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室中更加黑暗,萧翎数处穴道受制,连目为也受了影响,凭借着窗外透入的一点星光,只见那毒手药王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箱,打开箱盖,取出了两只细小锋利的铁管,两个铁管之间,连有一道皮管。

毒手药王回过头来,望着萧翎微微一笑,道:“你如是想死得舒服一些,那就乖乖的听从老夫的吩咐,如果妄动挣扎之念,那就是自讨苦吃了。”

萧翎心中激动异常,恨不得跃起一掌,活活把那毒手药王劈死,但穴道被点,已是心余力拙,只有睁着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毒手药王双手开始在他女儿的身上推拿起来;但见他手臂伸缩,口中不时发出深长的呼吸之声,显得十分吃力。

萧翎尽量侧过目光,看那躺在褥子上的少女,穿着一件深色的衣服,毒手药王的手指,不时带起她身上的衣服,露出来雪白的肌肤。

时间在沉寂中过去,但萧翎心中却是思绪如潮,历历往事纷至沓来。

他想到慈爱的双亲,重伤死去的云姨,和一直索绕于心头的岳小钗,不禁英雄气短,黯然一叹。

突然间,响起一阵细微的娇喘之声,紧接是几声长长呼吸。

耳际间响起毒手药王的声音,道:“孩子,过了今夜,你就会和好人一样了,爹爹带你游历那名山胜水,吃尽人世间的山珍海味,骑马走山川,坐船行四海,看尽天下好风光……”

萧翎暗道:这人虽然对别人心狠手辣,但对待自己的女儿,却是慈爱的很。

但闻那娇喘之声,愈来愈高,那女子似已清醒了过来。

又过片刻,响起了一个娇弱轻柔的声音,道:“爹爹呀!这是什么地方?”

毒手药王道:“这是咱们借宿人家的好地方,快些运气和爹爹的内力接合起来,等你行血全开,爹爹就要给你治病了!”

那娇柔的声音又道:“爹爹呀,怎么不点起灯火呢?”

毒手药王道:“不用点灯了,爹爹目力过人,不点灯也可以替你治病……”突然住口不言。凝神静听。

萧翎心中一动,暗道:莫非是有人来了吗?凝神听去,果然隐隐听到了说话之声传来,心中一喜,暗道:不管来的什么人,只要走近此地,我就大声呼叫……

心念初动,突然哑穴一麻。

原来毒手药王早已想到萧翎可能叫喊,先点了他的哑穴。

但闻步履声,愈来愈近,竟然是直到门外。

一个冷漠的声音传了过来,道:“这数日来,咱们奔走不停,也未和龙头大哥通个消息。”

萧翎一听之下,已然辨出是冷面铁笔杜九的声音。

另一个声音长长叹息一声,道,“那沈木风阴险毒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一旦和他有利害冲突,便绝不会顾借结拜之情。金兰之义。”

萧翎听出这声音正是那金算盘商八,和冷面铁笔杜九二人。

萧翎心情一阵激动,心想:以金算盘商八为人的精细,必会进室中查看一番……

可惜的是,他只能用心去想,口不能言,手脚也不能动一下。

这时,他唯一的希望,就是那刚由昏迷中醒过来的少女,沉重的呼吸,或弄出些什么音响,惊动中州二贾。

倾耳听去,除了微微可闻的微声呼吸,那姑娘似是也被毒手药王点了穴道。

萧翎唯一的希望消失了,因为这微弱的呼吸之声,绝无法传到门窗紧闭的室外。

只听冷面铁笔杜九说道:“你是说那沈木风会杀了咱们萧大哥?”

商八道:“就算不杀他,也会想出别的办法控制于他,那沈木风诡计多端、手段毒辣,他作出的事情,怕咱们想也想它不到,昔年为兄曾经亲眼看到他诱杀少林四位高僧,手段的卑下、阴毒,实非他那等身份之人,该做出来……”

冷面铁笔杜九接道:“那咱们总得想个法子,打听一下萧大哥的下落才是。”

萧翎暗暗想道:这杜九终日里寒着面孔,言语冷漠,想不到他却是个古道热肠、情义深重的人。

商八道:“不错,咱们要设法探听龙头大哥的下落,看来只有冒险一探百花山庄了!”

