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Owen离开利物浦投奔皇马后,范逸文频繁听到“替补队员”这四个字。
做替补是很无奈的一件事。有时候等待九十分钟未必能上场,有时候得到了难得上场的机会却因为表现平平在下一轮继续当替补,还有时候即使起到了单骑救主的作用也不一定能取代更有名的主力成为首发。这个世界并不公平,尤其是对替补队员。
范逸文有不为人所知的一面,他做过替补队员。
他在23.5°N遇到冯曼曼的朋友巫景宜,那个桃红色头发媚眼如丝的女人轻啜一口马丁尼,粉红色的舌尖扫过娇艳欲滴的红唇,眼神淡然地说:“任何人都有纯真年代,只是时间长短不同。”
范逸文曾经执著地爱过一个女人,很深很深的爱,和他现在游戏人间的态度截然相反的认真。可惜他出场的时间已晚,只能做替补。
大学二年级时,叶青出现在范逸文的生活中,是他的室友罗志平的女朋友。她梳着长长的麻花辫,皮肤光泽红润,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细线,声音中蕴含着由衷的愉悦,像一只活泼的小云雀。
叶青常常在范逸文的寝室出没,替他们几个收拾房间,包括脏衣服。他记得她快乐地哼着歌,手脚麻利把空的啤酒罐收集进一个塑料袋,塞到靠在门边的罗志平手中让他卖给门口收废品的老伯。
罗志平嘟嘟囔囔抱怨着去了,范逸文看着叶青用一方大大的手帕包起头发,挽起衣袖握拳给自己加油:“开始工作!”
他低下头笑了起来,恋爱中的女人,是不是都这样可爱?
等到他发现自己对叶青有了不同寻常的感情,已是覆水难收。范逸文和罗志平是好朋友,他爱上了对方的女友。
朋友妻,不可戏。那时候他绝对没有“只要你还没结婚,我就有机会追你”这样的念头,他只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卑鄙的男人。
他假装熟睡,他们肆无忌惮在对面的下铺**。叶青压抑着的细碎呻吟如一根针,时轻时重扎着他的心,范逸文的身体有了反应。
他的暗恋,是不能坦呈在阳光下的感情。罗志平信任他,叶青同样把他当作好朋友,white lie对大家都有好处。
范逸文开始和女生交往,希望找到一个能取代叶青的人。校花,每个系的系花都上过他的女友名册,嫉妒他的男生叫他花花公子,连罗志平都取笑他是辣手摧花。
叶青嗔怪地捶了罗志平一拳,看着范逸文的眼神满是同情。她问他:“是不是想忘记什么人?”
“你啊,爱情小说看太多了。”听了叶青的话,罗志平一口啤酒喷了出来,啧啧感慨怎么以前没发现她的小脑袋里还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范逸文笑了笑,矢口否认。他真正喜欢的人近在眼前,可是不能向她坦白。假如有一天叶青知道了真相,知道他无数次幻想和她**,他害怕看到她的鄙夷不屑。
但这一天终究是到了,令他措手不及。
那是个闷热的下午,叶青双唇颤抖来他们寝室,就范逸文一个人在。叶青望着他久久不言语,乌黑的眸子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叶青,出什么事了?”范逸文吃了一惊,隐约有不妙的预感。
她愤恨地盯着他,似乎想把这张斯文的俊脸看出一个洞来。在他第三次关切询问时,她终于冷冷开口问道:“你,你把我当成什么?”
他张口结舌不知所措,摸不透她用意何在,索性保持沉默。
“李燕告诉我,你和她上床,叫得是……”叶青说不下去,泪花在眼眶里滚动,她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
她发现了!范逸文的脑子像被炸开,兵荒马乱一片。等他反应过来,叶青已被他搂在怀中,正拼命挣扎。
“我爱你,我想忘记的人是你。”他不顾一切大吼,眼神狂乱。叶青吓住了,怔怔瞧着他被痛苦扭曲的脸。
他用力抱着渴望了很多日子的女人,欲望撕扯了理智,支离破碎随风飞扬。
她哭了,掉下的眼泪流过他的嘴唇,带来烧灼般的痛感。范逸文放手,身体像一张拉满的弓叫嚣着解放,但理智已然归来。
他背对着叶青听她的抽泣,心如刀割。“你开始讨厌我了吧?我也讨厌自己,为什么只喜欢你。”他的声音很冷,充满对自我的厌恶。
今时今日的范逸文能面不改色和朋友喜欢的女人调情,但在当年他心甘情愿做罗志平的替补。
他对叶青说:“如果你不开心,记得我在等你。”
某个晚上,范逸文在23.5°N又一次碰到巫景宜。冯曼曼不在,陪她老公去外地谈生意,当晚的调酒师也不是和他们熟悉的Allen。坐在吧台前没有发现合乎心意猎物的男女无所事事,便有一搭没一搭聊了起来。
范逸文对巫景宜略有耳闻,偶尔看她写的电影评论。那天是他先挑起了话头,和巫景宜探讨她评价过的一部电影。
听到范逸文说想去买碟片收藏,巫景宜乐不可支:“你要不要听真话?”
