视频,“怎……怎么了?这个视频怎么了?”邵惠芸紧张得声音都有点结巴了。

“妈,点击量,天哪,我的视频点击量过万了,您看啊,才一个晚上,就过万了。”姜星月夸张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妈,快打我一下,看我是不是做梦呢?”

邵惠芸气的白了她一眼,不再理睬一惊一乍的姜星月,转身走开了,边走边说“这孩子,真会吓唬人,吓死我了。小果,你快来看看你小姨啊,你小姨疯了。”

姜星月还沉溺在自己的成绩之中,看见小果进来,一下子就把小果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果果,看你多受欢迎,你看,这么多人给你留言,有这么多的弹幕呢。”

“小姨,留言是什么啊?弹幕又是什么?”小果不太明白,努力盯着屏幕问。

“留言就是大家对你说的话啊。弹幕就是这个”姜星月一边说,一边指着屏幕上滑动而过的留言。

“哦,那跟我说什么了呢?”小果又问。

“你看啊,有的夸你漂亮,有的问你是不是混血儿,还有的问你和妈妈的衣服是从哪里来的,有没有卖的?……”

“哦,这样啊。”小果显然对这个并不是很感兴趣,就拉着姜星月的手说“小姨,你昨天的故事还没有给我讲完呢,今天接着给我讲好吗?”

“可以啊,小果,不过,小姨现在要先回复一下留言,小果要等等哦。”

整个上午,姜星月都沉溺在兴奋之中,不仅是B站的点击量好,抖音和快手的短视频也反响很好。快中午的时候,有客服留言给她,说她的作品已经入围,此时的点击量已经上升到将近六万了。询问服装信息的消息越来越多,当姜星月把这个情况告诉姜晨曦时,姜晨曦也有些震惊,朝着姜星月竖了竖大拇指,鼓励她继续加油。

下午,邵惠芸带着小果下楼玩的时候,姜星月也跟着又拍了几段姜小果穿着新衣服背诵古诗的视频。镜头里的小果大方自然,大眼睛忽闪着,全是机灵劲儿。等姜星月编辑新视频内容准备上传时,小果的第一条视频已经点击破十万了。

姜晨曦

中午吃饭的时候,听着姜星月绘声绘色描述自己上传视频火爆受欢迎的状态,姜晨曦的心里突然一动。她抬头就问姜姝然:“姑姑,如果咱们现在在线销售羊绒童装,主打您设计的亲子装,您觉得产量和产能可行吗?”

姜姝然正低着头吃饭,闻言也停了筷子:“这倒是可以的,厂房里有一些现成的料子,加工几百件足够。就是工人现在都放假了,生产方面是个问题。”

“姑姑,那我们能不能先预售,就是先收集订货信息,事先说明,发货也得春节以后,等春节后形成批量了再生产,这样您觉得可以吗?”

“这倒是没有大问题。”姜姝然点点头,“只是我给小果做的那套亲子装主打的是贺岁款,如果过了春节,怕大家的订货热情就不大了。生产这里没什么问题,只要有图纸,咱们都是老工人,而且也都是库存料,对盘活库存只有好处。”

“那我倒是有个主意,”姜星月突然插话了。“姑姑,我觉得您可以多做几套来尝试,我们有小果这个小模特试穿。就算不是贺岁主题,可以是迎春主题,或者可以是寻春,探春,到了夏天,我们又可以改为纳凉主题,总之,只要能有个话题,我负责做宣传素材,视频流量肯定会好的。”

“这孩子,就知道麻烦你姑姑。反正不用你做是吧?”姜姝然用筷子头轻轻敲了一下姜星月的手,想了一下却又说“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反正给小果做衣服我也愿意,这事儿可行。就是我自己从设计到完成成品也会有个时间周期。一件件做下来有点慢。”

