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重的是田所长明确的警告,说明县里的水确实很深。

就在他思考如何利用好农科所这条线时,新的机遇和危机几乎同时找上门。

学习班第十天,周末休息。李建功打算去县城里逛逛,看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他先去了百货商店,里面商品比公社齐全,但大多需要票证,而且人很多。

他转了一圈,没买什么,倒是留意到有些人悄悄在角落交换票证或者小声谈着什么。

走出百货商店,他在街边看到一个不起眼的巷子口,有人蹲在那里,面前摆着个小篮子,盖着布。偶尔有人经过,蹲下低声问两句,掀开布看一眼,快速交易。

李建功心里明白,这是黑市,或者说“自由市场”的雏形,虽然风险大,但确实是物资调剂的重要渠道。

他没敢贸然上前,只是远远观察了一会儿。

看到有人用粮票换鸡蛋,用布票换肥皂,甚至有人用一块旧手表换了一小包白糖。交易量都很小,但很迅速。

正看着,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李建功心里一惊,回头一看,是个三十出头、穿着工装、面容精明的男人。

“兄弟,看半天了,想换点啥?”男人压低声音,眼神打量着李建功,“面生,不是县城的吧?知青?”

李建功保持镇定:“路过,看看。”

“别紧张。”男人笑了笑,“看你这身板,像干活的。

手里有硬货不?粮食、鸡蛋、山货都行。我有路子,价格公道。”

李建功心中快速盘算。

这男人像个“掮客”或者小贩头子。

他确实需要把手里的一些鸡蛋、干菜换成现金或者稀缺票证,但直接交易风险太大。

“我没什么东西。”李建功摇摇头,准备离开。

“哎,别急嘛。”男人跟上两步,悄声道,“我看你像个实在人。

这样,你要是有东西,不敢在这儿出手。

可以送到城东老机械厂后头那个废料场,找看门的刘老头,就说‘老赵介绍的’,他能帮你处理,抽成低,安全。”

李建功记下了这个信息,但没表态,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回到党校,李建功还在琢磨这件事。

城东废料场,刘老头……这或许是一条隐秘的渠道。但他不敢轻易动用。眼下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

第二天,学习班快结束时。

班主任宣布,最后两天将安排一次“思想总结汇报”,每个人都要结合学习体会和自身实际,谈认识,谈打算。

汇报情况将记入学习档案,并报送各公社和县知青办。

这个消息让很多人紧张起来。

这是要“交答卷”了,表现好坏,可能影响到回去后的评价甚至前途。

李建功也认真准备。

他打定主意,汇报内容紧扣“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立足农村干革命”、“自力更生改善生产”的主题。

多讲具体劳动和集体贡献,少提个人,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的“创新”或“发家”言论。

他把从田所长那里得到的启发,也融入进去,强调“科学种田”与“群众智慧”相结合。

然而,就在汇报前一天晚上,那个机关子弟陈卫东,主动找到了李建功的宿舍。

“李建功同志,有空吗?聊两句?”陈卫东脸上带着笑容,但眼神有些居高临下。

两人走到宿舍外的空地。陈卫东开门见山:“建功同志,你的发言稿准备得怎么样了?”

“还在准备,请陈同志多指点。”李建功客气道。

“指点谈不上。”陈卫东笑了笑,“我就是提醒你一下,这次汇报,革委会政研室的马主任可能会来听。

马主任是我父亲的老战友,对知青工作很关心,尤其重视知青的思想动态和政治表现。”

他顿了顿,看着李建功:“我知道你在生产上有一手,是实干家。

但光会干不行,还得会总结,会拔高。

你的那些种菜养猪的经验,如果能上升到‘用实际行动批判资本主义懒汉思想’、‘为巩固集体经济探索新路’的高度,那就更有价值了。

马主任最喜欢有政治觉悟的典型。”

李建功听明白了。陈卫东这是在“指点”他,也是在暗示他。

可以通过“正确”的汇报,攀上马主任的关系。这或许是个机会,但更可能是个陷阱。

那个马主任,会不会就是田所长提醒的“某些人”之一?

“谢谢陈同志提醒,我一定注意提高认识。”

李建功不置可否地回应。

陈卫东似乎对他的反应不太满意,又补充道:“对了,马主任对农业新技术也很感兴趣。

听说你们有种特殊的菜种?如果能把这个经验,总结成‘在各位领导和支持下,取得的技术突破’,那就更好了。

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引荐,向马主任详细汇报一下。”

图穷匕见。终于提到种子了。李建功心中警铃大作。

陈卫东,或者他背后的马主任,果然盯上了他的种子技术。

想通过“引荐汇报”的方式,把成果揽过去,或者至少分一杯羹,贴上他们的标签。

“陈同志说笑了。”李建功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们那就是些土办法,瞎猫碰上死耗子,哪算什么技术突破。

可不敢到领导面前胡说,怕给领导添乱。

我还是老老实实汇报怎么劳动、怎么向贫下中农学习吧。”

陈卫东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变得有些冷:“建功同志,谦虚是好事,但也要认清形势。

有些机会,错过了可就没有了。你好自为之。”

说完,转身走了。

李建功看着他的背影,知道自己在汇报会上,恐怕不会太顺利了。陈卫东很可能会挑刺,或者引导马主任关注种子问题。

他回到宿舍,重新审视自己的发言稿,将涉及种子和具体技术细节的部分进一步弱化。

把重点完全放在“思想改造”和“集体劳动”上。

同时,他也做好了被提问甚至质疑的准备。

果然,第二天的汇报会上,县革委会政研室的马主任真的来了,坐在前排,是个五十多岁、面色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干部。陈卫东坐在他不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