他不解,挑起了眉毛。这个顶着一头夸张颜色头发的女人,笑起来的样子相当妩媚。
“典型的韩国片,开头让你高高兴兴,中间加入亲情友情感动你,最后来个生离死别让你痛不欲生。”巫景宜将烟头掐灭在烟灰缸中,“风景、色彩、镜头感都不错。”
“还有呢?”他记得那篇评论,她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影片中的父子深情经她一渲染,差不多能赶得上感动中国整整一代人的《妈妈,再爱我一次》了。
她摊开手,“没了。不过,老总给我的版面太大,我只好多写一点以便对得起她给我的稿费。”
范逸文哈哈大笑,为这个女人可爱的坦率。
他探过身体欲亲吻她,巫景宜没有闪避,笑意盈盈等着。就在他将要吻上她的时候,出现在酒吧门口的女子抓住了他的目光。最终,范逸文在巫景宜耳畔低声留下一句“抱歉,失陪。”
他起身,向着刚走进酒吧的那群人走了过去,热络的同熟人寒暄。然后范逸文转向了那个吸引自己的女人,她噙着优雅得体的微笑向他点头致意,称不上漂亮的脸庞闪烁着知性的光彩。
她的气质很像叶青,不是大学里无忧无虑的天真少女,而是和罗志平离婚后的那一个叶青。
范逸文从老同学口中得知叶青离婚的消息,立刻买了一张机票从法兰克福飞回来。他风尘仆仆下了飞机直冲她家,按响门铃后心跳骤快。
出现在范逸文面前的叶青神色平静,淡淡问候:“你回来了。”
“记得吗,我说过等你。”他明白这不是恰当的时机,她现在需要的也不是他的追求,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他做了太久的替补队员,迫不及待想上场。
她看着他,眼神苍凉,短促地笑了一声。“范逸文,我们回不到从前了。”
那天叶青留下了他。他们在凌乱不堪的卧室里**,仿佛补拍某个闷热午后中断的场景,中间跨过了好几年。
第二天,她清醒地告诉他:“我不爱你,别再浪费时间。”
“连一次机会都不肯给我?”
叶青凝视着范逸文,举起手抚摸着他的脸颊,指腹擦着他的皮肤,温热柔软的触感。“那天之后我试过,但不行。”
在范逸文出国读学位之前,他和叶青始终保持联系。在她和罗志平吵架的时候,安慰她哄她开心的人一直是他。他对她的好,一生难忘。但是感动不等于爱情,叶青仍然选择了罗志平,范逸文在他们结婚后去了德国。
经历了一场无疾而终的婚姻,叶青变得冷静睿智。她要范逸文记得自己,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
他最想要的爱,她决不给他。
叶青后来参加了一个电视速配节目,认识了现在的先生沈建。她邀请范逸文出席结婚典礼。第二段婚姻,她的新郎仍然不是他。
范逸文看着面前和叶青相似的女子,向她伸出手自我介绍。
“霍思贤。”她和他握了下手,很快将手掌从他掌心抽离。
他走回巫景宜身边,猫一样的红发女子饶有兴味地瞧着他,细长的手指夹着一支香烟,从他方才想吻得红唇间逸出烟圈,袅袅上升。
“你喜欢她?”
