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晨曦

在医院熬了大半天又加上一整夜后,姜晨曦感觉比身体更疲惫的是自己的一颗心。

她的这颗心已经分别被奶奶、爸爸和姜小果占领了。随着奶奶的心率、血压指标逐渐稳定,属于奶奶的一部分逐渐安定下来。但是,她非常想小果,这孩子自打离开出生的医院,每夜都是和她共同度过的。自己一夜未归,她会不会闹?会不会哭?会不会想妈妈?她更担心姜沛然,父亲被警察带走前的脸色、那句临走前的叮嘱和搀合着不放心与内疚的眼神都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上。不知道父亲怎样了,只希望他能尽快平安回来,万事都能解决。

九点的时候,姑姑姜姝然带着姜小果来了医院。据说是因为邵惠芸送妹妹姜星月回学校了,姜小果睁开眼睛就开始闹着找妈妈,找小姨,姜姝然没有办法,干脆就带她来了医院。好在老太太这间病房是个单人间,姜小果来了以后,姜晨曦就把她放在了另一个陪护的病**,让她自己玩。看见妈妈后,小果就安静了,自己坐在**玩着自己的玩具小鸭子,这个小鸭子其实就是一个小播放器,可以录音,平时姜晨曦经常录好了故事,然后由小鸭子讲给小果听,小鸭外表毛茸茸的,是小果十分喜爱的一款玩具。

王新苹看见小果也高兴,不久医生来查房,说老太太的情况虽然在好转,但还是让大家多注意,第一不要让老太太受刺激,第二必须保持心态平和、充足睡眠。姜晨曦听见医生这么说,稍微放了心。十点多钟时,邵惠芸赶过来了,大家就让姜晨曦带着小果回家休息。姜晨曦不愿意走,但毕竟小果在医院里不方便,她于是和邵惠芸说好,晚上还是由姜晨曦过来看护奶奶,把邵惠芸换回家,等明天再调换过来。

姜晨曦带着小果走出病房,姜姝然跟老太太说要送送晨曦母女俩,也跟了过来。在路上,姜姝然大概跟姜晨曦交了一个底儿,说自己下午就要和办公室主任一起去探望伤亡人员的家属,看看有没有可能达成对方谅解。同时,姜晨曦也获知律师今早已经去看守所了,回头就会有消息是不是可以取保候审。最后姜姝然对姜晨曦总结说:

“小曦,你也看到了,你的继母遇事能力有限,妹妹还在上学,你回来本来是要筹备婚礼、准备休假的,可却摊上了家里出这样的事情。实在是对不起你!但看目前的情况,事件还是有转机的。所以,你也别太着急。家里还有我,有你魏叔叔,果果还小呢,你的首要责任还是要照顾好孩子。另外,婚礼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会不会受影响,是不是还能如期举行,这事儿你心里先要有个底儿。姑姑先跟你道个歉。”

“姑姑,我是姜家的一份子,您跟我道什么歉啊,您更不用替我担心。婚礼的事情办不了没关系,尤其是家里现在乱哄哄的,还是提前主动取消了吧。”姜晨曦抱着小果说,后者正坐在她的怀里安静的玩着小鸭子。此刻突然插嘴说:“小果想爸爸,爸爸妈妈别吵架了,小果怕怕。”

“小果,爸爸妈妈挺好的。”姜晨曦没有提防到姜小果这孩子突然放了这样一个雷,忙不迭的掩饰着。但她言辞里的惊慌和担忧让即使粗枝大叶如姜姝然者也听出来了。“小曦,你和何景轩没什么事情吧?你这回来没几天,却天天这么多事,咱们都没时间好好聊聊,我好像也没听你说过小果爸爸的日程,你们真的还好吧?如果婚礼不能按期举行,你得跟人家好好解释,别因为这个再生了误会,那就不好了。”

“姑姑,我知道的,家里这么多事儿,您全力救我爸爸吧。该我做的事情,您就吩咐我,但别再为我分心了,我都懂。”姜晨曦说。

“可不是就是因为你懂,可是,总不能老是让懂事的孩子受委屈啊。你自己也看看形势,回头家里要是没事还好,要真有事,你就先带小果回去,不用为这些事儿把你也牵扯进去。”