姜晨曦对这个话题充满了兴趣,“姑姑,我觉得小月这个点子挺好的。您之前也说我们华鑫过往就是在线销售没有做起来,线下店面铺的又太多,谁说现在这事不是一个契机呢?我今天就好好研究一下淘宝店铺的事情。”

“姐,不急,不急。我今天也发抖音了,这两天看看传播效果,抖音可以直接做抖音小店销售,淘宝现在也可以做直播,这个咱们都可以试试看呢。”

邵惠芸和王新苹听几人聊得热烈,虽然插不进去嘴,但仍然为这份融洽和睦频频点头。姜晨曦看到了奶奶脸上的慈祥宁静的表情,会心的给了奶奶一个笑脸,也许,姜家的好日子真的又要重新启动了呢?

她扭头看看姑姑,试探着说:“姑姑,销售的事情魏叔叔熟悉,我明天能不能请魏叔叔来,我们一起商量商量这件事呢?”

“可以,你直接找他也可以的。这事儿不用跟我商量。”姜姝然的反馈非常平静,但越是平静越不正常,就连邵惠芸听完姜姝然这句话都听出了不一样的味道,不禁抬头看了姜姝然一眼,饭桌上突然就安静了下来。还是王新苹及时转移了话题,你们也不表扬表扬惠芸的菜,越做越有模样了,味道也好,气氛才重新变得融洽起来。

姜晨曦在饭后就给魏东平打了电话,客套的询问魏东平最近在忙什么呢?说自己有个关于营销的点子想听听魏叔叔的意见,因为自己腿脚不灵便,能不能请魏叔叔明天过来家里一趟,最后话里话外又透露了一下姑姑姜姝然正在重感冒,身体状态特别不好。

魏东平在电话里听到姜姝然病了立刻非常紧张,不停问着要不要紧?并说自己前几天陪了老家的亲戚回去了一趟,还在回来的路上,但明天一定早早就过来,又委托姜晨曦向姜姝然带好,让她好好休息别累着了。第二天一大早,魏东平就提着一堆老家的土特产敲响了姜家的门。门是姜星月开的,星月现如今的性格仿佛变了一个人,不仅不像过去那样终日躲在房间里不理人,而且姐姐脚受伤,奶奶岁数大了,妈妈常要做家务,完全承担了接待客人的事儿。

见是魏东平,她一边故意提高了音量喊:“魏叔叔来了,快进来啊。”一边把魏东平往屋子里迎。姜晨曦早已经听到动静,推着轮椅就出来了,礼貌客气的问魏叔叔好。魏东平也忙站了起来,过来帮着姜晨曦把轮椅推到沙发边上,嘴里问着姜晨曦的腿伤情况,眼睛却四处搜索着。

姜晨曦忍着笑对姜星月说:“你去奶奶房间里看看姑姑状态好不好?能不能起来?就说我们一起聊聊在线销售的事情。”等姜姝然的功夫,姜晨曦就和魏东平闲聊着家常。老太太这会儿下楼遛弯去了,邵惠芸和陈阿姨买菜去了,还带走了小果,家里就剩下了两姐妹和姜姝然。姜姝然一脸严霜的跟着姜星月走出来,沉默的在沙发上坐好,带来一股冰冷的气息。

魏东平小心地看了看姜姝然的脸色说:“姝然,听说你生病了,最近感觉怎样?看气色确实不太好。去医院了吗?”

“还好。”姜姝然冷淡的回了两个字就不再说话。眼看气氛就要冷场,姜晨曦早接过了话茬,让姜星月把自己的视频拿来给魏叔叔看看。此时视频在B站点击已经破十万了,很多人在分享自己小时候期待过年穿新衣的记忆,抖音、快手的短视频反响也不错,留言内容多是问衣服是哪里买的啊?求链接。

“小月的视频做的真不错啊!”魏东平由衷的赞叹。

“是啊,魏叔叔,我们是想能否以此为契机,做几件单品出来,以视频演示的方式做推广,完全零成本营销,然后用抖音小店、淘宝店的方式销售。当然了,现在工厂放假了,但我们可以先订货,年后再发货,您觉得这样工厂的生产能力可以跟得上吗?”

