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康凯这样的ABC,还有一种称呼叫做“香蕉人”。黄种人的外表,但思想、行为习惯各方面已经和西方人同化。
康凯辞去薪水丰厚的工作,打了个电话通知旧金山的父母自己要去中国,然后买了张机票飞到这个城市。
他在这里有一个朋友,网友。
康凯在飞机降落的那一刻设想的最糟糕情况是那个叫Vicky的女人放了自己鸽子,那他就先去买一本中英文对照的旅游地图册。
在接机的人群中,桃红色头发的女人双手高举一张写有他名字的白纸,脚边零零落落躺着几枝玫瑰。
“Hi,Vicky。”康凯拖着行李箱走到四处张望的她面前,弯腰捡起地上的红玫瑰。“我送花给你才是。”
细长的眉毛轻轻挑起,她不露痕迹地打量穿着黑色T恤和紧身牛仔裤的男人,灿灿烂烂笑着接过了花束。“你这叫借花献佛,一点诚意都没有。”
“What?”他的中文水平显然应付不了高深的成语,漂亮的桃花眼困惑不解注视着她。面前的女子浓妆艳抹,穿着性感的肚兜、低腰热裤,暴露的程度让他不由感叹自己对中国的发展知之甚少。
巫景宜那天其实忘了接机这回事。有一家名为23.5°N的酒吧开业,她兴致勃勃一早约了朋友同去,这身打扮并不是为了迎接康凯。不知是谁无意中提起要去美国出差,才让她如梦方醒想起有个网友从洛杉矶飞过来。
酒吧里人声鼎沸,巫景宜挤到门口看了整条大街都没找到一家文具店。估摸着载着康凯的那架波音747差不多也该飞到城市上空了,她只得从酒吧门口恭贺开张的花篮里随便抽了两三枝玫瑰,跳上一辆出租车边走边寻找文具店。
出乎意料之外,她接到的人居然是个帅哥。原先她只想着将他送到酒店就功成身退,看到他之后改变了计划。巫景宜卷着头发笑容可掬,居心叵测邀请康凯暂住自己那里。
这样一个极品帅哥,若是白白放过他从此流落民间,她绝对会后悔。
巫景宜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康凯在美国住惯了前后都有草坪的大房子,参观了她的居所后自觉提出睡客厅的沙发。
“我会找房子,很快。”康凯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发,打开行李箱拿换洗衣服。
“没关系啊,我们是朋友。”巫景宜坐在沙发扶手上,托着下巴向他微微俯下身子。这个姿势,诱人而挑逗。
他的眼帘稍稍抬起,视线从她只覆盖了一片翠绿肚兜的身子上掠过,眸光转而深沉。她眯着眼睛笑容甜美,长腿一伸站起来走进浴室替他放洗澡水。
康凯跟进浴室,斜靠着门看她调节水温。雪白的后背除了肚兜的系带外一无所有,他舔了舔嘴唇离开靠着的房门,走到巫景宜身后。
“这样对陌生人,很危险。”就势搂住她的纤腰,他一点都不愧疚这种程度的触碰就他“陌生人”的身份而言,非常不合时宜。
她背对着他,脸上得逞的微笑没让他看到。在他怀中轻巧旋身,她咯咯笑着问他有没有AIDS。得到否定答案后,巫景宜隔着T恤抚摸康凯的胸膛。
她说:“我喜欢陌生人。”
康凯在这个城市度过了第一个夜晚。当他醒来看着像一只猫咪蜷缩在怀中安睡的女人,觉得自己回到了美国西海岸。
在酒吧认识漂亮的女人,然后一同过夜,第二天在茫茫人海离别。
套上裤子,他拉开了窗帘。夏季正午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康凯站在窗前,用手遮住了眼睛。
背后传来一声轻笑,回过头看到巫景宜倚着床背点上香烟,他抬手推开窗子。
“干嘛啊,还开着空调呢。”她裹着床单跳下来,赤脚踩着地板冲到他面前要关窗。
“抽烟,开窗。”康凯言简意赅说明自己开窗的理由。瞧着他一脸坚持己见,巫景宜喉头滚过一句低声的咒骂,把香烟扔到楼下。
One night stand并非两人第一次经历,但与以往不同的是,这段关系似乎不可能拍拍屁股转身走人就能简简单单结束。昨晚和眼前人有过最火热的缠绵,今天一早却因为抽烟开窗的问题发生了口角,此情此景仿佛他们已经是共同生活多日的伴侣,连小小的争执都显得相当日常化。
巫景宜抬起手抓了抓睡了一晚后凌乱的头发,她的负离子烫效果快没了,要去美发店重新做头发。“我先用浴室。”说着,她从椅子上搁着的衣物中随便抓了几件,在他的注视下冲出了卧室。
他双手交抱胸前斜靠着墙,空调吹出的冷风扫过**的上半身,皮肤爆起了鸡皮疙瘩。令他觉得可怕的是,他竟然发现久违的居家感觉非常不错。
康凯毕业于著名的加州伯克利大学,学校亚裔较多。他的第一个女友美夕子是日本人,身材娇小长相甜美。他和美夕子同居了一个月,每次比她晚回家,她必定在门口跪着迎接他。三十天后,康凯受不了日本女性贤良淑德的传统美,和美夕子分手了。