“姑姑,您快别说了。我能走吗?别说奶奶还在医院,就是奶奶没生病,家里这个情况我也不能走啊。您真的不用为我担心,我爸走之前也叮嘱我多照顾家里的事情,公司那边、律师那边我可能帮不上忙,但奶奶和家里您交给我,我一定会照顾好的。”

“好孩子,难为你了。”姜姝然把持着方向盘,不再劝说了。

但姜晨曦心里却是百感交集,回家还不到一个星期,感觉上却像是度过了几个年头一样漫长。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情,爸爸被警察带走,奶奶受惊入院,都是自己始料不及的事情。

但这种僵局却把自己从进退两难的地步解救了出来,因为这让自己有了取消婚礼最冠冕堂皇的理由,自己也终于可以不用立刻把自己不堪回首的经历亲自讲述给这些始终为自己担忧的亲人们听了。这虽然是一种欺骗,但却是自己当下能为这个风雨飘摇的家做的最后一件事,维持的最后一种体面,让他们不必在此刻遍体鳞伤之际,仍要为自己的不幸经历伤心落泪,气愤填膺。

昨天,她已经收到了最后一笔保险赔付金,足有四十三万多点,她计划着把这笔钱拿出来充公,先解救家中的燃眉之急。但她还没来得及说,就听见姑姑的手机响了,姑姑接起来电话,听着对面应该是魏叔叔。因为姑姑说:“东平哥,好的,我知道了,太好了。”

挂了电话,姑姑姜姝然面有喜色的对姜晨曦说:“小曦,你一会儿回家,好好把家里收拾整理一下,让陈阿姨给你爸爸做些清淡好消化的东西,你爸爸可能中午就能被保释回家了。”

“真的,太好了!”姜晨曦心中一松,再附上一喜,“阿弥陀佛,上帝保佑。”

“哈哈,你这西方、东方的神仙都拜上了啊。”姜姝然听闻喜讯,心情也格外轻松的跟姜晨曦开起了玩笑。

姜小果在一边接口:“妈妈,阿弥陀佛是什么啊?”

“哈哈,哈哈”姜晨曦和姜姝然同时大笑,汽车呼啸着在道路上飞奔而去。

让姜晨曦意外和惊喜的是,当她到家时,魏东平和自己的父亲竟然也已经站在了家门口,父亲满脸胡子茬,外套看起来皱巴巴的,十分憔悴落魄。

“爸,您回来了。小果,快喊姥爷。”

“姥爷好。”小果奶声奶气的回答,但在姜沛然要拥抱她时,小姑娘却皱着眉头说:“姥爷,好臭臭啊。”

“哈哈,是啊,姥爷先去洗澡,再抱我们的小果果。”姜沛然尴尬的笑着放开了小果。

经历了一天一夜的折腾,终于看到父亲平安归来,姜晨曦的心情骤然就放松下来,困倦之意也随之袭上了心头,一时间她只觉得周身无一处不疼,她先陪着父亲进了房间,安顿好小果,又让父亲去洗漱,自己也去卫生间冲了一个快速的热水澡,换上一身干爽的衣服重新回到客厅后,精气神儿才开始聚集起来。

魏东平和姑姑还坐在客厅里面边说话,边等着父亲出来。不久,她就见父亲也整理停当出来,他并没有换上家居服,仍是换了一身正式的衣服,看起来还是要和魏东平商量公事的样子。因为没看到小果,她就问姑姑,姑姑说,陈阿姨带着小果上楼玩去了。姜晨曦想着父亲和姑姑一定会有事情谈,就也上了楼,她在父亲的书房里找到了小果,她正好奇的看着书房里的摆放着的服装小样和一个穿着防护服的一比一的塑料模特,还伸出小手摸了摸模特的手。

“果果,来,这是姥爷办公的地方,咱们去别的地方玩。”

“妈妈,果果想要这个大娃娃。”

“果果,这是试穿衣服的模特,是姥爷和姑太太工作用的,做出来新衣服,先会先给模特穿上,看看效果。”