范逸文勾起浅笑,不置可否。他是叶青的替补队员,这个教练不愿给他上场机会。他夺下巫景宜的香烟,放入嘴中吸了一口。
“Vicky,你有没有听过替补队员这个名词?”吐出形状完美的烟圈,范逸文把香烟还给她。
她将胸前的头发撩到肩膀后,手指轻叩桌面若有所思打量着他。长长的睫毛飞速拍打着眼帘,他有一种被X光线看透彻的感觉。
“替补队员最大的作用,是替教练找回尊严。”她笑眯眯总结道,站起来轻拍他的肩膀,“范逸文,很多时候我们在一个人身上失去的,需要在另一个人身上找回来。”
霍思贤拒绝范逸文的挡箭牌是赵子荣,一个把她当做替补的男人。公平的是,他也是她的替补队员。
他们在半年前通过相亲认识,赵子荣是某所重点高中的英文老师。一个巧合,霍思贤同他是大学校友,她比他低了一届。
大学毕业后这几年,她陆陆续续相了很多次亲,基本上没有下文。不是学历低了就是收入比她少,要不就是家里没有房子。霍思贤是个很理智的女人,她想结婚,但前提是不能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质。
除了相亲,她的朋友也会介绍一些优秀的男人给她。这些男人条件的确非常好,但不约而同选择单身,各个信奉Enjoy life,enjoy sex,enjoy love but never get marriage,让霍思贤郁闷不已。她的原则是坚决抵制婚前性行为,对One night stand更加敬而远之。
在这个城市,想要找一个合乎理想的结婚对象,实在太难了。赵子荣适时出现,她本已不抱任何希望打算敷衍了事应对与他的相亲。
思贤喜欢的男人,一定要能让她产生崇拜之情。赵子荣博览群书,渊博的知识,妙语如珠的谈吐都让舌灿莲花自信知识面广博的霍思贤甘拜下风。
他们聊起了乔治·奥威尔的《一九八四》和《动物庄园》,从文学最后谈到了民主与专制的对抗,酣畅淋漓。
回家的公交车上,霍思贤想起了白乌鸦写过的文字:恋爱有时就像战争,等待的是一个能征服自己的人。如果你钦佩他,那么你就嫁给他,当爱的**退去,你仍会为他着迷。
赵子荣的确是特别的一个,在手机成为都市人必备工具的今天,他居然不用手机。他没什么不好意思,坦然说道:“以前没有必要,不过以后就很难说了。”
她揣摩他话语中的含义,一点即透。思贤从便条本上撕了一页,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递给他。
相亲第二天是星期六,她一早上网收到了赵子荣的邮件。他说很少见到对《一九八四》感兴趣的女孩,和霍思贤认识感到很荣幸。末了他说准备去买手机。
她把这封邮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思索着也许这次找到了真命天子。
星期天赵子荣给霍思贤发了第二封邮件,详细叙述了自己买手机的过程。他说先在网上选中了三款机型,然后到手机连锁卖场比照网上的报价买了一款,事无巨细到电话卡套餐哪一种优惠都向她一一报备。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隐晦的控制欲望,他有自己既定的目标,并且希望一切都按照预先设想的进行。
霍思贤了解赵子荣,他们是同一类人,她用原则来控制他人掌握主动权,特别是对追求她的男人。
她和赵子荣交往了一个月,每天固定发五条短消息。他购买的电话卡套餐每个月赠送210条短消息,他很精确地计算出每天可以发七条免费短讯。
霍思贤听后微微一笑什么都不说,眼神却含着讥诮,当时已预见他必定是将这免费的物尽其用了,果然不出所料。
他们一星期见一次面,大多谈谈自己看了些什么书。有一次约会霍思贤提议去看电影,事先给他发了短讯,说自己会去买电影票。作为一个经济独立的女性,她的交往原则相当公平,基本上约会采用AA制,一人买单一次。
赵子荣过了很久才给她回复:我在网上查了那部电影的资料,不值得去电影院看。
她立刻泄气,提不起半点约会的兴致。
那个周末下班后,霍思贤约了三五个喜欢吃喝玩乐的朋友去泡吧,遇到了一个斯文英俊的男人。
她第一次见到他,他叫范逸文。
霍思贤并不爱赵子荣,对方也没有怀着火热深厚的感情。于是在一次莫名其妙的争执后,每天五条短讯的联系突然中断了。
她不伤心,每天照常带一日游的旅行团参观城市。最初还时不时摸出手机看看有没有人联系自己,过了两星期则完全把赵子荣这号人物抛在了脑后。
和范逸文在几次聚会中都有碰面,饭局、唱歌、泡吧,这个男人都有份。霍思贤陆陆续续听到关于他的传闻,范逸文是个不折不扣的风流浪子,她不感兴趣的那一型。