二年级时他和一个叫做Christin的荷兰女孩同居,她是一个很漂亮的姑娘。康凯在酒吧里对金发碧眼身材纤细的Christin一见钟情,那是他头一次认真的谈恋爱。他们共同生活了两年,康凯用打工赚来的钱买了一枚蒂芬尼的戒指,打算在毕业典礼那天向Christin求婚。
结果,他最好的朋友和她上了床。他们将之归咎于大麻,但他心灰意冷拒绝任何解释。康凯离开伯克利市来到硅谷工作,这里每星期会产生11个新的公司,每分钟诞生62个百万富翁,同时也是世界上光棍占人口比例最高的地方,男女比例是7:3。
康凯是硅谷男人中的另类,他的同伴大多是不懂生活情趣的百万富翁。有一点弥足珍贵,他们对婚姻非常忠诚,但问题是你得先找到女人结婚才行。
在经历一次彻彻底底的背叛后,他变得小心谨慎,无法轻易投入感情。
他用了几分钟时间捡起散了一地的爱情拼图,寥寥几片已足够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巫景宜推开门把桃红色的脑袋伸进来:“Ken,你可以用浴室了。”
她在厨房做两人份的午饭,最简单的蛋炒饭,她很快乐地哼着歌。康凯听不清楚巫景宜口中含混不清的歌词,但调子是他喜欢的,仿佛很多年很多年以前,外婆在世时经常放得那些老唱片。
“你唱什么?”在餐桌旁坐下,康凯问道。她铺了一块漂亮的桌布,乳白色为底印着大颗鲜艳欲滴的草莓,让看客不由垂涎三尺。
巫景宜愣了愣,做家事她常常无意识哼歌,自己也不记得哼了些什么。她抓了抓头发,递给他筷子才想起康凯是ABC,“你会不会用?”
“妈妈会做中国菜。”他接过筷子,轻轻重复她方才哼唱的旋律。他的声音富有磁性,压低后更显得性感撩人,巫景宜心中一**,脸庞微有发烧之感。
她不是善男信女,是欲望城市的**体验者。很多人用“美女作家”这个带有轻蔑羞辱意味的头衔称呼巫景宜,她大大方方撰文坦承:身体用来写作是一种浪费,展示华服体验美妙**才是身体的天职。
“这是《夜上海》,你确定我刚才哼得就是这个调子?”她笑起来,抬手掠掠桃红的头发,媚眼如丝。
“Yeah.”他肯定地点点头,夹起一筷子松软的炒蛋,“你手艺不错。”
以前也有人说过类似的话,可惜她不记得那人的长相了。这些年巫景宜邂逅了很多男人,都像是流星划过天际,一刹那燃尽光辉后不知落在何处。流星留给地球的伤痕是陨石坑,而这些男人连痕迹都不曾留下,湮没于一千六百万人群之中。
她深深爱过一个人,差一点点就走上了结婚之路。领结婚证之前她发现了他的秘密,他爱的人以前染过如她那样鲜艳的红发,那是一个眉目清秀笑容明亮的少年。
他从不与她**,他敷衍地吻她,他在微风吹拂桃红色发丝飞扬的瞬间回到过去——和暗恋的人一同度过的旧时光。
巫景宜输给了一个男人,相比输给女人更让她郁闷不已。她被骗了两年,谈着一场自以为是的恋爱。
比不爱更令人憎恨的是欺骗。她后来变成爱情游戏的高手,但她却没有说过谎。一开始就说清楚了规则:不要许诺天长地久。
巫景宜和康凯暧昧地维持着同居关系。朋友问起他们是不是谈恋爱,两人异口同声予以否认。**,但不相爱,他们对现状很满意。
康凯报名入读一所著名大学开出的中文进修班,班里的同学大多是在华工作的外国人,来自六大洲五湖四海。
他不像一般做IT这行的人拙于言辞不擅同人打交道,风趣、出手阔绰加上不俗的外表令康凯的女人缘相当不错,有一段放纵的日子他同时和三个女人维持着关系,照样游刃有余应付自如。
一个叫Jenny的美国姑娘对他有好感,希望康凯能和自己做一对一的对话训练。课后他们去KFC吃汉堡,言谈甚欢。Jenny长了一张Julia Roberts似的大嘴,笑起来咧得很大,珍珠白的牙齿就露了出来。
以前他非常喜欢性感的大嘴巴,亲吻的感觉很棒。但就像入乡随俗的KFC为了迎合中国人的口味做了许多改变,他现在更爱樱桃小口,尤其是涂着橘子味润唇膏的嘴唇。
确切地说,是Vicky的嘴唇。
康凯婉拒了Jenny去她那里喝一杯的邀约,他明白邀请背后的潜台词。他送她上了出租车,然后回家。
巫景宜出去了,**摊着一堆的衣服。每次出门她都会为了穿什么烦恼,结果便是摊了一床的漂亮衣服精挑细选。女人的衣柜里永远少一件合适的衣服,这句话是至理名言。
康凯一件件把衣服收进了衣橱,有好几件连标签都没剪下。购物的时候,主宰女人的通常是冲动而非理性,所以有那么一些买回家之后越看越不顺眼的东西在所难免。
他一时兴起,替她把标签都剪掉了。我行我素的巫景宜有个奇怪的习惯,凡是自己穿过的衣服她才认为有再尝试的可能性。
他打她的手机,接通后听到嘈杂的音乐,她扯着嗓子大喊大叫。
“我在酒吧,你过来吗?”