“嗯,”魏东平思索了一下说“这事儿可行,虽然现在我们不知道销量会有多大,但只要能盘活库存,多少就对公司的现金流有贡献。我可以和销售部做渠道的同事说一声,让他们也帮着搭建一下淘宝销售的平台。至于生产样品这部分,我看你们姑姑也病的挺厉害的,公司里还有几个活计不错的老师傅,家里也都有缝纫机器,只要你姑姑能把图样做出来,我就能让他们把样品做出来,然后你们想怎么拍,怎么上传就随你们自己了。”

这事儿很快确定了下来,姜姝然负责设计,姜星月负责视频创意,姜晨曦负责文案创意,生产和销售的事情则由魏东平想办法。眼看该定的都定了下来,姜晨曦朝着姜星月使了一个眼色说:“星月,你昨天说要教我剪视频的技巧,这会你能演示给我看吗?”

姐妹俩会心的退出了房间,把偌大的一个空间留给了姜姝然和魏东平。

姜姝然

姜姝然坐在魏东平的对面,半晌,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她是高兴和不高兴都直白的人。这些天毫无精神的状态早就被家人发现并怀疑了。年关将至,她自己也想努力打点起精神,活得更洒脱一些。可是,那天晚上的经历恍若扎在她心头的一根刺,让她根本无法去忽略。她几次问着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可那声音却是如此清晰明白,让她无法自欺欺人的麻痹自己。

“Qin?是这个音?这是什么意思?是个人的名字吗?是谁呢?”姜姝然反反复复的在心里问着自己。她的眼睛里从来就容不下沙子,如果她是可以将就的人,也不会把自己蹉跎到了快四十还单身一人,但也正因为对方是魏东平,是她暗恋了数十年,终于得偿正果的那个,她才不能痛下决心转身就走。

那个晚上,她痴痴的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想心事,直到天光发白,魏东平酒醒到客厅里找她,搂着她冻得冰凉的身体,心疼地问她怎么了,怎么不上床睡?她也懒得理他、懒得说话。慌得魏东平连声问:“姝然,姝然,是哪里不舒服了?是不是我酒后无德,做了什么事情啊?你可一定得要原谅我。酒后可不算数。”

“原谅?我该原谅吗?”姜姝然事后无数次在心里问着自己这个问题。可是那天,她却直接甩开了魏东平,认真的看着魏东平的眼睛说:“酒后不是真的?那为什么要说酒后吐真言呢?现在,你来告诉我,你的心里是不是有别人?如果你不能给我百分之百,就请不要和我在一起!我只要真相!不要欺骗。”

她从心里希望魏东平立刻赌咒发誓的否认一切,并向自己表白自己就是他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的唯一,不,过去就算了,毕竟魏东平有过一段婚姻,自己也知道。可是,彼时的魏东平却沉默了,他不仅半晌没说话,末了还点起了一根烟,默然的走到厨房抽烟去了。

那个微小的猜测就这样一点点被做实,姜姝然哪里还待得下去。趁着魏东平在厨房,她快速穿上衣服就离开了这个虽然小,却带给她无数温暖记忆的小屋。那个早晨,她无处可去,只能茫然的流浪在街头,直走到两脚酸涩,她才发现她竟然如识途老马一般走回了妈妈家。回到家里,她谁也没理,倒头就睡,当天下午,她就感觉头重脚轻。邵惠芸过来一摸,被她滚烫的温度吓了一跳,当时就嚷着要陪她去医院。烧灼感炙烤着她的喉咙、烧焦了她的嘴唇,让她什么都吃不下,更毫无精神。但是,她却拒绝去医院打针。因为她自己知道,这是蓄积的心火,药石是打不下去的。成年人的爱情,有时真的脆弱的像一只气球,轻轻一捅,竟然就破了。

