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省城,热浪滚滚。

这研究中心的小院里,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

李建功坐在办公桌前,正整理着下一期《农村发展信息》的稿件,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窗户开着,但没什么风。

陈志平端着两杯凉白开进来,递给他一杯:“建功,歇会儿吧。这天热得邪乎。”

李建功接过水,一饮而尽:“谢了。这期稿子差不多了,下午送去油印。”

“对了,”陈志平压低声音,“你听说了吗?张明远可能要调走了。”

李建功一愣:“调哪去?”

“不清楚,说是省机关有个位置空缺。”陈志平说,“他最近到处活动,找了好几个领导。

要真调走了,咱们这儿能清静不少。”

李建功笑了笑,没接话。

张明远虽然跟他不对付,但毕竟同事一场。

而且张明远要是走了,调研室的工作可能要有调整。

正说着,门被敲响了。

一个穿着工装、戴眼镜的中年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布包。

“请问,李建功同志在吗?”

李建功站起来:“我就是。您是……”

“我姓叶,是省机械厂技术科的。”中年人走进来,擦了把汗,“是郭厂长介绍我来的,说您能帮忙。”

郭厂长?柳编厂那个?李建功想起来了,赶紧让座:“叶工请坐。郭厂长怎么了?”

“不是郭厂长有事,是我有事。”叶工坐下,从布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金属零件。

“李同志,听说您在省城人脉广,能不能帮我们打听打听,哪有卖这种轴承的?”

李建功接过零件,看了看,是几种不同规格的轴承,但都磨损严重。“这是……”

“这是我们厂一台老设备上的,用了十几年了,坏了。

这种型号现在停产了,到处买不到。”叶工愁眉苦脸,“厂里生产任务紧,设备停一天损失就大一天。

我们技术科几个人,跑遍了省城的物资公司和信托商店,都没找到。

郭厂长说您在省城门路多,让我来问问。”

李建功仔细看了看轴承上的编号和规格,心里琢磨。

机械厂都搞不到的零件,他一个搞农村研究的,能有什么办法?

但看着叶工急切的眼神,他又不忍心直接回绝。

“叶工,这样,东西先放我这儿。我帮您打听打听,但不保证能成。”

“那太感谢了!”叶工握住他的手,“只要能找到,价格好说!”

送走叶工,陈志平凑过来看那几个轴承:“这玩意儿,咱们哪懂啊?要不去信托商店问问?”

“信托商店要是有,他们早就找到了。”李建功摇摇头,“省机械厂都搞不到的东西,肯定不好找。”

话虽如此,李建功还是决定试试。

下午,他带着轴承样品,跑了几个地方。

省物资局、生产资料公司、甚至去了趟火车站附近的“黑市”打探消息,一无所获。

傍晚回到宿舍,他看着那几个零件发愁。

答应人家的事,办不成,面子上过不去。而且这事要是能办成,就多了一个工厂的关系,以后说不定有用。

正琢磨着,陈志平回来了,神秘兮兮地说:“建功,我打听到一个地方,可能有戏。”

“哪里?”

“城东有个‘废旧物资处理站’,专门处理各工厂淘汰的设备和零件。”陈志平说。

“听说那里东西特别杂,什么都有。不过去那儿要介绍信,而且东西能不能用,全凭运气。”

废旧物资站?李建功眼睛一亮:“明天咱们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两人骑车去了城东。

废旧物资站在一个偏僻的院子里,铁门紧闭。

看门的是个独臂老头,说话瓮声瓮气。

“介绍信。”

李建功拿出研究中心的工作证和介绍信。

老头仔细看了看,又打量了他们几眼,才打开门:“进去吧,别乱翻,看好了找我问价。”

院子里堆满了各种废旧物品。

锈蚀的机器、破损的桌椅、成堆的废铁、还有各种叫不上名字的零件,杂乱无章。

李建功拿出轴承样品,开始寻找。

陈志平也帮忙,两人在废品堆里翻找了半天,满头大汗,一无所获。

“这哪找得到啊?”陈志平喘着气,“大海捞针。”

李建功不放弃,继续翻找。

突然,他在一个角落里看到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箱子,打开一看,里面全是各种轴承、齿轮、螺丝等零件,虽然都生锈了,但种类很多。

他赶紧拿出样品比对。一个个看过去,眼睛都看花了。

终于,在箱子底层,他找到了三个和样品规格接近的轴承!

虽然也有锈迹,但看起来比样品好得多。

“找到了!”他兴奋地说。

陈志平凑过来看:“还真是!不过这么锈,能用吗?”

“除除锈,应该能行。”李建功把三个轴承挑出来,又继续找,又找到两个不同规格的。

一共五个,虽然不全,但至少能解燃眉之急。

他拿着轴承找到看门老头。老头看了一眼:“五毛一个,一共两块五。”

这么便宜?李建功赶紧付了钱,生怕老头反悔。

回到宿舍,李建功找来煤油和砂纸,仔细清理轴承。

锈迹除去后,轴承露出金属光泽,转动了一下,虽然有点涩,但基本能用。

他立刻给叶工打电话。叶工一听找到了,激动得声音都变了:“真的?我马上来!”

半小时后,叶工骑着自行车冲来了。

看到清理好的轴承,他拿在手里反复看,激动得手都有些抖:

“就是它!就是它!李同志,你可是救了我们厂的急啊!”

“能用吗?”李建功问。

“能用!除除锈,上点油,装上去没问题!”叶工紧紧握住李建功的手,“李同志,太感谢了!你说,这轴承多少钱?我们照价付!”

李建功本想按废旧物资站的价格收,但转念一想,这是个建立关系的机会。“叶工,钱不急。您先拿回去试试,能用再说。”

“那怎么行!”叶工掏出一沓钱,数了三十块塞给李建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