和他的纠葛牵扯进了康凯这个ABC,霍思贤真心喜欢他,但是更爱自己。她不会为了任何人放弃自己的原则,既是出于女人对自身的爱惜,也是道德的Dead line。
令霍思贤意外的是赵子荣在寂寂无声四个月后,突然又给她发起了每天五条的短消息,好像是昏睡了四个月如梦方醒似的。
她和赵子荣吃了一顿饭,把四个多月前说过的话重新说了一遍,感觉良好。她想在这中断的四个月时间内,赵子荣或许和别的女人交往受挫,所以又回过头来捡起了自己这粒“芝麻”。
真相如何霍思贤并不在乎,早就有人说过:最后和我们结婚的,未必是我们爱着的人。
她和赵子荣,至少还有阅读这个共同的兴趣爱好。如果有一天他们能走进结婚的殿堂,倒也不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在找到正选之前,霍思贤和赵子荣先为自己预备了替补。就这一点来说,他们很相像。
范逸文的紧追不舍从生活中退场后,霍思贤反而生出了不习惯,还有一丝淡淡的怀念。察觉到自己对他莫名的情绪,她吓了一大跳。
她不再半夜看康凯主持的节目,就连他对她说“我可能回加州”,霍思贤也没有太强烈的反应。
24小时不到的恋爱,**不再彻底退潮。
令思贤哭笑不得的是,让她舍弃对康凯眷恋之情的男人不是赵子荣,而是范逸文。
华灯璀璨,霍思贤在23.5°N门口再一次巧遇范逸文和他的女伴。自从他们在火车站开诚布公谈清楚彼此的立场,这还是头一次见面。
“最近好吗?”范逸文勾起礼貌客套的浅笑,欠身问好。
自己能说不好吗?思贤嘲讽地笑了笑,扫了一眼他臂弯中挽着的美貌女郎。她在时尚杂志上见过这个美女模特,像难民般的骨感身材,穿着当季最流行的时装。
“不介绍一下?”她落落大方向美女打了声招呼,“霍思贤。”
“施雨,叫我Amy好了。”美女好奇地打量着思贤,前阵子盛传花花公子范逸文苦追不得的女人,竟然是其貌不扬。施雨不免质疑起他的审美眼光有待商榷。
范逸文不以为然,殷勤地推开门请霍思贤先入内。她与他擦肩而过,一股清爽的男性香水味道窜入鼻端。
他换了一种香水,这个味道并非以前她闻到的那种。
霍思贤走到吧台坐下,今晚她一个人来23.5°N喝酒。桃红色头发的女人在思贤旁边坐下,含笑微微和她打招呼:“你好,还记得我吗?巫景宜,你可以叫我Vicky。”
她第一次遇见康凯时在他身边的女人,霍思贤半冷不热看了看巫景宜。“我没兴趣认识你。”
“拒人千里不太好哦。Ken、范逸文和我都是朋友。”
霍思贤的心情本就不好,白天接得一个旅游团各个成员挑剔万分让她穷于应付,她只想喝一杯酒然后回家睡觉。也许她今天运气真的太差,在23.5°N门口先受了点小小的刺激,偏偏又被一个女人缠上,而且她还提起了她最不想听到的男人名字。
她皱着眉头拿起皮包,“Ok,巫景宜,我没精力陪你聊天。假如我在这里妨碍了你,我不介意换一个地方坐。”
“和我一起坐可以吗?”突如其来的声音,思贤回过头看到范逸文。
“拜托,我更没兴趣做电灯泡。”她头痛万分,一个还没打发怎么又来了一个。范逸文捉住了她的手腕,“我让Amy回去了,我们能不能谈谈?”
霍思贤更加不高兴,“原来你是被甩了,找我做替补啊?”心情不愉快,她说话也尖刻起来。
替补,这个词汇让范逸文刹那恍惚。他注视着霍思贤,长长叹了口气。
“你赢了,思贤。”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她理所当然不理解。范逸文认真的神色让心脏猛然狂跳,她跳下高脚转椅,掩饰地说道:“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回家了。”
他再次扣住她的手腕,不容分说低头,封住了她的嘴唇。她怔愣中忘了反抗,任由范逸文在众目睽睽之下吻了自己好几十秒。
“Do you get it?”他放开她,挑着眉淡淡笑问。
该死的花花公子!她已经和他说得清清楚楚了,居然反问她有没有get it?“No.假如你只会这一种沟通方式,那么我警告你今后别再和我说话,do you get it?”霍思贤没好气地瞪着范逸文,脑袋里嗡嗡作响,说不清是被气得还是被这一吻刺激后的反应。
范逸文又叹了口气,哀戚的表情就像是参加葬礼。“霍思贤,请你答应和我以结婚为前提的交往。”
“What?”她难以置信,直觉是出现了幻听。
“我和你,我们明明有实力做正选,为什么要乖乖坐在替补席上?”
霍思贤没想到范逸文居然也是替补,立刻产生了亲切感。
笔名白乌鸦的专栏作家说过:同病相怜的男女比较容易产生感情。从另一个人身上看到自己的伤痕,心疼会转嫁给对方。那是另一个自己,爱他(她)就是爱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