“姝然,我那天从厨房出来,你就不见了,我下楼找你来着。可是你的手机没人接,人也不见了。”魏东平先开了口。“姝然,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得跟我说,不然我怎么能知道呢?我们毕竟不是小孩子了,未来还有多少时间呢?”这话说的诚恳。姜姝然终于抬头看了看魏东平,这个男人一向注重仪表,但此刻却有些胡子拉茬的憔悴,头发也有些发油,肩膀上竟然落了一层头皮屑。姜姝然忍不住呸了一下“您好歹也是服装公司的副总,这个形象怎么就跟民工似的。”

“我昨天半夜才从老家开车回来,今天早上刚刚到,听说你病了,也没有来得及整理自己,就赶快赶过来。真是对不起。”魏东平歉意的说,看姜姝然语气似乎有所缓和,又忙接了一句“姝然,你还生气吗?”

“生气,你知道我在生气?”姜姝然问。

“姝然,你知道我这个人的,一来不会说话,二来不会猜谜,我是真的不知道你为什么生气,如果让我知道这个原因,我肯定会补救的。你忘了那天表哥都说,我的同龄人都当爷爷了,就我还是自己个儿,如果我是那种聪明伶俐的,哪里能这样啊?对不?”

这句话把姜姝然的记忆带回了那个融洽热闹的夜晚,带回了那个自己一饮而尽想和这个男人共度余生的时刻,她突然有些释然,自己为什么要活的这么通透啊?本来不就是自己单恋着的事情吗,如今,对方也终于有了回应,不是该欢天喜地的庆幸吗?可为什么又添了别的贪心,有了别的想法呢?她抬起头,直视着魏东平焦灼的双眼,直白的一个字一个字儿的问:“东平哥,你爱我吗?”

“啊?”魏东平被这个直截了当的问题惊住了,他说“姝然,咱们要不要这样,我都年过半百的人了,让我说这个?我真的说不出口。”

“我就要知道,你爱我吗?”姜姝然并不放弃,又接上了一句,继续执着的追问。

“姝然,我……”魏东平似乎在斟字酌句,却终于说,“你知道的,我的母亲离世的早,我是跟着父亲长大的,我其实对儿女情长这些事儿都有些后知后觉。你知道,我在感情方面也很失败。淑霞不错,是我辜负了这个好女人,过砸了一段日子,我本来就打算一直单下去了,可是我却遇到了你……”魏东平的话开始的结结巴巴,但随着往下的进展,却变得越来越流畅。“姝然,直到我遇见了你,你不嫌弃我穷,不嫌弃我拙口笨舌,你忽视我的全部缺点,像太阳一样照亮了我生活中的所有暗影与角落,姝然,我真的觉得你就是我的小太阳,你在,我的心里就是亮的,我的世界就是充实的。如果要给这种感觉一个定义,这应该就是爱吧?姝然,我当然是爱你的!”

姜姝然静静的望着魏东平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黑色的瞳仁里发现自己未知的真相,但此刻,她只在那个瞳仁里看到了两个小小的自己。她想,那是真的。她伸出手,轻轻掸了掸魏东平肩头的头皮屑,轻声的说:“我信了。”

邵惠芸

时间过得飞快,正月转眼过了大半,邵惠芸的欣喜却还有另外一层,那就是快到月底分红的日子了。她一直计算着日期,一天天盼着日子过去。她想只要分红的钱一到,她先要给小果买一身新衣服,还要送姜晨曦一样像样的礼物,感谢她对姜星月的救命之恩。过年了,该孝顺老人的,该添置的,这些都得办,也都要钱,她从来就不是小气人,她现在只是没钱。只要分了红,这些就都能解决了。想到这里,她又一次拿出了日历,对着上面打圈的日子数起了数。“一天、两天、三天、四天,是了,四天以后,不知这钱是打到账号里,还是微信转账呢?”她喃喃自语。

“姥姥,您干嘛呢?”姜小果进来找她,“您能陪果果下楼玩吗?”