萧翎心中急道:百花山庄中,布设险恶无比,如何可以去得,只要打开眼前的木门,就可以看到我了。

一股强烈的求生意识,自萧翎心中涌了上来,暗提真气,猛冲被点穴道。

毒手药王似已感觉到萧翎在运气冲穴,突的伸出右手,按在萧翎“玄机”穴上,暗施传音之术,说道:“你要再妄生挣动之念,我就一掌震断你的心脉。”

萧翎只觉他掌心之中,有一股热力攻了过来,把他提聚在丹田里的真气,化解开去,心中吃了一惊,忖道:这毒手药王的内功不弱。

但闻冷面铁笔杜九道:“这封书信,仍然留在那棺木之中吧,万一龙头大哥到来、也好让他知道我们的行踪。”

听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不闻。

毒手药王缓缓站起来,低声说道:“你如再动妄念,可别怪老夫心狠手辣了。”转身过去,打开后窗,跃出室外。

这时,萧翎身上有六七处穴道被点,那毒手药王虽然已去。他也无能挣动。

片刻之后,毒手药王仍由后窗跃回室中,自言自语他说道。“这中州二贾一向是我行我素,自由自在,倨傲自负,哪里会多出一个龙头大哥来了……”

萧翎心中道:中州双贾那龙头大哥,就是区区在下。

只听毒手药王长长吁一口气,道:“但愿今夜再无人来打扰。”缓级蹲下身子,取过中间连有皮管的铁管,刺入萧翎的左脉之上,另一面刺入那少女的右臂血脉之中。

萧翎只觉身上的存血,顺着那铁管流了出去,不禁暗暗一叹,忖道:他要放完我身上存血,让我枯竭而死,这法子当真残忍的很。

他虽有视死如归的豪气,但面对着这等惨事,也不禁凛然颤栗,畏惧惊怖。

毒手药王突然伸出右掌,按在萧翎的前胸之上,说道:“你穴道被点,难以自行运气催动行血,老夫助你一臂之力吧!”

掌心热流滚滚,攻入萧翎内腑之中。

萧翎心神悚然,隐隐觉出身上之血,正涌泉一般流了出来;因数处穴道受制,全身真气难以提聚,无法运气防止。

过了片刻,毒手药王突然收回按在萧翎前胸的手掌,右手食、中二指,按在那少女右腕脉门之上,一面伏下头去,在那少女胸上听了一阵,自言自语他说道:“乖女儿,十六年来你一直是在死亡边缘上活着,你固是受了无数的折磨苦难,也让为父的担尽了心事,孩子,你可知道为父的忧愁哀肠,只怕尤要强你自受的折磨痛苦。现在好了,这人身上之血,正合了你的需要,今夜之后,你就可以和常人无疑,随伴为父,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美好世界上了。为父的要带你玩尽天下的名胜,吃尽天下的佳肴美味,让你无忧无虑的生活在为父的庇护之下。”

萧翎心中想道:这人对女儿例是惜爱得很,一番话道尽了天下父母心,可是我萧翎却无缘无故的流尽了身上之血,枯竭而死。

只见毒手药王又掏出一个铁管来,刺入那少女左臂之中,说道:“孩子,为父现在要吸出你身上的坏血,换上那人的好血,你就可以好好的活下去了。”张口含住铁管,片刻工夫,松开铁管,吐出了一大口血来,然后又含在口上,吸取那少女身上坏血。

萧翎只觉那毒手药王每吸那少女身上一口血,自己身上血的流动,就加快了一些,暗道:也不知道我身上有多少存血,能够禁得上他吸几口?

突闻砰的一声大震,传了过来,似是一件笨重的东西,被人摔在地上。

紧接传过来一个娇脆的声音,道:“你这丫头,如若再不说实话,我就要一刀一刀的碎剐了你!”

萧翎听那声音,正是金花夫人的声音,不禁心中一喜。

但这喜悦之感,有如电光石火,在脑际一闪而过,只因他想到周身穴道受制,别说开口呼叫了,就是想弄出一点声音,也是有所不能。

只听另一个女子的声音答道:“夫人不要冤枉小婢,小婢只是听到埋伏的暗桩禀报说三爷向这个方向而来,但他行迹何处,小婢实不知情,唉!三爷正人君子,对待奴婢们恩重如山,他如真有了什么意外,小婢也不想独生人世了!”