“果果知道,果果玩小娃娃,姥爷有大娃娃”

“是呢,来,跟妈妈出来吧。”

姜晨曦刚拉着小果走出书房,就迎面撞见了父亲、姑姑和魏叔叔要往书房里走,简单打了招呼,姜晨曦就带着小果离开了,谁也没有注意到,小果的玩具小鸭子被静静遗落在书房的角落里,录音键一下下的闪烁着。

姜姝然

时间往回拨动十二个小时,昨晚当姜姝然离开公司后,因为放心不下王新苹,又去了医院,见姜晨曦不肯回来,就把陈阿姨带回了家。待到家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了,她用钥匙开了门,见整个房子都黑着灯,她打开客厅的灯,却见嫂子邵惠芸正呆呆的坐在客厅沙发上,地上散落着吃了一半的面包、翻开的绘本、撒落的玩具、还有喝完了的饮料瓶,陈阿姨立刻开始着手整理客厅的一片狼藉。

“怎么不开灯啊?这干什么呢?”忙碌了一天的姜姝然自然是没有什么好声气儿。

“哎呀,姝然,你总算是回来了,你哥哥怎么样了?小果睡了,星月也睡了,我心里着急,不知道该干什么。”

“嘿,这还没有怎么样呢?你怎么自己就开始慌了。我告诉你啊,该干嘛干嘛,我们姜家还没走到绝路呢。”

“你说的是,说的是。”邵惠芸匆匆忙忙抹着满脸的眼泪,一点也没有和姜姝然抢白和争辩的意思。她一边拿起身边一个小小旅行袋和一个大牛皮信封,一边说“姝然,你看,我收拾了你哥的衣服,家里可用的现金都在这里,还有一些存单,这里还有一些股票、证券,都是当初你哥弄的,我也不太懂,我都拿出来了,都在这里。”

看到邵惠芸始终这么好声好气,姜姝然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放缓了语气说:“嫂子,这些现在还用不到,你先留着。今天下午我们跟律师见过面了,律师过了一遍现有的材料,说目前是可以先争取保释的。如果顺利的话,明天中午之前哥就可以回来了。衣服我们明天先不拿,先看看律师那边的消息再说。时间这也不早了,你肯定也累了,我们先休息吧。我明天下午要出差了。明天你先送星月去学校,看看陈阿姨能不能先看一会儿小果,然后,你去医院把小曦换回来吧。”

姜姝然说一句,邵惠芸就应一声,尤其听到关于姜沛然的消息后,她立刻喜上眉梢说:“太好了,沛然回来就好了。你说的对,你忙了一天,快去洗澡休息吧。”显然,听完姜姝然的话,邵惠芸已经有了精神。她忙不迭的推着姜姝然去休息,自己也随着姜姝然上了楼。

但不知是不是累过了头,脑袋一沾枕头,姜姝然反而来了精神,一天的经历重新一幕幕在眼前回放。高管会果然引起了震撼,大家明着没说,但对待遇的骤然下降,还是表现出了明显的不满。但姜姝然不怕,她打断了发牢骚的一位老资历的副总,说:

“华鑫到了要大家同心协力的时刻,过去,华鑫依靠各位得到了发展,各位也在华鑫找到了归属,我现在并不是强求大家,姜总现在也只是接受调查,事情的性质如何,没有结果之前都是猜测和谣言。首先,我们自己不能自乱阵脚。我的意见有三条,第一是要保受害人利益,第二是要保客户利益,第三是要保基层员工利益,华鑫有危机了,在座的人都是华鑫的骨干人才,我更恳请大家齐心协力,共同度过难关。我率先带头,我本人的公寓马上退租,我也不再申请或报销油费,刘总,您记录一下,先把我今年的年终奖取消了。但是,日后华鑫走出了困境,大家的付出我姜姝然不会忘记、我相信姜总也不会忘记!”