“姥姥正在想给小果送什么新年礼物呢?”邵惠芸把小果抱上了膝头,“小果跟姥姥说说,最喜欢什么啊?”

“嗯,小果想要一个大雪人。要那么大那么大的。”小果把手臂大大的张开比划着。

“哈哈,雪人好办,姥姥一定再送小果一样特别棒的礼物,送一个像小果一样漂亮的娃娃给小果好不好。”

“那也好,这样小果也能当妈妈了,小果也要像妈妈那样好好照顾自己的宝宝。”小果嘀嘀咕咕的说着。

这个伟大的理想自然把邵惠芸逗乐了。“好嘞,让小果做一个最棒的妈妈。”邵惠芸高高兴兴的带着小果下楼玩了。四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一大早,邵惠芸就开始等着自己银行账号到款的信息,但是,她的手机却一直很沉默,她几次把手机拿出来,看看是不是静音了。但直到吃完中午饭,刷过了碗,手机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小月,你给妈妈打个电话,看妈妈手机是不是没有信号了。”她就喊着在家的星月帮忙。没一会儿,姜星月就拨过来了,手机也传来了铃声,一切正常啊。“好吧,我再等等,银行还有结算的时间呢。”她这么对自己说。这一下午,她简直就是坐卧不宁,时不时拿出手机看看。王新苹问她:“惠芸,你是等谁的电话呢?”

“妈,没有,没有,我看看时间。”邵惠芸这么掩饰着,但是,到了晚上九点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给陈太太发了一个微信“陈太太,新年快乐啊,在吗?”

等了好久,陈太太回了一个信息“谢谢,怎么了?”

“陈太太,我想问问这期投资分红什么时候到账啊?”

“哦,这事儿啊,我忘了告诉你了,年底的分红会顺延到春节十五之后发,因为过年都放假了嘛。别着急啊,再等等就有了。”

“哦。谢谢。”关上屏幕,邵惠芸不是不失望,毕竟她还有一个那么长的购物清单呢,但是投资这种事儿,哪里能那么随心所欲,她安慰着自己,不就是这一两个月吗,再等等看吧。

好在邵惠芸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无所事事的贵太太了。她每天要照顾一家人的饮食起居,她要研究营养食谱,研究营养餐,她还跟着陈阿姨学会了如何在菜场和超市之间货比三家,买到最物美价廉的商品。最占用她精力的事情是照顾和陪伴小果。小果虽然乖,但也是一个三岁的精力旺盛的娃娃,每天不玩到困得一点精神都没有,压根就不睡。而且,那孩子的这个岁数对任何事情都充满了探索的兴趣,稍有不慎,就会出事。邵惠芸很上心,每天不错眼的看着小果,倒是培养出不少育儿经验。她还跟着女儿姜星月学习如何上网,如何搜短视频,找到了很多亲子手工、亲子游戏,亲自带着小果来实践。有时候她还告诉姜晨曦,小果这个年龄段应该加强哪些方面的锻炼和学习,常让姜晨曦都夸奖她“芸姨,您太棒了,您现在简直就是育儿专家了。”

有了这忙忙碌碌的一天又一天,邵惠芸才忘记了焦灼,忘记了对自己平生第一笔投资收益的渴望。

这天晚上,小周律师来家里做客。她坐在沙发边上看报纸,听着小周律师和姜晨曦交流已经把姜星月的所有债务还清了,结清凭证都已经拍照发给了自己,但是原件还没有收到。

聊着聊着,姜晨曦问小周律师最近是不是很忙,周亦磊就说,到了年底,金融诈骗案上升,最近所里接了好几个案子,都是所谓私人投资的案例,到了约定的分红日,不是人跑了,就是不承认分红金额,受害人找到律所的很多,希望能寻求法律援助。他今天就接待了一对老夫妻,不是有钱人,只有退休工资和一套老房子,却被骗的抵押出去做了投资,如今血本无归,债主要求腾房,老人被逼的快寻死了,自己接这个案子,也完全是出于同情来做法律援助,是分文不取的。

邵惠芸有点听不下去了,就插嘴问:“那国家对这种投资收益是不是承认呢?这种投资行为合法吗?”

