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高鹏和项修齐对视一眼,同时握紧了拳头。

这个男人简直是天底下所有男人的公敌好么,好在他不喜欢女人,否则的话哪个女人逃得过去?

项修齐蹭到李润秋身边,非常文艺地说:“我不会去接你,但是我会一直陪着你。”

李润秋嫌弃地皱皱眉:“躲我远点,满身都是烟味!”

项修齐哀怨地往后退了两步,看着高鹏小声说:“你女人也这么难搞定?”

高鹏无奈地说:“我连抽烟的机会都没有!”

两个人说话的功夫,顾之泽终于从一片混沌中清醒了过来,他仰头看着李润野,一秒钟都不敢错开眼珠,死死地攥住李润野外套的衣角不松手:“师父,你怎么来的?”

从中国到约旦,在和平时期不过是一张机票的事,但是现在这个特殊时期,这意味着几乎不可能拿到的因私签证、不定期的航班、随时迫降返航的旅程……顾之泽简直想象不出来李润野是怎么来到自己身边的。

“坐飞机来的啊,就是签证不太好拿,耽误了一个月。”李润野轻描淡写地说。

“你在这里等了我多久?”顾之泽哽咽一声问,自己的回国源于突发事件,李润野想必在安曼已经等了很久了。

“没多久,也就两周吧,还好有几个朋友在这里倒也不闷。”

顾之泽算了算时间惊呆了,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李润野,满心的话堵在嗓子里说不出来,他觉得说什么都是矫情。眼前这个人是李润野,记得自己曾经笑言,李润野浪漫起来浪得没边儿,是个人都招架不住。

但是他现在觉得那根本就不是“浪漫”,那是一种生死相依的扶持,李润野用他自己的方式告诉自己,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当初,师父承诺过,“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身边,陪着你”。如今,他做到了。

从中国到安曼,一个半月,这就意味着当自己拍下那张“清真寺爆炸案”的照片时李润野就开始办签证了。那时,自己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一合上眼睛就看到那个男人毫无生气的眼睛,自己每天都在想,到底是为什么要打这场操蛋的战争,也想如果师父能在身边就好了。

事实上,在自己辗转反侧时,李润野正用尽一切办法飞到自己身边来,即便不行也要呆在距离自己最近的地方!安曼,这已经是接近卡纳利亚斯的极限了。顾之泽把脸埋进李润野的胸口,他不明白为什么老天会把这个男人带到自己身边,自己为什么会拥有这样的幸运。他甚至有些惶恐,他害怕哪天老天爷一不高兴了,挥挥手就把这份幸运收回去了,于是他更紧地抱住李润野的腰,心里不安且酸楚——李润野瘦了,细瘦紧致的腰身轻松就可以抱住。

这段日子有人比自己更煎熬。

“八戒,”李润野笑着说,“我们可以收门票了。”

顾之泽扭头看过去,整整一个团队的人都在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俩,顾之泽不好意思地抽抽鼻子小声问:“怎么办?”

李润野松开顾之泽,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往一队人身边走去。顾之泽面红耳赤地跟在后边,深一脚浅一脚觉得自己还在梦中没有醒过来。

“姐,”李润野说。

李润秋冷冷淡淡地说:“真不错,你还知道我是你姐姐。”

高鹏吓得整个人几乎跳起来,这是什么神展开?

李润野对姐姐的冷言冷语毫不在意,只是微笑着跟分社长打了个招呼后直接就走到了刘明远的床前。

刘明远侧头看着李润野,隔了那么久,他终于可以平心静气地面对这张脸了。过去的那么多日子里,他每天都努力忘记这张脸,可记忆却越来越清晰。他无数次地从梦中醒来,徒劳地看着那张浮现在自己面前的脸孔,清晰得每一个眼神都历历在目。

现在,与他距离仅仅两米,可是他竟然可以微笑着说:“嗨,润野。”

“你居然连招呼都不打一声?”李润野挑挑眉说,“跳槽去香港我们不知道,去卡纳亚里斯我们也不知道,刘明远你也太绝了点儿吧?”