金花夫人冷笑一声道:“你倒是多情的很,我问你,你可是很喜欢你的三爷吗?”

玉兰幽幽说道:“小婢是何等低贱的身份,怎敢存此妄想,但得能常常追随三爷身侧,终身为婢为奴,服侍三爷,小婢就心满意足了。”

金花夫人冷冷说道:“我瞧你这心愿,是难以实现的了,我就算不杀你们,也要告诉大庄主,为你选个缺腿少目的老头子,送他为妾,你不是很想服侍人吗?那就可以好好的伺候那位老丈夫了!”

玉兰似是受了很大的惊骇,半晌之后,才哀声求道:“夫人恩典,小婢对三爷绝无半分妄念……”

金花夫人冷冷接道:“你不用求我,我一向说得到,就做得到,出口之言,不折不扣,赶明儿我就和你大庄主讲。”

那玉兰似是已经求告无望,索性沉默不语。

这时,毒手药王已停止吸血动作,拔出那少女和萧翎臂上铁管,放在一旁,悄悄站起身子,站在门后,左手拔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蓄势待敌。

他存心十分显明,只要有人推门进来,立时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突施袭击,以毒手药王的武功,暗中下手施袭,纵然是第一流的高手,也是难以防守得住,不死亦将身受重伤。

但闻金花夫人说道:“这座破落的古庙,除了那两具空棺之外,鬼影子也不见一个,他跑到此地作甚,我瞧还是到别处找吧!”

声音愈来愈远,逐渐消失。

显然,那金花夫人和玉兰远离而去。

萧翎暗暗叹息一声,忖道:她们到处寻我,却不知我就在她们的身侧,这一门之隔,竟是生死两个世界。

毒手药王长长吁了一口气,缓步走了回来,目注萧翎,冷冷说道:“那两个女人,可是前来找你的吗?”

但他还未待萧翎的答复,突然抓起铁管,迅快的刺入萧翎的血管中,想是他已想起萧翎穴道被点,有口难言。

室外又传来了杂乱的步履之声,至少有两个人行了过来。

萧翎希望那是中州二贾去而复返,也许这两人探得了自己不在百花山庄的消息,重来这古庙搜寻自己的行踪,他凝聚了心神听去,希望由来人的声音中,能分辨出来的是谁。

但他失望了,那两人竟然一语不发,但步履声却越来越近。

毒手药王略一犹豫,把另一端铁管接在那少女身上,自己却从后窗中跃了出去。

显是,他已无法等待下去,准备引开或是搏杀两人,以便尽快完成那换血的工作。

萧翎感觉身上的存血,又缓缓向外流出,一缕死亡的恐怖,涌上了心头,暗暗忖道:

只怕我身上的血,快流完了,就要死啦。

他想到年迈的父母,从此将人鬼殊途,难再相见,想到五年来未见面的岳小钗,不知是否还完好无恙……今生今世,是永远见她不着了……

恍忽中,忽听到一声轻轻叹息,那躺在地上的少女,突然坐了起来。

萧翎恍忽的心神突然一震,陡的清醒过来。

他用尽了气力,想转过头去清晰的看她一眼,但竟是难以如愿。

那少女似乎已发觉了萧翎,柔声问道:“你是谁,我爹爹哪里去了?”

萧翎心中听的明白,但却苦于无法答复。

只觉插在左臂的铁管,忽的为人拔去,耳际响起一个凄婉柔弱的叹息,接道:“爹爹又在害人了,唉!你纵然真能救活了我,但却害了别人的性命,一命换一命,这又何苦呢?”

萧翎看到一张白脸,由夜暗中伸了过来,一只柔若无骨的手掌,轻轻的按在自己顶门上,一缕婉转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道:“当真是对不起你,我爹爹自觉医术高明,整日想找一个根骨奇佳的人,换去我身上的坏血,我虽然不赞成他这做法,但我又无能阻止于他,因为,我常常晕过去,数日夜不会醒来……”

她微微一顿,又道:“你怎么不说话呢?”