“把我的也取消吧”魏东平也接上了一句。

见姜姝然和魏东平这么说,高管才稀稀拉拉表了态,但姜姝然没有时间和精力来安抚这群人,因为来自R&G的陈律师已经到了,他是华鑫的老熟人,自己常在哥哥的办公室里见。

陈律师替姜姝然分析了一下当前形势,认为重中之重还是得到伤亡人员家属的谅解,所以,他建议姜姝然尽快去和家属见面,表明企业的态度。万一未来真涉及到刑罚,也会有减刑的可能。而看守所那边,律师表示从当下的情况看,警方只是普通的传讯,在没有进一步明确的证据前是不能超过十二小时的,自己明天直接去公安局把人先保出来。

“那就拜托您了,我马上联系客户那边,最迟明天就过去。”姜姝然听律师这么说,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才落地。送走了律师后,她又先后接待了一批闻声而来的客户,在安抚和送走客户后,她把采购的单据从电脑上调出看了看,手续都非常全备,也都有姜沛然的电子签名,她看不出任何问题,也没有任何线索,就索性关了电脑,看向窗外,这才发现夜已经非常深了。这时,她想起来忘了问问陈律师关于房产和每季度转账的真相了。唉,老了,记性也不行了。但她没有多的时间来休息和调整,她还要去一趟医院,看看老太太的情况,再看看是把姜晨曦还是陈阿姨带回来。

忙碌的状态让人的情感几乎陷入麻木,所以,即使此刻又见到了哥哥,姜姝然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安慰哥哥,她只是简单跟哥哥汇报说自己要和办公室主任一起出差探视病患和病患家属,争取对方的谅解。姜沛然立刻提醒姜姝然带着支票过去,并让姜姝然在抢救一事上不遗余力,如果当地医疗条件不好,华鑫一定配合把病人往大城市的大医院转。末了,姜沛然又从保险柜里拿出了五万现金让姜姝然带走。

“姝然,我的态度你明白了吧,你就记住一点就行,咱们华鑫不赚昧心钱,现在不管最终调查结果是什么,不管对方是否选择谅解,病患我们都要全力抢救。你去吧,一旦有什么情况我们及时沟通通报。我这会儿和东平再聊些事情。”

邵惠芸

邵惠芸从电话里得知姜沛然回家的消息后,立刻喜上眉梢。她想把消息告诉老太太。但突然想到医生说要让老太太保持心情的平和,就忙缓和了语气,把刚要说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妈,忘了告诉您了,沛然没啥事。您昨天突然昏迷,公安找他就是交流几个问题,后来他就去公司了,刚刚还打电话问您好不好呢?”

“哦。那就好。那就好。我是老了,受不得刺激了,没用喽。”邵惠芸听王新苹语气中满怀悲凉,忙又开始找些其他轻松的话题。午饭是姜姝然带过来的鸡汤,以及陈阿姨自己蒸的几个小花卷,邵惠芸细心的把花卷掰开,泡在汤里,一勺勺的喂给老太太吃。

“陈阿姨这个面食就是做的好。”

“是,小曦面食也做的好,当年她妈……”王新苹顺口接话说,然后又迅速打住了。邵惠芸看见王新苹偷偷瞅着自己的神色颇有点像做错事的孩子,忙装作没有听到样子的说“是啊,晨曦是个能干懂事的孩子,星月要是有晨曦的十分之一,我就心满意足了。我看晨曦这份能干真的就是随着您了。”

“你快别哄我了。”这句马屁显然把王新苹拍的十分舒服,她一边咽下花卷,一边说,“各人有各人的福份,但我看着,星月绝对是个聪明孩子,说话做事很有些果断的气质,而且也是从小就有主意,心眼儿可多着呢。”

“哈哈,您这一说,我想起一件事。昨天您突然晕倒,我都慌得没办法了,倒是星月第一个拉住小果,开始哄孩子的,真的比我镇定多了。这么想着,我都觉得这孩子长大了。瞧瞧这一转眼间的,孩子可不都长大了。所以,您更要放宽了心,再清清静静的享几天福。”

下午五点时,老太太打完了针,护士留了一个软针头在老太太手上,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才走。邵惠芸想着距离姜晨曦约定好的接班时间六点还差了一个小时,就和老太太商量着,扶她下了地,在病房里面慢慢走几步活动一下腿脚,毕竟总是躺着也累。好不容易不打针了轻松一下。但还没有走上几步,她的电话就响起来啦。邵惠芸一看显示是姜晨曦的来电,就先把老太太扶到病**坐好,这才接起来电话。

“晨曦,怎么了?”