“老板,我辞职了。”刘明远叹口气,“怎么辞职了你还要管着我啊?”

“那你还叫我老板?”李润野嘴角挂出一道好看的弧线,眼睛微微弯起来。

“我们都是斯德哥尔摩综合症!”顾之泽在心里默默地说。

刘明远从被单里伸出手去,李润野两大步赶上来一把攥住,紧紧地握在手里。这是两只手第一次主动相握,无关于爱情,但是它与爱情同等重要。

一行人回到酒店,大家自动自觉地开始调换房间,高鹏带着行李挤进了项修齐的房间,项修齐看着李润秋,大眼睛里盛满了说不出口的情意。

李润秋果断地扭过头去装作没看见。

顾之泽把李润野拉进房间,连这个全球首屈一指的奢华酒店的装潢都顾不上看清就直接把李润野扑倒在了**。

“师父!”顾之泽的声音都在抖,他怎么也不相信这是现实,一直都不敢放开李润野的手,生怕一旦松开梦就醒了,而自己还在卡纳亚里斯的炮火中。

李润野捧着之泽的脸,指尖燃着火,他一言不发地吻上去,翻身把顾之泽压在身下。

窗外的风呼啸而过,流云飞卷,时间在虚空中划过,没有人去关注它。

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次肌肤相亲,他们在很多地方享受过生命的快乐,但是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充满了生命的张力和对往昔的珍惜、对未来的渴望。于是抱紧对方,闭上眼睛,肉体的极致快感不过是灵魂的高歌,此时此刻,生命没有尽头,岁月无限美好。

“八戒,”李润野抹去顾之泽额头的汗水,看着他雾气迷蒙的眼睛,听到他急促的呼吸,心里异常踏实,过去一百多个无眠的夜就此消失不见。

顾之泽抱紧李润野的脖子,闭上眼睛把嘴唇贴上去,深深的一个吻之后,他凑近李润野的耳边说:“师父,我还想要,求你了!”

世界轰然崩塌,周遭的一切飞速变幻,依稀恍惚回到多年前,一个倔强的男孩恶狠狠地说:“我早晚让你哭着求我”,李润野永远记得那张脸,年轻张扬,带着对自己的痴迷和执着。

“好!”李润野喑哑地说,再度抱紧怀里的人,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证明这个人还活着,还会陪自己走下去。

金乌西坠,顾之泽在李润野怀里沉沉睡去,这几个月以来他都没有睡的这么沉过。李润野小心翼翼翻身下床,拧来热毛巾把八戒一点点擦干净,然后抱到旁边的**盖上干燥的被褥,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一个吻。

“嗯,”顾之泽嘟囔一句“晚安”后彻底睡死过去。

李润野等了一会儿,拉上窗帘轻轻走出房门去找李润秋。李润秋似笑非笑地看着弟弟推门进来,脖子上还有可疑的红色印记。

“你真该庆幸那帮记者已经散了,要不然明天国内所有的报纸的头条可就有的看了。”李润秋嘲笑地说。

李润野无所谓地摊摊手:“反正我俩的事儿国内已经炒过不止一轮了。”

“老爹怎么说?”李润秋一想起老爷子那中气十足的怒吼就肝儿颤。

“不知道,我眼不见心不烦。”

“你跑来了约旦他们知道吗?”

“上周我才告诉他们,”李润野作出一个“你懂得”的表情,“被骂得很惨。”

“你活该!”李润秋狠狠地啐一口,“你这叫有了媳妇忘了娘!”

“你没老公不也把娘忘了!”李润野好整以暇地反击道,“要不是之泽出事,你还打算瞒天过海呢。”

李润秋不说话了,深深发愁回国后要怎么跟老爷子赔罪。

“姐,”李润野站在窗前,轻声问,“之泽……以后会在哪儿?”

“你什么意思?”李润秋皱着眉问,“他以后肯定还在新华社啊。”

“会外派吗?”

“肯定啊,你看他现在的发展多好。第一次上一线就拿了这么出色的成绩,你问问现在全世界混战地圈儿的,谁不知道‘顾之泽’三个字?战地记者能混成这样的可不容易,除了个人努力还要靠机遇,现在顾之泽是个人发展的最好时机!”