萧翎心道:我有一肚子话要说,只是开不得口罢了!

那少女自怨自艾地叹道:“我知道啦!定然是我爹爹点了你的穴道。”

萧翎心中暗道:是啊!你既然知道了,为什么还不替我解开?

但闻那少女接道:“很抱歉,我无能解开你的穴道,只好等我爹爹回来时,再替你解吧!我只能先替你包扎一下伤口了。”

萧翎觉着左臂上,似已被缠上一物,但力道微弱,若有似无。忖道:这女子当真是手无缚鸡之力,想不到那般冷酷凶残的爹爹,却有着这么一个善良温柔的女儿,上天何以加诸她如斯不幸,罹得了坏血绝症……

忽然间心念一转,想到了自己生具三阴绝脉之症,群医束手势将必死,如今不但绝脉已通,而且成就了一身武功,此女能拖数年不死,足见其病非绝,世间或将有疗好她奇病的医药。

付思之间,忽见人影一闪,那毒手药王已跃入室中。

他闪动着两道森寒的目光,扫掠了萧翎和那少女一眼,顿足一声长叹,道:“孩子,你是几时醒来的?”

那少女婉然说道:“我醒来很久了,已经替他包扎了伤口,爹爹快把他穴道解开吧!”

毒手药王轻轻叹息一声,道:“人算不如天算,孩子,你当真是命中注定的要受这绝症折磨的苦难吗?”

挥手一掌,拍活了萧翎的哑穴。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一舒胸中闷气,说道:“令爱的病势能拖延了数年不死,足见并非无药可医之症。”

毒手药王道:“那是老夫的医道高明,才能保得她一口元气数年不散。”

萧翎道:“天地之大,无奇不有,我不信令爱之病,当真就无药可医,你虽自号药王,却未必能尽知天下药物。”

毒手药王道:“如若是老夫无能救治之病,只怕天下再也无能医之人。”

只听那少女接道:“爹爹呀!他还有几处穴道未解,你为什么不把他解开再谈?”

毒手药王道“孩子,你可知他的武……”

突然住口不言,掌势连挥,解开了萧翎五处穴道。

那少女接道:“他怎么样?”

待她问活出口,萧翎已挺身坐了起来。

毒手药土忽然一跃而起,道:“小女柔弱善良,不关她事,咱们出去较量,不要伤着她了。”

萧翎暗中一提真气,竟是血脉畅通,淡淡一笑,道:“急什么呢,在下是不是要和你打上一架,眼下还未作决定。”

那少女突然转过脸来,说道:“两虎相斗,必有一伤,我爹爹虽然伤害了你,但他全是为我,我要是身体强健,他自然不会找你来换我身上之血了,你如恨我爹爹,那就先报复在我身上吧,唉!何况我爹爹武功高强,你决然打他不过。”

萧翎突然伸手拔出“天突”穴上的银针,缓缓站了起来,向毒手药王说道:“像你这般残忍冷酷的人,却有着这样一个善良的女儿,唉!父女之间,一恶一善,竟有如天壤之别……”

毒手药王怒道:“你敢教训老夫!”右手一挥,一指点来。

萧翎一闪避开,退后两步。

毒手药王骇然跃退,高声说道:“走!咱们到室外较量,你如能……”突然改口说道:“不能伤我女儿,她从未做过一件坏事。”

原来萧翎退了两步之后,刚好站在那少女身侧,只要一抬脚,就可踏在那少女前胸之上。

毒手药王急怒出手,忘了爱女和强敌,只不过两步之隔、攻出一招,立时警觉,骇然退开,出言相激萧翎,要他到室外比试,但萧翎竟是不吃激将之法,反而蹲下身去,这一来。毒手药王只吓的三魂出窍,七魄飞天,本是正在出言相激萧翎,却变成了改口相求。

萧翎缓缓抬起头来,冷冷说道:“我如要伤她之命,只不过是举手之劳……”

毒手药王急道:“她身体虚弱无比,你纵然碰她一下,也可能要她的命!”