“芸姨,您这会儿在奶奶身边吗?您想办法出来一下,再打给我,我有话要说。”

“哦。好的。”邵惠芸挂了电话,但她并不是一个擅长于撒谎的人,想了一会儿都没有找到什么好借口,只好说,“妈,暖壶空了,我去打些水。”老太太点点头,邵惠芸拿起手机就往外走。

王新苹却把她叫住了“惠芸,等等。”

“啊,妈,怎么了?”邵惠芸一激灵,疑惑地回头看着老太太。

“不是打水吗?暖壶,拿暖壶。”老太太微笑着提醒。

“哦。对对,看我这记性”邵惠芸拿起了暖壶,“妈,您自己坐一会儿,我马上就回来。”她边说边走出了病房。

待走到离病房十来米远时,她取出来电话,把电话拨了过去“怎么了?晨曦,家里有什么事情吗?”

“芸姨,我跟您说件事,您先别着急,我爸刚才在家突然感觉不舒服,这会儿我们在救护车上往医院来呢。”

“啊,你说什么?是沛然吗?沛然怎么了?”邵惠芸腿一软,手一松,暖壶一下子就掉在了走廊的瓷砖地面上,在寂静的走廊里,声音显得格外响亮,仿佛在邵惠芸的心上炸开了一个响雷。

“芸姨,芸姨。”电话里面不断传来姜晨曦的呼唤声,但邵惠芸已经整个变成了一个木乃伊。一天一夜,太多的打击,太多的刺激,早让这个单纯的女人达到了可承受的极限,她此刻只想躲进一个坚硬的壳里,不听、不看、不想,仿佛只有这样,所有可怕的事情才不会发生。早有护士闻声而来:“27床家属吗?哎呀,这怎么把暖壶打碎了,没受伤吧?快躲开这里,别扎着。”

“阿姨,快来把这里清理一下”护士呼叫清洁工来清理现场,看邵惠芸一直发呆,又顺手把她从一地碎片中带出来,还帮她捡起了手机。

“是27床的患者有什么情况吗?”护士问邵惠芸,见邵惠芸不回答,也不接手机,护士满脸疑惑的摇摇头,又拿着手机忙着往病房去了。

王新苹

从各种意义看,王新苹都不是一个脆弱的人,她十八岁就参了军,早年间经历过无数风雨,老头子离世后,她独自支撑起了这个家。但这几天实在是关心则乱,身体的基础毛病作祟,加上一夜没有休息好,急怒攻心等等诸多因素才导致了她的晕厥。打了一天针之后,她身体各方面的情况已在好转中,除了不太有精神,头脑却一直都很清醒。

邵惠芸心不在焉的模样早就被她看在眼里,听见走廊里面传来的动静。老太太就扶着墙走出了病房,然后看见了邵惠芸入定一般站在一地玻璃碎渣之中,老太太就走了过去,当护士拿着手机要送回病房时,正好和老太太打个照面。

“老太太,您出来了啊?您这不是挺好的。您看这手机,是不是您家的?”护士问。

“对,是的,给我吧。谢谢了!”老太太向护士道着谢,接过来手机,看通话还在继续,就把手机举到了耳边。“喂,小曦吗?我是奶奶,怎么了?”

“奶奶,怎么是您?我芸姨在哪里呢?”

“小曦,你奶奶没事了,奶奶硬朗着呢,什么风雨没见过,有事你就跟我说。不打紧的。”

“奶奶,”电话那边先是吞吞吐吐,然后,她终于听见姜晨曦说“奶奶,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我爸爸身体感觉不太舒服,我要陪他来医院检查一下。我怕您着急,所以悄悄跟芸姨先说说的。”

“哦,知道了,没事,小曦,你别慌,是来我这个医院吧,那一会儿就见面了。有病找医生,你自己别担心啊。”

王新苹镇定的挂了电话,走到了还在发怔的邵惠芸身边,喊着儿媳妇的名字:“惠芸,惠芸。”