“所以他下一个任期还会去卡纳利亚斯吗?”

“那倒不会,他在那儿太危险了。”李润秋斟酌着说,“我估计应该会去叙利亚,大徐那边也该轮岗了。”

“叙利亚啊,”李润野轻轻感叹一句,他看着窗外逐渐黑下来的天,想起玛丽科尔文曾经说过,叙利亚的霍姆斯是她见过的最恐怖的地方。

“对,”李润秋带着几分骄傲的情绪说,“小顾很喜欢战地记者这个职业,他做的很好,在这个领域他有天赋。”

“他在很多领域都有天赋,”李润野苦笑着说,“不过在‘以身犯险’这个领域天赋格外出众。”

李润秋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你是不是不愿意他当战地记者?”

“没有,”李润野摇摇头,“我要是不愿意当初就不会支持他去应聘国际部,我只是很担心,我……很不安。”

“那以后呢?”

“以后?”李润野笑一笑,“以后我慢慢就习惯了,再说,战地记者也不可能当一辈子,再过十年他也就干不了这行了。”

李润秋嗤笑一声:“别装了,你穿开裆裤的时候就骗不过我去现在更没戏了。你看你那个样子,你一点儿都不愿意小顾干这行。”

李润野沉默了一会儿说:“但是我会尊重他的选择,我希望他快乐。”

顾之泽是被饿醒的,他睁开眼睛时天色大亮,墙上的钟显示是下午一点半,可他想了半天也不能确定这是哪天的一点半。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发现李润野不在房间,看看旁边的那张狼藉不堪的床,想起之前的那番缠绵,顾之泽抱着被子在**打起了滚。

真是不能再满足!

把脸连埋进枕头里仔细闻闻,顾之泽贼贼地笑了,看来之前自己一直是睡在师父怀里的,怪不得能睡到人事不省。顾之泽美滋滋地伸个懒腰,脑子里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台词蹦出来:腰酸背痛腿抽筋,请服龙牡壮骨口服液!

房间里很安静,顾之泽放了一缸子热水痛痛快快地泡了个澡,从浴室里出来时发现一个小餐车放在床边,飘散着咖啡的浓香和乳酪的甜香。

“万岁!”顾之泽异常幸福地冲着餐车扑过去,抓起一块三明治塞进嘴里。李润野在旁边帮他切一块牛排,顺手叉起一块塞进他的嘴里,抱怨说:“三明治配牛排,要不是为了填你的肚子,哪儿有这么暴殄天物的吃法?”

顾之泽完全不在意李润野说了什么,他心满意足地把牛排咽下去,有佳人在侧,美食在口,人生简直不能更美好。他往嘴里再丢一块牛排,无意间扫过房间的角落,那里放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

“师父,”他指着行李箱问,“你什么时候去搬的行李?”

“你睡着的时候去的,这几天我跟你住,你们是后天的飞机回国,我可能还得再过一个星期才能走。”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傻瓜,你们的机票是外事局给定的,我算哪儿的,怎么跟你们一起走?”

顾之泽有点儿闷闷不乐,李润野笑着摸摸他的头:“四个月都等了还在乎这一个星期?”

“要是没见到你,我就能等,可是既然见到了,我就等不了了。”顾之泽认真地说,“要不我留下来跟你一起走?”

李润野笑着说:“你快算了吧,你知道有多少家媒体等着在机场堵你么?”

顾之泽痛苦地仰倒在**:“师父,你个骗子!”

“我骗你什么了?”

“当初是你告诉我说‘出名要趁早’,出名有什么好的啊,我宁愿还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小记者。”

李润野心里狠狠地一疼,是啊,八戒出名了,不再是那个狡黠却笨拙的呆子了,在闪光灯下,他简直就是金身不坏的斗战胜佛,这样的顾之泽难道不正是自己一直以来想要成就的吗,看着自己心爱的人站在最高峰,这是怎样的一种骄傲和自豪。

却又是怎样的一种心痛和不舍。

晚上李润野去隔壁房间看刘明远,顾之泽自动自觉地回避,他拉着李润野的手说:“师父,你别惹大师兄不高兴啊。”

李润野哀叹自己养了一个白眼狼,顾之泽很认真地说:“我一辈子都感激他,不止是因为你的缘故,大师兄……他很好。”

百种挚情,千言万语,最终还是一个“好”字,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能当得起这个“好”字?

