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干事在离开前,脸色灰败,连看都没敢再看李建功一眼。

然而,就在这普天同庆的时刻,李建功却悄悄拉住了高股长,落在最后。

“高股长,谢谢您!”李建功诚恳地说。

高股长看着他,眼中带着欣赏和一丝深意:“是你自己争气。今天表现不错,严处长很满意。不过……”

他压低声音:“树大招风,以后更要谨言慎行。

你们那个种子的事情,虽然今天应付过去了,但未必所有人都信。

还有那些工具,玩玩可以,别太深入。

现阶段,稳扎稳打搞农业生产,是最稳妥的。

严处长回去后,可能会让厅里或农科院整理你们的材料,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们提供更详细的数据,甚至可能派人来蹲点。你要有准备。”

“我明白,谢谢高股长提醒!”李建功心中一凛,连忙点头。

“另外,”高股长看了一眼远处兴奋的人群,“你们知青点现在名声在外,接下来可能会有其他公社、大队来参观学习。

接待工作要把握好度,既不能骄傲,也不能影响正常生产。王书记那里,你多提醒。”

送走高股长,李建功回到欢呼的人群中,脸上笑着,心里却在快速消化高股长的话。

更大的机遇来了,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大的关注、更多的琐事、更复杂的人际关系,以及可能的新一轮明枪暗箭。

他不能沉溺于眼前的成功。

当天晚上,李建功把核心成员召集到自己屋里,关上门。

“同志们,今天咱们打了个漂亮仗!”李建功开门见山,“但是,仗打完了,不等于天下太平了。”

众人脸上的喜色稍敛,认真听着。

“高股长提醒我,接下来,可能会有更多人来参观学习,也可能上面会派人来蹲点。

咱们的一举一动,会被放在放大镜下看。”李建功语气严肃。

“所以,从明天起,咱们一切照旧,该下地下地,该喂猪喂猪,甚至要比以前更勤快、更仔细。

绝不能因为出了名就飘起来!”

“另外,今天咱们虽然把种子和工具的事圆过去了,但隐患还在。

种子方面,从今天起,第二代、第三代留种选育要做得更规范,记录更详细,真正把它当成一个正经事来搞,做出成绩,让谁都说不出话来。

工具方面,现有的用好,但暂时别再搞新的、太扎眼的东西。维修站吴师傅那里,关系要维持好,但走动要更注意分寸。”

“还有,”李建功看向柳如烟,“如烟,以后的参观接待,主要由你和胜男负责。

介绍情况要实事求是,突出集体努力,别光提我个人。

账目、记录一定要清晰,随时能拿出来看。”

柳如烟郑重点头:“我明白。”

“铁柱,大山,生产上的事,你们多盯着。滩涂地的改良要加快,饲料种植不能松。

养殖这块,经此一劫,要更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

“建功哥你放心!”王铁柱拍着胸脯。

“最后,”李建功目光扫过众人,“咱们现在有名了,但离真正过上好日子,还差得远。

省里领导的肯定,是鼓励,也是鞭策。咱们得做出更大的成绩,才能真正站稳脚跟,才能真正改变命运。

下一步怎么走,大家也都想想。”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各自回味着今天的辉煌与未来的责任。

李建功独自坐在屋里,就着油灯,在本子上写写画画。

观摩团的成功,打开了一扇门。但他知道,门后的路,并非坦途。

名声可以转化为资源,比如更容易申请到化肥、农具配额(虽然很少),比如在公社、县里说话更有分量,比如可能获得学习培训的机会。

但名声也是枷锁,意味着更高的标准,更少的犯错余地,以及更多藏在暗处的嫉妒和算计。

他必须利用好这个“名”,快速积累“实”。

下一步,他计划第一,利用可能到来的参观学习潮,与更多的大队、公社建立联系,互通有无。

比如,用他们选育的菜种或种植经验,换取其他地方的特色作物种子、牲畜品种,或者急需的物资。

第二,深化与农技站刘技术员的合作。

争取在他的指导下,把滩涂地改良做成一个正式的“盐碱地改良试验点”,这样可能获得一些技术支持和微量物资调配。

第三,养殖规模要稳妥扩大。

母猪如果可能,争取配种,实现自繁自养。

鸡蛋的产量要提升,除了自食和交换,看看能不能形成小规模的稳定供应。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要开始积累真正的“资本”。

光靠工分和以物易物,上限太低。

他需要找到一种合法、隐蔽的方式,将多余的农产品转化为货币或硬通货(如全国粮票、布票),作为未来发展的启动资金。

这事必须极其小心,但势在必行。

他吹熄油灯,躺倒在炕上。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一片清辉。

1973年的春天即将过去,夏天就要来临。

属于李建功的传奇,才刚刚拉开序幕。

观摩团离开后的几天,靠山屯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池塘,涟漪久久不散。

首先是县广播站播发了一篇通讯稿。

题目叫《扎根农村干革命,自力更生谱新篇——记靠山屯知青创业小组》,虽然篇幅不长,也没提李建功的名字。

只用了“知青创业小组”这个集体称谓,但“靠山屯”和“知青创业”这两个词,算是通过电波传遍了全县。

紧接着,公社的表彰下来了。

王建国和张卫东去开了会,回来时满面红光,带回来一面“农业学大寨先进集体”的锦旗,还有二十块钱的奖金。

钱直接发给了知青点作为集体奖励。锦旗被王建国郑重其事地挂在了大队部最显眼的位置。

变化是实实在在的。

原本对李建功他们还有些疑虑或嫉妒的社员,态度明显热络起来。

路上碰见,都会主动打招呼,喊一声“建功”,或者“李知青”。

连屯子里最老资格、平时不太瞧得起知青“娃娃”的赵老栓。

见了李建功也会点点头,偶尔还问一句“滩涂地那碱土咋弄能快点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