萧翎道:“你如能以慈爱女儿之心的一半,施爱世人,只怕你那毒手药王之名,早已被称作神手药王了。”

毒手药王道:“别碰我女儿一下,咱们好好商量,只要是老夫能力所及、我都会答应你。”

萧翎低头看去,只见那少女早已紧闭双目,鼻息声微,似已睡熟过去,不禁一呆,暗道:怎的这等快法,刚刚还在对我说话,眨眼竟已是睡熟过去……

忽见火光一闪,毒手药王晃燃起一个火折子,高举手中,缓缓走了过来,脸上是股惊怒交集的神情,自言自语地说道:“你如敢动我女儿一下,害她死去,我要杀死一千一万个女孩子替她偿命。”

萧翎听得一愣,道:“我如杀了你的女儿,凶手是我,你不找我报仇,又为什么要去杀那些无辜的人?”

毒手药王道:“我要杀上一万个女孩子,到阴间去陪她,免得她孤苦伶仔,无人陪她玩耍,然后再杀了你替她报仇,然后再毒死天下所有学会武功的人。”

萧翎心中大震,暗道:这人对别人手段毒辣,对女儿竟然这般深情,这移爱之恨,竟然要发泄到天下武林人物的身上……

只见那毒手药王低头望了那少女一阵,道:“你没有伤着她?”

萧翎道:“伤一个毫无反抗之力的女子,在下还不屑为得,何况,她对我还有着救命之恩……”

毒手药王接道:“不错,不错,如不是小女劝告,哪里还有你的命在。”

他看到女儿无伤,激动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长长叹息一声,接道:“可怜小女她救了你的性命,却害她自己又陷入病苦的折磨中。”

萧翎突然站了起来,道:“走!咱们到室外草地上去。”

毒手药王道:“干什么?”

萧翎道:“我要好好的教训你一顿。”

毒手药王一跃而起,正想发作,忽然又忍了下去,缓缓说道:“你武功虽然不弱,但绝不是老夫之敌。”

他原想怒叱萧翎几句,但见萧翎仍然站在女儿身侧,举手之间,即可伤到女儿,乃强把怒火按了下去。

萧翎大步向前行了几步,道:“我不离开令爱远些,你也不敢对我发作,现在你不必担心我伤害她了。”

毒手药王望了萧翎一眼,点头说道:“你小小年纪,倒有英雄气概,老夫也不和你一般见识了,你可以走啦!”

萧翎道:“你点我穴道,放我身上之血,岂能就此算了,如不让你吃点苦头,我不是太吃亏了?”

毒手药王冷冷道:“你当真要和老夫动手吗?”

萧翎沉吟了一阵,道:“你要放完我身上之血,置我死地,但你的女儿,却救了我的性命,恩怨相抵,也该算了。”拉开大门,大步而去。

毒手药王没有出手阻挡,望着萧翎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夜色中。

萧翎长长吁一口气,绕回那存放棺木的厢房中,但见两个棺材盖子,都已打开,棺中空空洞洞一无所有,心中忖道,中州二贾已在这棺木中放下书信,自该盖好棺盖,此刻棺盖大开,那留书必已被人取去,适才金花夫人和那玉兰来过,留书极可能落在两人的手中……

一想到棺中留书,陡然心中一震,暗道:那中州贾探听我的消息,涉险偷探百花山庄,想那庄中防守严密,中州二贾纵然是武功高强,只怕也难以平安的退出百花山庄,一念动心,立时跃出厢房,施展开轻功,疾向百花山庄奔去。

直待到了百花山庄,才突然想到自己已是百花山庄中的三庄主,那中州二贾,纵然有着什么凶险,也是不便出手相救,怎生想个法子掩去真正面目……

付思之间,瞥见周兆龙缓步走了出来,道:“三弟到哪里去了?”

萧翎镇定了一下纷乱的思绪,道:“一言难尽,小弟几乎被人放完身上存血而死……”

周兆龙原本冷肃的脸上,泛起了惊讶情,道:“有这等事,什么人这般大胆?”