她的呼唤把邵惠芸从入定中唤醒了。“惠芸,不管遇到什么事儿,可不能自己个儿先慌了,我这老太太还在呢,沛然能有什么事情啊。有病看病就行了,来,先跟我回病房。”

王新苹拉着邵惠芸的手一步步蹒跚着走回了病房。这么一折腾,老太太反而愈加清醒,她自己坐在了**,让邵惠芸在床前的凳子上也坐定。

“惠芸啊,你不仅仅是一个妻子,还是孩子的妈妈,是我们姜家的儿媳妇,是要陪着沛然走完一生的人。更是姜家现在当家作主的女主人。人这一辈子长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遇到什么事情。我年轻那会儿,你公公常年驻扎在外地,我带着两个孩子,没经验,没老人帮忙,两个孩子一起生病那是常有的事情,人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生病了,就来医院,就好好治疗。你不能先慌了,我这会儿不打针,不用人看着,你现在就到一楼急诊门口等等看,估计沛然他们一会儿就到了。记住,不能慌!能行吗?”

这一长串话动了真情,老太太说的有些累,就顺势靠在了床头,她看见邵惠芸的魂魄似乎聚拢了一些,点点头走出了病房。老太太摇了摇头,又叹了口气,邵惠芸不是一个坏孩子,只是经的事情太少,这些年过的太养尊处优,凡事都是靠着儿子出头,才弄得这样脆弱,但话说回来,如果不是没有办法,谁又愿意把自己变得周身是胆呢?但看着邵惠芸这样子,自己如何能放心把这个家,把自己的儿子都交给她呢?

她脑海中再一次飘过了蔡雪琴的身影,雪琴是一个多么果断能干的孩子啊!可惜啊,那孩子终究和自己的家、和自己的儿子无缘。在蔡雪琴和儿子姜沛然的婚姻走向末路时,老太太暗自流过无数次眼泪,但让她欣喜的是,儿子在离婚后不久却振奋起来了,不再早出晚归,不再花天酒地,不再纨绔任性,而是踏踏实实的上班,似乎憋着一口气要做出什么成绩。一向最视金钱为粪土的性子,居然在改制时,率先站出承包了现在的华鑫,开始了创业之旅。

老太太其实并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人生,总是充满了辩证性的变化,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依。离婚当然不是好事,但却因此收获了一个上进心十足的儿子。创业当然不是坏事,但却少了陪伴家人的悠闲时光。她不得不看着儿子的身体在商场的拼杀中日日消磨颓败。老太太除了心疼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她只希望蔡雪琴能在看到儿子的努力后回心转意。可是,随着蔡雪琴去了那么遥远的大洋彼岸,自己儿子有一天带回来了邵惠芸,老太太知道自己的心思终究无望了。但有了蔡雪琴珠玉在前,老太太又怎么看得上胸大无脑的邵惠芸呢?

她至今记得邵惠芸第一天上门,眼睛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还话里话外百般讨好着自己“阿姨,我叫邵惠芸,您叫我小芸就行了。您家真漂亮啊。只是这个小茶几看起来有点旧了。”

“这个是书桌,还是沛然的姥爷传下来的,是金丝楠的。”

“金丝楠?是什么呢?我们家乡有金丝鸟、金丝猴,都特别好看……”

老太太在事后劝过姜沛然“沛然,婚姻是一辈子的大事,你不要因为一次失败,就降低了自己的择偶标准。”

但姜沛然却说“妈,您不了解惠芸,惠芸会是一个好妻子和好儿媳的。”

话已至此,老太太不再发表意见。她想,既然自己选的儿媳妇让儿子经历了一段不如意的婚姻,那如今就随儿子自己选吧。她已经老了,毕竟儿子自己的生活,要儿子自己拿主意才行。但自儿子结婚之日起,她就带着女儿姜姝然搬离了儿子的家。眼不见,心不烦嘛。

但这个傻乎乎的邵惠芸不仅在姜家扎了根,还给姜家生下了第二个孙女,老太太不重男轻女,男孩女孩都是姜家的骨肉。既然她和儿子过的和美,自己何必去排斥这个儿媳妇呢?况且,在儿媳妇生产的当日,那个苦命的蔡雪琴就一缕香魂袅袅的归了天,留下的只有一个早熟、自立、而且可怜的姜晨曦啊!