顾之泽于是又郁闷了,他嘟嘟囔囔地嫌弃诺瓦尔,李润野大笑着出了门。

刘明远肺部伤得很重,开口说话困难。于是李润野就坐在他身边慢慢地讲这几年自己的情况,说到有趣的事情时,他会提前说:“我跟你讲件好玩的事儿,不过你可别笑,要不会很疼。”

等他说完后,刘明远就会抿着嘴角做出一副无可奈何又气愤的样子,用目光控诉:这怎么可能不笑?

两个人一个说一个听,看着时间晚了,李润野起身告辞。

“明远,你是要直接回香港么?”李润野问。

刘明远摇摇头。

“那……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刘明远点点头,他是湖南人,湘水楚山,人杰地灵。

李润野迟疑了一下想要问点儿什么却又没开口,刘明远倒是微微笑了,他慢慢地说:“你想问诺瓦尔的事儿?”

“明远……”李润野喟叹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总是能看穿自己。

“诺瓦尔啊,”刘明远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喜爱,“我想试试看,这个人很单纯,也很……可爱。”

“可是,他的家庭并不单纯。”李润野有点儿忧虑,“虽然我认识他很多年了,但是具体情况我还是不太清楚,只是影影绰绰地听说过一些,多少点儿豪门狗血八卦的影子。诺瓦尔这个人从不提及他的家庭,我也没听说他回过家,他对‘危险’有种奇特的狂热,哪里危险去哪里。美国风灾、日本海啸、中东战乱……我们一直说他不死在一线不甘心。”

李润野弯腰看着刘明远,眼底带着深深的担忧,他说:“明远,我知道你其实最希望过安稳的生活,平平淡淡但是幸福悠长,诺瓦尔他……”

刘明远在李润野的眼瞳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依然淡淡地笑着:“我猜到了。”

李润野疑惑地挑挑眉。

“随身带着枪和大量现金,可以偷运进来龙鳞甲、成箱的百威,跟军方和反政府方都混得很熟,能随意出入戒备森严的医院,消息灵通得吓人……他要是个普通记者才怪呢。”

“那你……”

“我想试试,”刘明远简单地说,“不管怎样,我挺喜欢他这个人,单纯但是热情,至于以后……不试试怎么知道?”

李润野欲言又止。

“润野,”刘明远平静地说,“我不想再尝一次‘悔不当初’的感受。”

李润野直起腰,再不说什么。

等李润野返回房间的时候顾之泽正在“造反”。

李润野皱着眉看铺了一床的衣服和自己大敞四开的行李箱问:“八戒你干嘛呢?”

“本来是想找你的睡衣的,”顾之泽举着一个大大的药瓶说,“可是我翻到了这个。”

那是一瓶“唑吡坦”,第三代速效安眠药。

“哦,”李润野走过去拎起两件衣服放在一边,“这么乱,一会儿你给我收拾啊。”

“师父你吃安眠药干嘛?”现在的顾之泽完全能牢牢把握话题的重点。

“倒时差啊,”李润野从顾之泽手里拿过那瓶药又丢进行李箱中,顺手把顾之泽搂进怀里。

“倒时差?”顾之泽有点儿疑惑,师父这人一直过着美国时间,中东跟中国差六个小时,倒个狗屁时差!

但是这个念头在顾之泽的脑海里仅仅只是一闪即逝,因为李润野已经低头含住了他的耳垂,舌尖舔舐过敏感的耳廓。

“之泽,”李润野喑哑着声音问,“你真的觉得我用得着穿睡衣吗?”

顾之泽瞬间忘了前情提要,只觉得睡衣神马的简直多余,自己真的二了!