康凯微微有些失落,他本想问她什么时候回家。莫名的,他想和她在一起共同度过漫漫长夜。
拒绝Jenny的时候,他的脑海中浮现了巫景宜的脸。
康凯来到23.5°N,乐队正演奏**的摇滚,男男女女随着节奏摇动着身体。他隔着人群看到了坐在沙发上的巫景宜,她旁若无人和一个陌生男子亲吻。
康凯掉头离去。酒吧外的空气浮动着夜色迷离,还有一丝颓废堕落的气味,他掏出手机打电话给Jenny。
他说:“我改变主意了,能不能来你那里喝一杯?”
那晚,康凯在Jenny的公寓过夜。他关上灯,在黑暗中与金发美人**。他看过巫景宜写的专栏,她说:关了灯之后,其实所有的**都差不多,除了**时的反应能有所区别。或许让两性关系长久比较有效的秘诀,是让对方迷恋上你的反应。
巫景宜会用力抓他的背,尖尖的指甲毫不留情撕裂他的皮肤。事后她会亲吻自己留下的伤痕,怀着歉疚替他贴上邦迪。
Jenny双手紧抓着金属床柱尖叫,扭动身体增加快感。康凯闭着眼睛怀念后背火辣辣的痛感,想象着桃红色的长发被汗水沾湿,黏着她白皙的身子。
他在那一刻,释放了自己。
“Perfect.”Jenny喘息着偎在他的怀中。两个人的身体都是汗津津的,热量加速了香水挥发,情色的味道更浓郁。
他仿佛看见巫景宜趴在**,跷起小腿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她挑着眉一针见血:性,和爱情没有关系。
“Fuck.”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翻身覆上Jenny丰满性感的身子,英俊的脸阴沉可怕。幸而黑夜做了完美的掩饰,她只看得到他双眼亮如晨星。“I wanna more.”
康凯没有想到的是,巫景宜一个人回了家。她今晚遇到了一个相当不错的男人,接吻技术一流。他约景宜去兜风,她刚想答应却想起了康凯。
巫景宜抬起身子环视酒吧,没有发现康凯的身影。她再看了看身边的男人,忽然没了兴致。
“不好意思,我要回家了。”她抓起皮包,手被他握住。
“给我打电话。”男人从精致的名片夹中抽了一张,塞进巫景宜手里。她笑着点头,凑过去亲吻他的嘴角当作告别,出门后把名片塞进了最近的垃圾桶。
家里冷冷清清没有人,她铺了一床的衣服整齐地挂进了衣橱。巫景宜洗完澡打开电脑上网,一边写文一边等康凯回来。
他的手机关了,甜美的女声不厌其烦重复:“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她把啤酒罐放在阳台栏杆上,装作是不小心掉下去的样子。啤酒罐落到底楼人家的顶棚上,在寂静的午夜发出一声巨响。对面楼道内的声控灯应声亮起,巫景宜压低了声音笑不可抑。
她笑自己,为什么对康凯这样在意?
第二天一早,他神清气爽地买了早点回来。巫景宜揉着睡乱的头发打着哈欠被拖到浴室刷牙洗脸,她在他身上闻到了不同的沐浴露味道。
她对着洗手台上方镜子里睡眼惺忪的女人笑了笑,自己有什么立场去质疑康凯的私生活?