这会小曦不知道到了没有,老太太试着坐起来,她穿上鞋,走下地,感觉腿脚还比较有力,就在病号服外披一件大衣走出了病房。然后趁着护士不注意溜进电梯下了楼。她住在住院部的7楼,印象中急诊在一楼的左边出口处,和住院部有一个长长的过道相连,她提醒自己不要着急,慢慢走过医院的过道,一路上总有匆匆忙忙走过的医生和护士,大家仿佛都在往急诊的方向跑动,她更隐约听到了走廊尽头的嘈杂声,中间还间杂着几声哭泣声,这让她不知不觉间加快了脚步,终于走出了这长长的过道。

急诊的地方不大,有几个抢救室,此刻值班医生的座位上空着。抢救室的门口挤着好几个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里看,老太太走了过去,在一排背影中找到了姜晨曦,她一拉姜晨曦的袖子就喊“小曦。”

但那人一回头,却不是姜晨曦。“对不起,我认错人了。”老太太忙着道歉,却在一回头间见急诊室门口正有一个担架床推进来,随着担架床进来的除了医生和护士外,还有姜晨曦和邵惠芸,此刻,有一位医生正跪在病**为患者做着心肺复苏,“一号抢救室,快,快”开道的医生大声喊着。

病床被推进了抢救室,姜晨曦、邵惠芸都被挡在了门外,老太太这才有机会上前打招呼。“奶奶,您怎么在这里?”“妈,您怎么来了”姜晨曦和邵惠芸在看到她时同时发出了惊呼。一左一右扶住老太太坐在了抢救室门口的板凳上。

“奶奶,您怎么能自己跑出来呢?这路上出点什么事儿可怎么办?芸姨,您快送奶奶回去,爸爸这里我盯着。有消息我告诉你们。”

“小曦,”王新苹果断的望向姜晨曦,“奶奶说了没事,就是没事,我就在这里守着,哪里也不去。”老太太瞬间拿出了当年叱咤风云的气势,姜晨曦和邵惠芸都不敢再劝说,只能分别守在老太太身边,共同等待急救室的大门再次打开。她们共同的亲人此刻生死未卜,她们唯一且共同的心愿,就是里面的人能够平安无恙笑着朝她们走出来,这个事实让这三个人的心被格外紧密的连接在了一起。

但这一等就是数个小时,老太太就是不肯离开。到了晚上八点,抢救室的大门终于再次打开。一位医生一脸严肃的走了出来,他一直走到了三人面前,轻声而缓慢的问:

“请问谁是病人家属?”

“我是他的妈妈”

“我是他的妻子”

“我是他的女儿”

三人几乎是同时发生,医生摇了摇头,冲着邵惠芸说:“对不起,病人突发心梗,送来的太晚了,我们实在尽力了,病人在十九点五十分离世,现在你们可以进去和遗体做最后的告别了。”

……

一刹那有多长?

一刹那会发生什么?

一刹那命运会颠覆吗?

只是,这一刹那老太太的世界轰塌了!

怀胎十月、难产十个小时才生下来的血肉相连的儿子;含辛茹苦、累弯了腰、操碎了心才养大的儿子;打小就格外倔强、打小就吃嘛嘛香、打小就身体壮实如牛的儿子,怎么就变成了病人?怎么就变成了遗体?不,那个病人不是她的儿子,她的儿子有名有姓,叫姜沛然,是企业的老总,白手起家,创下了一份家业!

他怎么会走?他从来就孝顺,怎么会走到了自己的前面?

不,这不是真的,不可能是真的,她的儿子,昨天还在和她一起聊天说话,今天怎么就会天人永隔了呢?老太太用力掐着自己的虎口,想阻止自己晕倒,然后,她又率先迈脚向病室走去,她必须进去揭示这个真相,她不信,这不是真的,肯定不是真的,她的儿子就快过来找她了,那时,她一定要拧住儿子的耳朵,问问他,为什么要这么淘气?!为什么要用这么糟糕的玩笑吓唬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