周亦磊说:“阿姨,这个情况挺复杂的,任何投资活动首先肯定要符合国家的金融投资秩序,其次,要看双方当时签订的投资合同是如何进行约定的,比如支付多少利息,如果不能保障利息时该如何赔偿,等等。但现在好多投资案子都是所谓的跟着靠谱朋友来做,所以很多别说合同,连基本协议都没有,就算有合同的也都写的模糊,这样到最后追责起来就很困难了。而且,如果遇到对方没钱耍无赖,退不出钱的这种情况也是有的,就是官司打赢了也无法执行。这个时候,我都劝说我的当事人一定要及时掌握对方的财产状况,争取最大限度的止损。”

邵惠芸认真听着,心里却越来越凉,她根本就没有合同,她只是委托陈太太填了一个表格,她有点儿坐不住了。姜晨曦就问她:“芸姨,您的脸色不太好,没有不舒服吧?”

“没有,没有”邵惠芸嘴里搪塞着,实际上却感觉头发晕,脚发软,她说“你们聊着,我去看看小果。”就逃也似的离开了客厅。她想起李太太也做过投资,自己也有李太太的微信,就忙给李太太发了微信,想问问投资收益到账的情形,但是,让她的心陷入深渊的,却是显示对方不是她的好友,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自己竟然被李太太拉黑了?

不祥的预感上升,邵惠芸缓了缓神儿,才又给陈太太发了微信“陈太,在吗?”

“在啊。”陈太太这次回复倒是很快。

“您知道李太太最近怎样了吗?我怎么联系不上她了。”

“哦,她啊,你不知道吗?她们举家移民了,几天前走的呢。电话什么的都换了吧,还说到了那边联系我呢。找她有事?”

“没事,没事,想问问她关于一个楼盘的信息呢。”邵惠芸随口扯着谎。又补了一句“晚了,不聊了,您早点休息吧。”陈太太还在,就是好事,陈太太已经认识有一阵子了,有房子有车子,总不会跑吧,邵惠芸这么想着,心里瞬间感觉踏实了许多。

这件事放下了,别的事儿就又浮起来,她听着客厅里面的两个年轻人聊得热闹,姜晨曦不时格格笑着。心里突然升起了一个念头,好像小周律师最近常来呢。好像每次小周律师来了,小果的妈妈都很开心呢。从面相来看,这两人可真的是般配啊。可是,姜晨曦已经有了女儿,虽然那个父亲至今毫无消息,姜晨曦对此也从未提及,看来是已经画上了终止符。可是,小周律师却正年轻,又有金光闪闪的职业前景,怎么会看上不仅比自己大,还有一个拖油瓶的姜晨曦呢?邵惠芸轻轻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异想天开,乱点鸳鸯谱了。她接着又想,如果不是姜星月岁数还小,周律师真的是个好选择啊,不仅帅,还脾气好,对姜家最近发生的事情又是如此仗义。只是可惜啊,年龄差了些,自己这个丈母娘毕竟没有太大机会当上啊!

没有人知道邵惠芸这些乱七八糟的心事,客厅里灯光灿烂,灯下的姜晨曦温柔甜美,长长的睫毛在姣好的面容上投下了一片柔和的光影,在她对面的周亦磊正在聊着自己办理案子的情况,不时还会偷偷瞅瞅姜晨曦的神色,若是见姜晨曦笑的开心爽朗,就也会跟着快乐的笑起来。

窗外,月正升起,月光洒向大地,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圣洁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