有一个晚上,康凯和巫景宜一同坐在阳台上等流星雨。自从某一年狮子座流星雨大驾光临这座城市以后,关于流星雨这一天文现象的报道多了起来,造就了一群不知该算是天文爱好者还是浪漫主义的追随者。
云层很厚,层层堆叠着像天上铺了一块接一块的地砖。她靠着他宽宽的肩膀仰头望天,吃吃笑起来。
“上一次报道有流星雨,我也看了。”
“许愿了?”康凯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后塞进她嘴里。
“嗯。”巫景宜含糊应道,抬起手拿下香烟,吐了一个烟圈后塞回给康凯。分享一支烟,或分享一罐啤酒是他们常做的事情。
“实现没有?”
她直起身体,双手从栏杆的空隙间伸出去,像失去自由的囚犯对着无尽的虚空挥舞。“许愿的人太多,我的愿望被忽略不计了。”
他探过身子,亲昵地环抱着巫景宜。“Vicky,我来替你实现。”
她半转过头凝视着康凯英俊的脸,冯曼曼见过他之后简短评价为“会让女人伤心的类型”,他能不假思索说出腻人的甜言蜜语,也能毫不迟疑转身就忘。
巫景宜许得愿望康凯不可能替她实现,连她自己都放弃了这个念头。她当时满心想着嫁给身旁一起看流星雨的男人,他说沧海桑田此情不渝,见鬼的是他“不渝”的对象根本不是她!
“Ken,你有没有和男人做过?”她夺过香烟抽了一口,又被他拿了回去。他微微眯起眼,指着天上说道:“看,流星。”
她昂起头,桃红色的长发从肩膀滑落,流星拖着长长的尾巴划过黑蓝色的天空。刹那明亮,即刻泯灭。
云层遮挡了大部分流星,等到现在他们只看到了这一颗。巫景宜些微失望了,和康凯同看流星雨的机会并不会太多。这个男人,她不清楚人生的下一站他会去哪里。也许是留下,也许是回到加州,在他的计划中应该没有她。
她也是如此,未来的计划中没有他的位置。
“我差一点就结婚了。”拉开易拉罐的拉环,巫景宜喝了一口啤酒,笑得有点凄凉。
“And then?”
她望着远处的高楼,景观灯照得建筑物遍体通透,不由切齿道:“他妈的,他喜欢我是因为我染了一头和他爱的男人一样的红头发!”一口气说完,她恨恨地拽下两根头发丝。
康凯撩起她的长发,她刚去做了一次负离子,头发滑顺得和洗发水广告中的模特有得一比。“我不会和男人**,我不是Gay。”桃红色的发丝从他指缝间滑过,她站起了身俯首看着他,神情专注。
“假如他爱的是我,我现在大概是个快乐的小女人。每天上班想着晚饭做什么给他吃,下班后就急急忙忙回家等他,他负责洗碗整理厨房,然后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他喜欢看足球,我会陪着他看,看不懂也不觉得无聊硬要他换台。”巫景宜叹了口气,无奈地说下去:“可是,他不爱我。”
无论你想怎么妥协,无论你放弃多少,不爱你的人终究不会爱你。爱,说穿了不是Fair play,爱人是自己的事,被爱则要看对方的意思。
康凯扯下巫景宜的身子,捉住她的唇,绵长的一吻。
夜阑人静,红色的帕萨特停在居民楼下。
喘息声低低回**于车中,方才冲动的一吻带起了以往的片断,康凯和巫景宜都有些情不自禁。
她的丝绸衬衣在撕扯中半褪落,白皙的肩头**在外,柔嫩的肌肤好像一掐就能出水似的。康凯咽了口唾沫,喉头的灼烧感却未能得到缓解。
巫景宜不动声色整理了衣服,“谢谢你送我回家。”伸手推开车门,一只脚跨了出去。
“Vicky.”康凯叫住了她。
她回过头,眼神朦胧面上的表情很冷淡。“还有事吗?”
若非顾忌到三更半夜按喇叭属于扰民行为,他早就一拳砸了上去。她是不再需要爱情的女人,为什么他对她竟还有期待?
“我打算回加州。”康凯目视前方,她住的地方是一整排房子的最后一幢,前面是灰暗的水泥墙。
巫景宜愣了愣,在他尚未察觉前恢复正常。“嗯,一帆风顺。”
“除了这个,你没有别的话说?”他的口吻带着轻微的嘲讽,她自然听得出来。
她抬起手,手指掠了掠滑顺的发丝。“Ken,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别忘了这里还有你的朋友。”她云淡风轻浅笑如花,下车离去。
康凯看着她一步步走上楼梯,发动了汽车。
一场华丽的舞,曲终人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