萧翎暗想:经过之情,绝不能照实说出,看来只有编造一番谎言了。

他本不善机诈,但自听金花夫人一番话后,心中已然提高了警惕,沈木风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半骗半强的取走了玉仙子的画像,更是使他警党到了自己处境,表面上受尽了宠爱,骨子里却是风急浪涌、险恶异常,再在那古庙中听得中州双贾的对答之言,几下里印证所得,已感觉到,自己正陷入泥沼之中。

沈木风未归隐之前,在武林中凶名极著,似是和武林中正大门派都有着很深的仇恨,后来受了重伤,隐居在百花山庄之中,此际正在计划着重出江湖,虽然还未正式出山,但早已着手部署,不但各大门派中,都有他的内应,而且述联络了几位归隐的魔头,正进行着一件震动武林的阴谋……

只听周兆龙说道:“三弟遇上何等人物,他为什么要放完你身上的存血呢?”

萧翎霍然一惊,急急说道:“那人叫什么毒手药王,兄弟一时不慎,被他点了穴道,至于放我身上之血,是为救他女儿性命。”

他谎言还未想好,周兆龙已节节逼问过来,一时情急,只好照实说了出来。

周兆龙接道:“毒手药王,此人乃武林中有名的奇医,小兄似是听大哥说过,和他交情甚深,可是他知你身份之后自行放了你吗?”

萧翎道:“不是,是他女儿救了我。”

周兆龙先是微微一笑,继而面色一整,皱眉问道:“那人现在何处?”

萧翎心知已难欺瞒,只好说道:“正北方一座残破的大庙之中。”

周兆龙道:“这就是了,大哥挂虑你的安危,已派出了十二批人手,追查你的行踪,此刻尚在那望花楼上等待消息,咱们去见见他吧。”

萧翎道:“小弟理该登楼领罪。”

周兆龙道:“大哥神威慑人,一向严肃,咱们庄中的人,无不敬畏于他,但对你却似垂顾极深,破例优容,不是我这做兄长的说你,以后你该好好检点一些才对。”

他一向对萧翎和蔼亲切,此刻却陡然摆起面孔来教训起萧翎。

如是萧翎未知这百花山庄内情,不知自己处境危恶,定然抗言声辩,但此刻却是淡淡一笑,道:“见着大庄主时,小弟自当领责请罪。”

周兆龙轻轻咳了一声,道:“江湖上风波险恶,有时候武功会全然无用,你涉世未深,阅历不丰,很难应付那险诈人心,此后最好不要单独在外面走动。”

萧翎突觉一股怒火,由胸中冲了起来,道:“二庄主责备的是,但小弟别师下山,旨在回籍探亲,不想无意间得遇周兄,得承折节下交,又代为引见大庄主结作异姓兄弟,但锦衣玉食,却无法挡住小弟思亲之情,小弟想明日告别二位兄长,动身回籍。”

周兆龙呆了一呆,道:“大哥对你寄望很高,只怕不会答应让你离开……”

萧翎接道:“人生在世,孝道为先,如若二位兄长把我当作兄弟看待,定将大加赞赏兄弟这番孝心才是。”

周兆龙轻叹一声,道:“见着大哥之时,你自己对他说吧!”放开大步,向前行去。

片刻工夫,二人已到望花搂,但见全楼灯火通明,耀如白昼。萧翎一路留心查看,不见动静,也不知那中州双贾,是否已经来过。

周兆龙带萧翎直登十三层楼,只见沈木风正凭窗而坐,观赏夜景,瞥见两人走了上来,侧身一笑,道:“二弟三弟请坐。”

萧翎随在周兆龙身后,看他毕恭毕敬的抱拳谢座,也只好跟着行了一礼。

沈木风缓缓从衣袖中取出一幅画卷,笑道:“这玉仙子的画像,为兄已然瞧过,虽然是彩笔传神、活色生香,但也未如传言中动人,你好好的收存着吧!不要遗失了,而致无法对那金花夫人交待。”

一向严肃的沈木风,此刻却大反常态,脸上泛现着难得一见的笑容,递过画像。

萧翎接过画像,道:“小弟领罪来了。”

沈木风笑道:“你做了什么错事?口气这般的严重。”

萧翎怔了一怔,半晌答不出话,回顾了周兆龙一眼,道:“小弟私离了百花山庄……”

