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悟

曾经是无悔的,无悔亦是空。在废墟下经常看河,河里的天空也是涟漪式的空。一只飞鸟在飞,它不是河里的真实,它在寻找什么?

河里无鸟,是空。天空中,飞鸟过后,也是空。

一个男子,他曾经只想握手拥抱。

向生活和人世致意。

他偶尔握拳,斗争也是空。

看着鸟儿已经飞走的蓝天下,流过泪水的双目,也终于空无一物。

复盘

贴紧一叶枯荷的阳光,秋风一吹,脆薄的声音仿佛光芒落下马去。

然后,就是一片真实的荷叶。

干枯的晚年依旧脉络清晰,如果形容,我会首先想到蝉翼的标本。

生命静止后,大大小小的几何结构演示着曾经的生命力为何旺盛。

枯荷不死。

我要让它永生。

我叫回走远了的泥鳅、青蛙和小龙虾,让它们再次生动在荷的根部。

让时间迷途知返,珍惜刚刚过去的热烈的夏天。

对,夏天。荷花正在开放,荷叶神采奕奕地绿。

谁也不会轻易地把人间况味与残荷对应。

每一片荷叶都是充分的叶绿素,它是黑暗中的藕努力生长的秘密。

其时,荷花正美。蓓蕾如处子,盛开若少妇。

枯荷不死,或者说先让一片荷叶死而复生,我要省略的恰恰是荷花。

荷叶,这圆脸的喜庆。

预言着看不见的藕,在后来的秋天终于告别全部的憋屈。

当藕有了出息,荷叶才能心甘情愿地枯萎。

这个秋天,我不想重复常规的赞美。面对眼前的一叶枯荷,和日后更加广泛的枯萎,我想让自己当一回神。

神一发话,时光就往回跑。

跑到一田小荷,才露尖尖的角。

童话那样地自由生长,是为永生。

风度

新砌的粮仓是为它们准备的。

人们将要举镰,它们的头颅是众人眼中的庄稼。

这成熟的红。

它们是北方的高粱,擎着火炬。

在北方的秋天,在秋天的田野。

任我怎么呼喊,它们也不能学会向稻菽那样,熟了之后,反而谦卑地垂首而立。

原载于《作家》2022年第3期

弓影

如何解决杯弓蛇影的问题?

把弓从墙上取下,搭箭,射出去。

还有一种办法更简单,用杯中酒洒地祭奠那些死于蛇毒的人。

其实,心理之路虽然忐忑不平,历史的车轮依旧会滚滚向前。

如今的墙壁,很少挂着弓。

禅意、座右铭,远古的意境代替了勇士的兵器。下面的文字属于虚构:

弓影倒映在我的酒杯中,我会一干而尽?

给我一臂神力,开弓三百石。

强敌当前也是虚拟的,即使一箭不能中的,我也会矢志不渝?

现实中的我,却要检讨自己。

也曾心有余悸,也曾明哲保身。

明天,我想去寻一张强弓,换下书房里的那幅“难得糊涂”。

影问

“为什么我会倾斜?”

“因为光,因为光的方向不正。”

“是你——我的主人,你的身子歪了?”

“你如果怀疑我的刚直,我可要柔软地躺下。光从哪个方向照下,你都只能被我压着。”

“事实上,可否忽略斜与正?你看着我,就知道了光的位置。”

“而且,我是你身体的矫正仪。”

“主人,我仅仅是追随或者顺从吗?如果我消失了,你就会变成一个无影之人。那该多么可怕?”

影子问得好呢。

所以我经常在深夜散步,我让自己身、影合一,在夜色中,上面是高远的天空和嵌在天空的星辰,地面,一个会移动的影子,一个发出缓缓足音的影子。

原载于《十月》2022年第2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