沈木风笑接道:“你身为三庄主,自该是行动自如,何况我早已知晓同意,此事何罪之有,未免把大哥看的太古板了。”

萧翎接道:“有劳大哥派遣一十二批人手,寻我下落,岂能无错……”

沈木风摇摇手不让萧翎再接下去,道:“只要你平安无事,我已放心,这些小事,岂值谈论……”起身一笑,接道:“时光不早了,你们也该休息了……”

萧翎急道:“小弟还有下情奉告。”

沈木风又缓缓坐了下来,道:“什么事?只要为兄力所能及,无不答允。”

萧翎道:“小弟学艺师门,久别高堂,思念亲情甚切,意欲回籍一行,探望双亲。”

沈木风笑道:“为人子者,正当如此,不知兄弟想几时动身?”

萧翎暗中查看沈木风的神情,一片和颜悦色,毫无不愉之情,当下接道:“小弟忽动思亲之情,归心似箭,恨不得插翅飞回,想明天就动身上路。”

沈木风点头笑道:“明日中午时分,为兄的设筵为你送行。”

萧翎道:“怎敢劳动大哥?”

沈木风道:“为兄本该随你同行,拜望伯父母,但庄中正值多事之秋,不便远离,半日时间,已够小兄准备一份礼物了,下去休息去吧。”萧翎心中十分感动,暗道:似这般明事理,重情义的人,岂是大好大恶?

周兆龙当先起身,抱拳告别,萧翎也抱拳一礼,两人联袂下楼。

刚刚出了望花楼,那满楼灯火,突然熄去。

周兆龙低声说道:“大哥对三弟可谓是仁尽义至,爱护情切,三弟回籍见过双亲,最好能早些赶回,免得大哥怀念才是。”

萧翎道:“这个待小弟见过双亲之后,才能作得主意……”语声微徽一顿,又道:

“今夜咱们这百花山庄中,可有人来探窥过吗?”

周兆龙道:“没有,三弟何以有此一问?”

萧翎灵机一动,道:“想那金花夫人约斗终南二侠,全由武当派而起,那武当派岂能坐视不管,或将派人来一探虚实。”

周兆龙道:“言之有理……”

略一停顿,又道:“为兄的不送你了。”

萧翎道:“不敢有劳。”

长揖而别,直回兰花精舍。

只见玉兰、金兰相对坐在厅中等候,一见萧翎归来,齐齐起身迎了上去。

玉兰长长吁一口气,道:“三爷终于回来了,找得我们好苦。”

萧翎心惦中州双贾,答非所问的接道:“今夜中,可有人来窥探咱们这百花山庄吗?”

玉兰道:“奴婢随伴金花夫人,去找三爷,回来未曾闻得。”

金兰接道:“奴婢一直守在厅中,未闻任何警讯。”

萧翎心中奇道:这就怪了,以这百花山庄布设的严密,那中州双贾只要进入庄中,必被发现,何以庄中全无警讯传出,难道这两人口是心非,没有来此,或是行至半途知难而退。忖思之间,随手掀开垂帘,步入卧室。

王兰晃燃火折子,点起木台上的红烛,道:“三爷可要吃些东西?”

萧翎挥手说道:“不用了,我要好好休息一下,你们也该去睡了。”

金兰,玉兰相互望了一眼,欲言又止,缓缓退了出去。

二婢去后,萧翎立时盘膝而坐,运气调息。

他心中一直担忧着身上的存血,被人放出了很多,不知是否会影响到功力,运气一试,但觉血气畅通,直达四肢百骸,竟是毫无阻碍之感。

要知毒手药王放萧翎身上血时,连番经人干扰,放血并不很多,但这等放血之事,在萧翎心中引起恐怖错觉,却是很大,心中一直想着身上之血,最少已被人放出一半。

但觉真气升腾,直上十二重楼,渐渐的进入了物我两忘之境。

待他从禅定中清醒过来,已是日光满窗,心中突然想起金花夫人和终南二侠比武之约,急忙一跃下榻,顾不得洗梳,大步向外奔去。

只见玉兰、金兰劲装佩剑,早已站在厅外等候。

萧翎急急问道:“金花夫人来过吗?”

玉兰道:“没有,二庄主倒是来过,请三爷去看比武,小婢见三爷入定未醒,没有叫他进来。”

萧翎道:“去了多久了?”

金兰道:“不足一个时辰。”

萧翎急急说道:“那已经能够分出胜败生死……”举步奔行两步,忽然心中一动,回头望着玉兰道:“你刚才说的什么?”

玉兰凄凉一笑,道:“妾婢没有让二庄主进去,唉!反正妾婢已经是将死之人了,二庄主生气也不要紧。”

萧翎呆了一呆,道:“我越听越糊涂了,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玉兰举手拭一下脸上的泪痕,笑道:“金花夫人和终南二侠比武想已开始,三爷还是请先去瞧瞧吧!反正妾婢已经横下了心,大不了一个死字,千般苦刑、折磨,妾婢也不放在心上了!”

萧翎望了二婢一眼,但见两人星目红肿,定然是经过一场大哭,轻轻叹息一声,道:

“二庄主可是要强行闯进来吗?”

金兰道:“玉兰妹妹横剑拦阻,二庄主含愤带怒而去,如若他在大庄主面前说了玉兰妹妹的坏话,只怕……”

玉兰摇摇头,不让金兰再说下去,道:“别耽误三爷去看比武,不要多说话啦。”

萧翎道:“你们劲装佩剑,可是也准备去瞧瞧热闹吗?”

玉兰道:“妾婢们是何等低下的身份,岂有这等眼福。”

金兰接道:“我们姊妹二人是在等候人来拘拿,万一三爷还未醒来,我们姊妹就准备抗拒那拘拿之人……”

玉兰接道:“但此刻三爷已醒,咱们自是用不着再抗拒拘拿之命了。”

萧翎星目眨动两下,道:“走!你们和我一起去看热闹去。”

玉兰道:“妾婢们不去啦,三爷多多保重。”

金兰接道:“三爷看过比武归来,也许妾婢们已不在兰花精舍中侍候了,这些时日中,三爷的食用之物,均有我姊妹亲自动手,如若我们姊妹不在了,三爷要留心食用之物。”

萧翎点头应道:“我有些明白了,你们跟我去吧!”

金兰道:“妾婢们非是不愿去,实是不能去,三爷自己去吧!”

萧翎目中精芒一闪,道:“玉兰,你当真不怕死吗?”

玉兰道:“三爷君子之风,妾婢从未见过,今得有幸一见,死而何憾?”

萧翎点点头,转眼望着金兰说道:“你怕不怕死?”

金兰道:“妾婢从小愿死,也是有所不能,但得三爷无恙,妾婢死亦甘心了。”

萧翎道:“你们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跟我去瞧瞧热闹吧!”

二婢齐齐说道:“我等虽不畏死,但却不愿连累三爷!”

萧翎淡淡一笑,道:“我不怕,你们跟我走吧!”

二婢齐流下泪来,跪了下去;道:“三爷的大仁大勇,妾婢姊妹感激不尽,但求三爷且不可正面抗拒大庄主令谕……”

萧翎接道:“你不用再多说了,我会自作主意,起来走吧!”伸手扶起二婢。

金兰擦拭一下目中泪水,道:“妹妹,三爷既然坚持要我们去,咱们就答应了吧!

横竖是死,还伯什么?”

玉兰道:“好吧!咱们在未死之前,还可助三爷一臂之力。”

萧翎笑道:“你们擦干眼泪,别要旁人误认我欺侮了你们。”

二婢相视一笑,举起衣袖,拭去脸上泪痕,随在萧翎身后,疾奔而去。

日升三竿,阳光普照。

百花山庄三里外,一片草地上,正展开着一场凶猛绝伦的恶斗。

萧翎行至现场,立时心神一震。

只见那终南双侠中的老二邓一雷,仰身僵卧在一株柳树下,似是受伤很重,云阳子、展叶青,满脸悲愤之色,分守在邓一雷的身侧,尤以那展叶青,一双星目中直似要喷出火来一般,眼角已裂,鲜血泅泅而下。

周兆龙仍然穿着一身华衣,背负双手,和宇文寒涛并肩而立,在两人身后,站了四个佩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